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又稱小年朝，也稱赤狗日，民間傳說，初三晚上是老鼠娶親的日子，所以一般人家都會早早熄燈睡覺，免得打擾老鼠們結婚。還會在屋角灑落一些米粒、糕餅，供老鼠食用，稱為老鼠分錢，表示和老鼠共享一年的豐收。
快中午飯點時，王立冬趕到了光字片旁的朝陽飯店。飯店內人頭攢動，不少人在飯店內四處晃著，看有沒有桌子空出來，售票處，一個服務員正指著顧客大罵，噴著沫子。
趕超見他進門，站起身揮了下手，「秉昆，這兒。」
「趕超，於虹，新年好。」王立冬走到桌邊，有些意外，趕超不止帶了媳婦，還把他妹妹帶了過來，大半年不見，小丫頭長高了不少，肉嘟嘟的嬰兒肥不見了，以前每次見面，他都會忍不住捏上一把……「小寧，也來了。」
孫小寧甜甜叫了聲，『秉昆哥，過年好。』
「過年好。」王立冬坐下後，從兜里掏出三份壓歲錢，兩份遞給了於虹，「你家兩丫頭的，」還有一份給了孫小寧。
「謝謝秉昆哥。」
孫小寧喜滋滋接過紅包，王立冬出手大方，去年就給了她五十，今年肯定不會比去年少，最主要今年的壓歲錢不用上繳父母。
王立冬看了眼趕超，意思你怎麼把你妹妹帶來了，趕超從大衣口袋拿出三份紅包遞給了王立冬，「我爸媽昨天回農村老家了，一個表舅公走了，小寧這兩天住我那。」
「大丫二丫呢？」
「我丈母娘帶著呢……」趕超散了圈煙，王立冬看他欲言又止，好笑道，「有話就說，什麼時候變得婆婆媽媽了。」
「昨天你大哥老丈人，不是來咱們光字片了嗎……」本以為是周家的高光時刻，沒想到被狠狠打臉，這兩年周家的崛起，羨慕嫉妒恨的人可不少。
這麼好機會，還不趕緊扔石頭。不過也就嘴上過過癮，說什麼的都有，大多都是嘲笑周家父子倆的，不自量力巴結大倌，甘心做上門女婿，吃軟飯云云……
王立冬不在意道，「隨便他們說去，我現在都不是周家人了，再難聽也不關我鳥事。」
三人閑了沒一會兒，國慶夫妻倆也到了，趕超正要埋汰兩句，忽然發現國慶媳婦的肚子有些大，「秀芝這又懷上了？」
國慶扶著媳婦坐穩後，咧著牙笑得別提多得意了，「三個多月，男孩。」
趕超整個人都不好了，他拼了老命，只折騰出兩個招娣，國慶媳婦卻是4年3個，還是兩男一女，馬上又要來個帶把的，馬上就趕上秉昆了。
國慶見趕超鬱悶的不行，又得意了幾分，兩人雖然是鐵哥們，但時不時叫個勁，其他方面，兩人基本半斤八兩，唯獨生孩子方面，他遙遙領先……拍了拍好友的肩，安慰的遞上一根華子。
王立冬掏出三份紅包，遞給了金秀芝，順帶恭喜兩人，明年的壓歲錢，又能多收一份了。
金秀芝接過紅包，又還了三份，她可沒國慶那麼高興，三個孩子已經焦頭爛額，還要再來一個，多張嘴可不止多口吃的，還有穿的用的，最主要還要多張床，「現在孩子還小，能住一塊兒，等將來大了，四個孩子一個房間怎麼住？
國慶卻是一點不擔心，「咱們家不是還有套房子嗎……」
幾人邊吃邊聊，話題轉到了工作上面。去年7月，木材廠被一把火，燒了大半個廠子，經濟損失五十多萬，停產將近小半年。
本來廠里的效益就不怎麼樣，勉強保持不虧損，大火一起更是雪上加霜。
為了恢復生產，工廠背了一大筆債，職工的工資也直接減半發，國慶喝了口酒，「這次過年，廠里就發了兩斤豬肉……」
於虹夾了筷子鍋包肉，「你們廠至少還能準時發工資，我們廠已經半年沒發工資了……」
「半年不發工資，喝西北風去啊？」
「都走的差不多了，現在廠里就剩下7個人，5個領導，加上我和我徒弟……」於虹嘆道，「過完年，我徒弟也要走了，和我說要去粵省倒騰喇叭褲。」
國慶夫妻倆眼神一亮，喇叭褲最近可火了，只要能進到貨，穩賺的買賣，「你徒弟有門路？」
「不知道，沒問。」於虹見兩人好像很感興趣，好奇道，「你們也想倒騰喇叭褲？」
國慶媳婦看了一圈周圍，壓低聲音道，「我們單位有兩個去年辭職了，專門從粵省那邊倒騰喇叭褲、蛤蟆鏡，現在都成大款了，聽說一個月起碼賺這個數……」說著豎起三根手指頭，於虹猜道，「三百？」
「三千塊。」
三千？
「真的假的？」趕超夫婦都停下筷子，趕超看向國慶，國慶也不知道是真是假，都是聽她媳婦說的，那兩個發財的都住丈母家那片，傳得有鼻子有眼的。
萬事不決，問好友，倆人齊齊看向王立冬，王立冬散了圈煙，點上一支吸了口，「現在販喇叭褲，只要不被抓，肯定能賺錢。」
他指了指四人穿的褲子，五顏六色，黃的紅的白的，連懷孕的金秀芝都愛美地穿著喇叭褲，「花了多少錢？」
「18。」
「21……」
「19.5……」
王立冬道，「知道粵省批發價多少一條嗎？」
趕超立即問，「多少？」
王立冬道，「不超過8塊錢。」
「這麼便宜？」
「這個東西成本其實很透明的。滌綸的出廠價差不多5塊錢一米，一條喇叭褲用料1.2米，再加上人工，8塊錢的批發價，至少30％的利潤。」王立冬吸了口煙道，「要是用普通棉布，一條成本不超過1.5元……」
他又指了指國慶腦袋上的黑色蛤蟆鏡……嗯，鏡片上還貼著英文標籤，表明這副眼鏡是進口貨，『血統很高貴』……
「多少錢買的？」
「35塊，這還是內部價，外面起碼45塊。」
「粵省拿貨，不超過10塊。」
賣一副就能賺25塊錢，頂一個工人一個月的工資，要是賣掉100副，1000副……幾人覺得嘴裡的美食味同嚼蠟。
趕超正待追問，王立冬出聲打斷道，「人來人往的，不是談話的地方，吃好去你家聊。」
幾人胡亂扒拉把肚子填飽後，一起來到了趕超家裡。
王立冬接過孫小寧遞上的熱茶，喝了一口後道，「現在最流行的就幾樣東西：喇叭褲，蛤蟆鏡，蝙蝠衫，電子錶……」
幾樣東西利潤最高的要數電子錶，批發價一塊多，售價卻高達三四十塊，批發的地方也挺好找的，都在粵省那邊。
「秉昆，你知不知道具體地址？」
「這個我還真知道，」王立冬唰唰寫下幾處批發點，「麗麗家有親戚在花城，這些地方，本地人基本都知道。
你們可要想清楚了，干這個可是有風險的，被抓就是三年起步。」
「秉昆，你不幹？」
「沒時間，」王立冬拒絕了入夥邀請，有這點時間，還不如出兩本暢銷書。
趕超國慶對視一眼，那麼高利潤，抓到了最多關上三四年……媳婦和孩子還是自己的！
幹了！
聊完大事，王立冬又坐了一會兒，準備走人時，趕超忽然提起了塗志強，76年，塗志強因私自做生意被抓，被判了三年半，算一下還有3個月就能出來了。
王立冬忽然有些感慨，時間過得可真快，一眨眼，塗志強進去三年多了，走前，三人約好到時一起去接塗志強。
王立冬回到家，剛踏進大門，小豆芽『咻』地躥到了他腳邊，使勁蹭他大腿，尾巴甩得像是風車似的……今天怎麼那麼熱情，他伸手拍了拍狗頭……
「豆芽，」
「在那！」
「在爸爸那！」
三個屁孩子大呼小叫追到了他身前，撲住小豆芽，老二喊道，「該我了，該我了。」說著就往小豆芽背上爬……坐穩後，扯住兩隻狗耳朵，「駕……」
王立冬見小豆芽一臉『救命』表情，兩隻狗眼都快哭出來了，有些於心不忍，提溜起老二，「媽媽呢？」
老二指了指書房，「媽媽在那。」
放下老二，讓三個豆丁去玩別的，他來到書房，就見媳婦正坐在書桌前，寫寫畫畫，許嘟嘟童鞋乖乖坐在旁邊的寫字檯，看樣子是在做寒假作業。
他走到媳婦身邊，「忙什麼呢？」
「回來了。」
付麗麗頭也沒抬，上午看電視時，一個女明星身上的上衣看起來挺漂亮，她就想給自己和嘟嘟做一件。
王立冬靠在書桌上，「現在木材廠效益那麼不好，不如辭職出來自己做生意算了。」
付麗麗停下筆，看著他道，「做什麼生意？」
王立冬點了點她正畫的圖紙，「服裝生意。」
「現在私人還不能開公司吧？」
「咱們可以找個國營廠掛靠……」王立冬說到這就停了下來，這麼做會留下不少後遺症，等將來企業做大了，少不了麻煩，想了下後道，「咱們這麼大的國家，連一本專業的服裝雜誌都沒有。先用這練練手，等將來鄭策放開了，再開服裝公司。」
服裝雜誌？
付麗麗微微蹙眉，這東西她可沒做過，而且需要用到許多專業人員，可現在四海國還沒哪個大學開設服裝設計專業……
王立冬起身從書架上找了幾本國外的服裝雜誌，不會不要緊，照著抄就是了。
「全部照抄？？」
「找幾個紡織專業的，再找幾個搞美術的，國外流行什麼，取其精華去其糟粕，再結合咱們四海審美……等雜誌打響了名氣，還可以徵集稿子……」
……
大年初六，天氣晴朗，風和日麗，是個出門訪客的好日子。周志剛吃好早飯，聽了會兒廣播，等收音機里報時，『八點整』，就提著幾盒子禮物準備出門。
周母看了眼時間，「早了點吧？」
「不早了，騎過去都要一個多小時，到秉昆家差不多就九點半了。」
周母叮囑道，「路上騎慢點。」
周志剛一擺手，「知道了，我走了。」
快到中午時，周母正忙著午飯，忽然門外傳來一些動靜，她打開門往外看了看，發現老伴竟然回來了，奇怪道，「你不吃個飯回來？」
「吃個屁飯！」
周志剛興沖沖趕到小兒子家，終於見到了日思夜想三胞胎孫子。三個小傢伙虎頭虎腦的，太招人喜歡了。
可等到叫人時，老二竟然喊他『外公』，開始他還以為小孩子喊錯了，可親家公告訴他沒叫錯，老二姓跟兒媳婦姓，姓『付』不姓周。
這哪成，小兒子又不是入贅！當時，他就要求小兒子，把老二的姓名改回『周』姓，可小兒子根本不搭理他，還振振有詞說什麼『我的兒子我做主。』
「我是你老子！」
「76年，咱們就斷絕父子關係了！就算三孩子都姓『付』，也和你沒關係！」
周志剛哪裡受得了這個氣，一甩手就出了小兒子家。
「又和秉昆吵架了？」周母嘮叨道，「秉昆都那麼大人了，你就不能好好說話，大過年的……」
周志剛見老伴嘮叨個沒完，越發火大，忽然想到老伴這兩年可都是住在小兒子家裡，小葡萄跟媽姓的事，她肯定知道。
這麼大的事竟然幫著小兒子一起瞞著他，周志剛大發雷霆，劈頭蓋臉大罵了老伴一通。
廚房的吵鬧聲，立即引來了周秉義夫妻和周蓉夫妻，幾人趕緊上前勸架，周母也惱了，造成這局面的可不是她，而是周志剛，「要不是你把秉昆趕出去，小葡萄怎麼會姓『付』？沖我喊什麼，有本事你讓秉昆把孩子名字改回來。」
勸架的幾人都有些吃驚，周秉義看著父親道，「爸，小西瓜他們不姓周？」
周志剛哼了一聲，轉身進了裡屋，周母解釋道，「老大老三姓周，老二姓『付』。」
「秉昆可不是入贅，孩子怎麼能隨母親姓？」
周母道，「麗麗爸媽就麗麗一個孩子，秉昆就做主讓老二姓了麗麗的姓。」
周蓉皺眉道，「這麼大的事，好歹告訴我們一聲吧？要不是爸去串……」
馮化成輕輕拉了拉媳婦手，剛才岳父說的很明白了，岳母也是知情人，這件事他們就別摻和了……
周秉義和郝冬梅對視一眼，「秉義！秉義！」裡屋響起周父的大喊聲，周秉義走進屋裡，周志剛讓大兒子坐他身邊，拉著他手道，「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和冬梅老大不小了，孩子的事，就別再拖了！」
今天小兒子把他給氣壞了，走前還對他放話，「有本事別再去他家看孩子。」
敢拿孫子威脅他，他又不是只有一個兒子。他當時就發誓，這輩子不會再踏進小兒子家半步。
周秉義麻爪了，只能又把忽悠母親的理由給推了出來，可周父不是周母，走南闖北，眼界寬廣多了，如今大學裡邊，三十多歲帶娃娃的多的是，懷孕上學的也有不少，別人都行，怎麼郝冬梅就不行了。
就因為有個大倌的父親？！！
再想到大兒子夫妻倆年紀，周志剛手指房門，「把門鎖了。」
等大兒子重新坐定，周志剛盯著兒子道，「是你不想生還是冬梅不想生？」
周秉義還想狡辯兩句，可在周父的眼神壓迫下，只能說出早就想好的理由，他在農場工作時，不小心受了傷，沒法生孩子。
周父只覺腦袋裡轟隆隆作響，眼前一陣眩暈，周秉義見父親要摔倒，忙伸手扶住。
周志剛看著面前的大兒子，從小到大都是大家嘴裡別人家的孩子，考上最好的大學，娶了一位大倌獨女，沒想到……不禁悲從中來，父子倆抱頭痛哭……
入夜，周秉義夫妻倆辭別父母，推著自行車出了小院，等離開周家老宅有百米後，郝冬梅首先開口道，「秉義，秉昆既然能讓小葡萄隨母姓……你要不和秉昆商量一下，過繼一個孩子到我們名下？」
周秉義看了眼媳婦，「這事我們出面不合適，而且收養孩子這麼大的事，我覺得還是先聽一聽你爸媽的意見。」
「小西瓜可是你親侄子，虎頭虎腦的，一看就是聰明的孩子，我爸媽肯定不會有意見……」
「你爸媽都沒見過小西瓜他們，你怎麼知道你爸媽會喜歡？」
郝冬梅看了眼秉義，「我喜歡的，我爸媽肯定也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