第二十章

正文卷

運動會第二天下午, 尤可可跑來三班場地找丁羨。

丁羨當時正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主席台邊上, 雙腿曲起,作業本墊在膝蓋上寫一會兒要發的運動會通訊稿,尤可可在她身旁坐下, 大方地打了聲招呼:「hi~」

丁羨轉頭看她, 小聲回:「hi~」

尤可可突然一笑,自然地跟她攀談起來:「怎麼一個人坐在這裡?那天跟你一起的女生呢?」

丁羨咬著筆, 轉回頭, 「在那邊打牌。」

尤可可順勢往過去,孔莎迪正搭著宋子琪的肩,坐在一堆男生中間吆五喝六地跟人打牌, 還有對面的周斯越,穿著一身紅色的籃球服, 露出乾淨的手臂和小腿, 肌理順暢,笑容乖張。

他們打得是雙扣,孔莎迪跟周斯越對家, 互相嫌棄, 一邊打一邊窩裡反,結果連輸了好幾把。宋子琪在一邊樂得不行,一邊還慫恿著孔莎迪, 「幹得好。」

孔莎迪本就心情不好, 又連輸了幾把, 不爽的很:「走開, 煩不煩。」

周斯越對輸贏倒是看得很開,神情一直淡淡,偶爾跟宋子琪說笑。

孔莎迪這姑娘好勝心強,哪時輸過這麼慘,心想一定是周斯越態度弔兒郎當的原因,於是就急吼吼:「周斯越,你認真點兒打行不行?」

周斯越莫名吃了一槍,倒也沒生氣,老神在在地看著她:「講道理,我要是認真打,就沒他們什麼事兒了。」

這宋子琪是知道的。

周斯越打牌很少會輸,他會記牌,出到最後,四個人手裡剩什麼牌,他都一清二楚。

孔莎迪哼聲,擺出老娘不信的架勢,你會記牌,你倒是記給我看看。

本來這事兒倒沒什麼,但因為以前皮,沒事就跟宋子琪蔣沉一幫人打牌,後來蔣沉打牌老輸錢,就開始偷家裡的錢,結果被蔣沉父親抓了個現行,才知道這小子打牌輸了錢,就拿家裡的錢填補生活費。

後來蔣父找到周父,委婉地轉達了這事兒,周斯越當晚就挨了好一頓打。

要他保證以後不跟蔣沉打牌,後來無意中又得知這小子會記牌,又怕對孩子矯枉過正,出去學壞染上賭癮,告訴他偶爾娛樂玩玩可以,但不許記牌。

有些東西,一旦嘗過一次甜頭,之後就覆水難收了。

人都有貪念,最可怕的是,這種念頭,往往在你最走投無路的時候出現。

這時,主席台上剛好響起了廣播。

「請參加一百米決賽的同學到檢錄處檢錄。」

話音剛落,班長在主席台下沖三班的同學招手,「讓周斯越和劉小峰趕緊下來。」

宋子琪忙開始收牌,「行了行了,百米決賽開始了,咱先陪斯越去比賽。」

孔莎迪把牌一丟,「我不去。」

周斯越笑了下,「行嘞,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吧。」說完,看了眼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劉小鋒說:「走。」

「好。」

兩人朝丁羨和尤可可坐著的台階過來。

尤可可忽然收了收腿,又把頭髮捋到耳後,整個後背都莫名緊張起來,氣氛感染強烈,連丁羨都莫名緊張起來了。

太陽曬得莫名刺眼,丁羨覺得隱約能看見少年腿上一些汗毛,恍惚間聞到了荷爾蒙的氣息。

「等下。」

兩人快到台階口的時候,聽見劉小鋒喊了句。

周斯越:「怎麼?」

「我去看看我的通訊稿寫好沒?」

「通訊稿?」

劉小鋒有點不自然地撓了下後腦勺:「對啊,你同桌兒說給我寫個通訊稿,我去提醒她一下,別給我忘了。」

「……」

「你在這兒等我一下。」

周斯越不耐:「快點。」

丁羨看到劉小鋒走過來的時候,周斯越站在圍欄邊上,把腦袋別過去看向跑道上,留了個被太陽照得閃閃發光的後腦勺。

「通訊稿寫好了嗎?丁羨,我要去比賽了。」

丁羨回神:「啊,馬上,還有一句話,我等會去交。」

劉小鋒一樂,高興得不得了,「好嘞,謝謝你啊。」說完要轉身,隨後又不確定地問了遍:「真的是寫給我的?」

丁羨莫名,一點頭:「對啊。」

本來就是老班的任務啊。

劉小鋒樂滋滋的走了。

丁羨莫名其妙,拿起一旁的礦泉水喝了兩口,尤可可洞若觀火,看著少年精神的背影,看著丁羨嘖嘖兩聲,「這男生喜歡你哦。」

噗——

半口水從嘴裡噴了出來。

少女,你腦子裡能裝點別的東西嘛?

尤可可望著她咯咯發笑,「一看你就沒談過戀愛。」

戀愛?

丁羨忙用手擦了擦嘴角,「你不要胡說了,我要寫稿子了。」

尤可可哈哈大笑:「真純啊你。」

其實尤可可身上並沒有那些咄咄逼人的氣質,相反,這個姑娘很好相處,也不奇怪男生們都喜歡她,丁羨在感情上,並不排斥尤可可。

可有些女生就特別排斥尤可可,因為她換男朋友的速度,還有不少女生在背後給尤可可取了一個很難聽的外號。

但照舊不妨礙男生喜歡尤可可。

尤可可在某些方面上跟孔莎迪有些相像,但她比孔莎迪活得更瀟灑。

正因為是這樣的尤可可,丁羨更坐立難安。

這兩晚,她輾轉難眠,滿腦子都是情書的事情,她當時只是怕周斯越看到情書被撕碎了產生誤會,她也無法跟尤可可解釋,更不願意把莎迪扯進這件事來。

或許其實當初把撕碎的情書直接遞給周斯越,說一句對不起,我不小心扯壞了。

也會比現在的局面好。

可說完呢?

周斯越會覺得她是故意的還是真「不小心的」?

確實,她為了掩藏自己的小心思,做了一件對尤可可最不道德的事情。

「請參加一百米決賽的男同學趕緊到檢錄處檢錄,通訊稿還沒有上交的,趕緊交到主席台。」

廣播又重複了一遍。

丁羨如夢驚醒,對尤可可說了句:「你等下我,我去交完稿子回來跟你說。」

尤可可笑著點頭,耐心地等她:「好。」

……

操場上,周斯越跟劉小鋒並肩走著,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

劉小鋒在班裡幾乎沒什麼存在感,平時也沒什麼機會跟周斯越這樣的數學大神在一起聊天,對他還挺敬畏的,沒兩句話就扯到數學上。

周斯越這人隨和,跟誰都能聊,劉小鋒說什麼,他也都答。

劉小鋒逮著機會就跟他取經:「我聽說你們競賽班數學都學到高二下了?」

陽光刺眼,周斯越眯著眼散漫地走著,漫不經心地低頭嗯了聲。

劉小鋒哇了聲,「怎麼樣?高二數學會不會特別難?我感覺這學期的課我都有點負重不了。」

周斯越側頭瞥了他一眼,「你不是數學還行么?」

劉小鋒一愣。

大神什麼時候關注到自己了。

開學才沒一個月,他居然知道自己數學還行,忍不住用手撓了撓後腦勺,有點臉紅:「但感覺跟你還是差一截兒。」

周斯越輕笑了下,不接茬兒。

劉小鋒支吾道:「你……同桌兒數學好像也不錯。」

「一般吧。」

周斯越實誠地回答。

劉小鋒:「你看她好像作業本上好多難題都會做。」

周斯越狐疑瞥他:「作業本?」

劉小鋒一慌,似說漏什麼,忙擺著手說:「你可別亂想,我只是好幾次在數學老師那裡聽老師說到她。」

兩人很快走到檢錄處,男生組已經開始檢錄了。

檢錄處有人拎著板子過來,跟周斯越聊了一會兒,等那人走了,周斯越才一邊做準備活動,一遍問劉小鋒:「老師說什麼?」

咦?劉小鋒以為他被人茬忘了,沒成想還記著。

「就說她數學成績進步挺大的,這次摸底考考得好像也不錯。」

……

丁羨回來的時候,尤可可果然還沒走,正倚著欄桿往下看。

百米比賽的起點已經開始有人在做準備活動了。

丁羨走過去,站到她身邊,「你們班有人百米決賽么?」

尤可可點頭:「有啊,我們班有個體育特長生,田徑校隊的。」

「你不用回去加油么?」

尤可可笑:「在這兒加就行了。」

「好吧。」

一場秋雨過後,秋老虎帶著愛意回溫。

太陽高曬,空氣里瀰漫著濃烈的塑膠味,足球場地上沒一棵草,全都歪頭耷腦,一如此刻觀眾席上的丁羨。

尤可可今天索性穿了件無袖,下面是啦啦隊專用的小短裙,沒多少布料,剛好遮到大腿根部過。露出一雙筆直的長腿。

她的腿是罕見的直,就跟兩個筷子似的,直直的立著。

尤可可雙手搭在欄桿上,側頭看她:「你剛剛說要跟我說什麼?」

「下面要進行的是女子百米決賽,請在跑道上的同學儘快離開。」

廣播里又傳來。

丁羨低頭,勇氣灌頂,攥緊了拳頭。

尤可可半開玩笑地看著她:「你不會私吞了我的情書吧?難道你也喜歡周斯越?」

丁羨驚慌抬頭。

尤可可見狀,忙說:「好吧,你別緊張,我開玩笑的。到底什麼事兒?」

「我不小心把你的情書撕碎了,我又……」

「又怎麼了?」

「又幫你重新抄了一份。」

她徹底跟自己認輸。

尤可可:「也就是說,你看了我的情書?」

「……對不起。」

尤可可又笑:「我寫的怎麼樣?」

「……」

哎?

丁羨朝她看過去,尤可可毫不在意:「隨便了,反正也不是我自己寫的。」

……

「雖然你不在意,但我還是要跟你說聲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撕碎的,也不是故意要看你的信箋,真的,對不起。我很愧疚。」

「愧疚啊?」尤可可飽含笑意地看著她:「愧疚那就再幫我一個忙。」

「什麼?」

「以後我中午來找你吃飯好不好?」

啊?

「找我吃飯?」

尤可可點點頭:「對啊,找你吃飯。」

「你們班的女生呢?」

「我不喜歡她們。」尤可可直接的說。

「好……吧。」

見她點頭,尤可可爽快的一笑,轉回身,倚在欄桿上,朝起跑線一指,「男生組開始了!」

三班決賽進了兩個男生確實讓其他班的同學壓力倍增,班長帶著一幫同學已經在觀眾席上等候吶喊助威,女生蠢蠢欲動。

「周斯越周斯越。」

聽見聲響,尤可可回頭看了眼,大約是瞧見兩位女生的長相一般,構不成威脅,又淡淡然轉回頭。

隨著「砰」一聲槍響。

那邊的八道人影如離弦之箭,丁羨聽見耳邊響起一聲震耳欲聾的——

「周斯越!加油!」

哎哎哎,你是十班的,你加錯油了吧?

尤可可絲毫不在意周圍七七八八的目光,繼續賣力地替她們喊著加油,一聲比一聲賣力,一聲比一聲入耳。

「……運動場上狂奔的健兒,你們不被鮮花圍繞,是見慣了風雨的彩虹。三班的健兒們,你們是我們的驕傲,劉小鋒,加油!」

通訊稿是丁羨剛寫好送過去的。

尤可可:「你寫的?可以啊,比我那封情書好多了,下次交給你了啊。」

「……」

比賽結束。

十班的校隊第一,周斯越第二,劉小鋒第五。

尤可可罵了句狗屎,氣哄哄去找他們班的校隊算賬了。

丁羨站在觀眾席上,看見楊純子在終點遞了瓶水給周斯越,那人接過,沒喝,往頭上澆,金閃閃的水珠順著脖頸滑進他寬大的球衣里。

夢裡,現實里。

似乎都說明了一個道理。

你身邊的人,是誰,似乎都不會是我。

丁羨提前回教室收拾了東西,她得到劉江的允許,可以提前一天回家,踏上去上海的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