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6章 驚變

正文卷

遠方的夕陽已成了紅色,肆意漫卷的雲彩連通極遙遠的遠方,那一抹重彩很像是仙人揮筆。

兩個少年勾肩搭背坐在縣城邊的小山坡上,下面炊煙裊裊,真是一副讓人心醉的田園風光。

「我覺得你這幾日有些變了。」九哥看著嘴裡叼著狗尾巴草的徐敏,帶著幾分不好意思說道。

徐敏卻渾不在意,他只是望著遠方出神,「九哥,你說,咱們有朝一日一起走出川地好不好?」

夏九哥也沒多想,只是應下了,「好。」

「你就這麼『好』了?沒甚想說的?」

「對我來說在哪裡都是一樣的,你若想出去,我便陪你出去,不過隔一段時間我得回來看望我的雙親,給他們盡孝。」

「還有你那胡家小媳婦兒。」

「事兒還沒成呢。」

「放心吧,你爹好壞是正科進士出身,還是田長,他胡家還想怎樣?」

三甲的進士雖說沒什麼發展了,但到底是進士。

「不說我了,說你呢,你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

徐敏心想,九哥雖然純善憨厚了些,但心思敏感,像是姑娘一樣很會在意細節。不過錦衣衛的事卻不能告訴他,這是入行的規矩。

作為新人,還是守好規矩最好,畢竟他連親爹也隱瞞了。

躺在這綠草如因的山坡上,享受最後的寧靜才是最好。

不多會兒,縣衙里他的那些個跟班兒跑來了兩人,徐敏瞧見他們就明白過來,於是起身拍拍屁股,「好了,回家吧。你爹對你不打不罵,我爹可不一樣。」

這是很熟悉的一幕,九哥也未多想。

但徐敏眉宇之間卻有几絲陰鬱,趙百戶適時的來到他的身後。

「怎麼樣?」

「你這個地頭蛇確實有幾分本事,哪兒想的那些個損招,還有一幫地痞流氓,折騰得韓春薄那溫和的性子都要裝不下去了。」

徐敏勾起嘴角,「還有更多欺負人的手段我沒使上呢。誰叫他來到此地不知道拜碼頭?」

這等事對他來說實在太簡單了。

隨便找幾個無賴莊稼戶,在買賣田地的事上扯出些矛盾出來,那不要太容易。

比如說,你韓春薄買了張三的田,誒,這個張三忽然不見了,跳出個李四,說張三的田是租的!你買的是我的!現在給我還回來!

不還回來咱就打官司!

實際上徐敏可以先將這張三藏起來,叫他找不到人對證,雖說不至於被無賴真的賴掉什麼,但是你說你煩不煩、噁心不噁心、難受不難受!

再比如說,你家的田總和別人搭界吧?

今天我進一分,種棵樹,明天我進一分,挖你點土,你說你告官啊,好啊,就是知縣兒子找你的麻煩。

總而言之,農村老百姓之間各種缺德的辦法多的事,稍微整他兩下,他就受不了。

實在不行,找個女的,天天宣揚說懷了他孩子!

利己這事不好辦,損人不要太容易。

於是乎韓春薄自然會來找他。

趙百戶問:「接下來,你準備怎麼辦?」

「額,趙百戶。」徐敏眼神曖昧的看著他,「這要看你罩不罩得住我。」

「何意?」

「萬一這韓春薄來頭很大,三兩下將我給收拾了,你可不能真讓我死於非命啊。」

「鬼靈精,我已報了你的檔案了,你已是南鎮撫司的人。知道錦衣衛代表著什麼嗎?」趙百戶說起來一臉的驕傲,「天子親軍,皇權特許!」

天子,

皇權!

徐敏只覺得心臟撲通撲通的快速跳起來,甚至有幾分熱血翻湧的感覺,「走!本衙內要去索賄!這事兒沒十萬兩銀子過不去!能過去我跟他姓韓!」

……

……

「徐公子,就是要區區十萬兩銀子?」

韓春薄一邊倒茶,一邊笑意盈盈的說著。

徐敏驚了,「區區?」

「區區。」

「乖乖,你發的什麼財?」

「家父是最早跑海船的人,海貿之利,十倍獲之。當然這倒不是在下的本事,慚愧慚愧。」

趙百戶恭敬站在徐敏的身後,心裡說著,還是鄉下人,沒見識,這下好了,十萬兩銀子人家眼睛都不眨。

「過去不提,當下這事倒是怪我。早知徐公子是要點兒銀子,韓某該雙手奉上才是,也免得這番大水沖了龍王廟,自家人不識自家人。徐公子,韓某與令尊可是交好,令尊難道沒與你說過?」

這話暗藏玄機。

趙百戶經驗豐富,是聽得出來的。

如果你說沒和你說過,那說明你也就是個小蝦米,你爹的正經事不過你這裡,份量一下就輕了,給點銀子打發了事。

可如果你說和你說過,那他這番話接下來可就得戳你了,要看看找他韓春薄麻煩的究竟是知縣,還是知縣的兒子。

對於韓春薄來說,是想搞清楚問題究竟出在何處。

背後是不是有什麼其他的癥結。

某種程度上來說,能花錢解決的事,對他來說不是事。

徐敏瞬間便有些緊張起來,他是有幾分聰明,可也很少在這樣短的時間內迅速應對。

「我爹當然說了!」

徐敏先認下這點。

韓春薄眉宇微動,這樣的話,對他來說接下來的問題就是徐維明,打得什麼主意?

「但是我不相信。」少年人齜牙笑的很肆意。

氣氛有一瞬間的暫停。

隨後韓春薄忽然笑起來,「徐公子這話倒是有些意思。徐公子不相信什麼?」

「不相信你是我爹的好友。」

「那想必是老父母沒說仔細。」

「你這是繞彎彎,我不喜歡。我這人直接的很,你來歷不清楚,身份不清楚,甚至連名字都可能是假的,忽然跑到雙流縣做什麼?是,行了很多善事,官府必然是推舉你這樣的人。可是我就是好奇,你要是有背景,我想知道是誰。」

「這又是為何?」

徐敏很無理的說,「因為假如你沒背景,你有多少錢,我都可以搶。」

韓春薄本來在喝茶,聽到此話,下垂的眼眉瞬間抬起直視著對面的人。

對他來說對面的少年很奇怪,為什麼年紀輕輕,但是卻如此鎮定。

「如何?」

「不如何,徐公子,可以試試。」韓春薄擺下精美的青色茶杯,起身往回走,「送客。」

「不是,那十萬兩銀子還給嗎?」

可惜並沒有人回答他。

徐敏嘟囔著,「媽的,說話不算話啊,算什麼英雄好漢。」

他其實是想掩飾自己的部分尷尬,與此同時心裡迅速想著,沒成功之後怎麼交代……

出了韓宅,回到縣衙。

趙百戶果然一張冷臉就要走。

徐敏一把將他拽住,「別啊,進屋細說。」

趙百戶道:「你這個地頭蛇起不了什麼作用,人家直接給你送客了。」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你不覺得他轟我走,不是因為生氣嗎?」徐敏抿了抿嘴唇,「而且趙百戶,你不覺得這樣才是我們想要的結果嗎?你希望他把十萬兩銀子給了我,然後……雙方相安無事?」

「什麼意思?」

徐敏大概不清楚,自己會比別人腦子轉得快一點,趙百戶根本聽不明白。

「我的趙百戶啊,你想一想,他為什麼敢轟我走?」

「就你那副模樣,是人都咽不下那口氣,換誰不轟你走?」

「可是我爹還罵過我更難聽的呢,我還不是照樣咽下去?!」

趙百戶捂臉,「你以為都像你沒臉沒皮?!」

「嘖,你怎麼就不明白呢?這不是咽不咽得下這口氣的事,他要是沒個後手,咽不下去也得咽!他原本都答應給我十萬兩銀子了,說明他不想生事,不想生事說明他鐵定有問題!可他後來咽不下這口氣,並不是因為生氣,而是我的流氓讓他明白,我就不是沖著錢來的!然而一個普通的商人,他再明白這一點,也會與我虛與委蛇,絕不會這樣乾脆!所以!」

解釋得這麼清楚了,趙百戶總算明白過來,「這麼說來,他必定要和背後之人有所聯繫!」

「正是!我這是立大功!」

「我立即通知各處暗子,這幾日里離開韓宅的任何人都不要放過。他這裡有險,必定寫信求援!」

「那還不快去,說不定送信的人已經出去了!」

嘩!

趙百戶倏得一下人便不見了。

徐敏則有些精疲力盡的躺倒在床上:還好老子機靈,不然肯定成為當錦衣衛時間最短的那個人了。

這樣想著,他將自己獲得的錦衣衛牌牌給掏了出來,上有南鎮撫司錦衣校尉幾個字,做工相當精美,連筆畫的一撇一捺都粗細不一,很有書法的美感。

天子親軍,皇權特許。

他在想遠在天邊的京師里,指揮所有錦衣衛的指揮使一定是威風八面、威勢赫赫。

想著想著他便這樣睡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徐敏只感覺自己做了很長的一個夢,夢裡他正在耍威風,耳邊皆是刀甲碰撞的聲音。

「去這屋看看!」

砰!

有門被一腳踹開!

徐敏猛然驚醒,有人、有刀——有危險?!

「爹!娘!」

嘩!他開門往外面衝過去,令他驚訝的是,縣衙之內竟然真有身著朝廷兵服的衛所兵。

幾個兵見他出現,也不多說,直接就是拿刀過來,「一併押走!」

徐敏從未見過這樣的陣仗,這一刻他是害怕了,「等……等等,你們是幹嘛?!」

領頭的兵頭子和他說,「不幹嘛,雙流知縣徐維明暗中操控魚鱗圖冊編纂,虛假上報、缺額巨大,依皇命,特來抓人!你是他何人?」

虛假上報!

缺額巨大!

這一刻,徐敏只覺得腦子直接被人打僵住一般,

「我,我是他兒子。官爺,這事,這事可不能亂說啊,我爹他從來都是兢兢業業,謹小慎微的。」

「莫廢話,先到前院蹲著。看你也是孝順孩子,我等不也不誆你,魚鱗圖冊這事是當今皇上親自關心,只要是弄虛作假的,發現一個抓一個,所以這隻要攤上了,你趁早做好準備。不過這罪名並不禍及家人,看你也是個快成家的了,先配合我等辦理公務,事情結束以後你自己想想今後該怎麼辦吧。沒了爹還有娘,日子還得過下去。」

這本是善良的話,但徐敏半分都沒聽進去。

他就是被這麼半綁著給推了出去,路上還能看到縣衙里的其他熟面孔,與此同時他瘋狂的在想怎麼辦?

誰能幫到他?

趙百戶、夏九哥……夏言?!

夏言或許還有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