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太孫府龍鳳呈祥

正文卷

三個少年郎,就相對著,站在庭院中間默默無聲。

四下里是府上的小內侍和小宮娥,壓著腳步屏著呼吸,小心翼翼划過的身影。

朱高熾本是靠在欄杆上的,卻又因為在外面跑了大半天,直覺得雙腿乏力。便緩緩的靠著欄杆坐在了底部的檯子上。

他抬頭看向對面的熥哥兒,臉上浮出了些猶豫和糾結。

最後朱高熾卻還是輕聲開口:「聽聞,你從昨夜就一直坐在側妃屋外。」

朱允熥點點頭,眼神動了一下。

朱高熾嗯了聲,好似是過來人一樣的說道:「初為人父,關切些倒也是人之常情,情理之中。子嗣綿延,誰人能夠心靜如水。當初我娘生高煦、高燧的時候,我爹還是照樣心思重重,如你現在一般。等孩子生下來了,又是各種的畏手畏腳,唯恐傷到那小小的人兒。」

朱允熥抬眼看向絮絮叨叨的小胖,四叔家的事情,他現在是一點沒有心情關注。

他只是有種莫名的感覺。

那種活生生的感覺。

只是眼看著小胖又要開口絮叨,朱允熥才終於搶先開口道:「那你出生的時候呢?」

「我?」朱高熾抬起頭,笑了笑:「在老家鳳陽啊,我是家裡老大,我爹那時候更是什麼都不知道。聽我娘說,除了緊張便是擔憂,像是油鍋上的螞蟻一樣團團轉。」

朱允熥微微眯起雙眼:「先前,雨田和我說,宮裡頭的娘娘們讓人遞話過來。我沒讓雨田說出口,想來無非也是那些任誰都猜的出來的話。」

朱尚炳在一旁眨眨眼,這等事情不是他能參與討論的,自己該合計著如何將徹底斷絕倭人血脈的東西,早點籌備好送往東征大軍手上。

只是今天家裡頭是大喜的日子,朱尚炳想了想,覺得這時候不該有那些陰謀詭譎的念頭。

晃晃腦袋,他開口道:「娘娘們遞什麼話了?」

朱高熾頓時沒好氣的轉頭瞪了這憨貨一眼。

倒是朱允熥無所謂道:「總之依著娘娘的心思,宗室繁衍才是頭等大事。」

說完之後,朱允熥淡淡的看了小憨一眼。

朱尚炳皺皺眉:「哦……」

朱高熾揮揮手:「你還是閉嘴吧。」

「哦!」

朱高熾翻了個白眼,徹底放棄拯救這個沒救了的兄弟,迎著熥哥兒的注視,開口道:「想來這個時候,爺爺和大伯也該在宮裡頭議定孩子們的名字了吧。」

朱允熥點點頭。

開口解釋道:「若為男孩,則文字輩,五行屬土。若是位小女娘,大抵是由著太孫府自定,報給宮裡知曉即可。」

……

蹬蹬蹬。

乾清宮中,略顯的有些不安的腳步聲,持續不斷的迴響著。

孫狗兒站在寢宮門口,很是繁忙,他不時的看看那總是空蕩蕩的宮門,又不安的回頭看著皇帝皺緊眉頭來回的踱著步子。

就連向來沉穩的太子爺,這時候也不停的轉動著手上的扳指,試圖讓自己能平靜下來。

在前殿裡頭,皇帝和太子爺之間,正擺著一張桌子,桌上隨意的放了幾張紙。

一隻只墨漬還尚未乾透的大字,正隨意的疊放在一起。

「什麼時辰了!」

朱元璋雙手叉著腰,忽的停下了腳步,看向殿門前抓著門框左顧右盼的孫狗兒。

孫狗兒肩頭一顫,連忙轉身低頭:「回稟陛下,再有一刻鐘巳時就要過去了。」

朱元璋眉頭皺起,眼神冰冷的掃了一眼旁邊的太子爺:「都什麼時辰了,還沒有消息送回來嗎!」

孫狗兒懸著心,緊繃著身子,小心上前低聲安撫著:「前面有消息進來,說是秦王府和燕王府的二位世子一早出城,去尋山老院使和水院使兩人,想來這個時候也該回太孫府了。」

「啊……」朱元璋張嘴發出一聲,眼神和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是他們師徒二人啊,如此就好,如此就好……」

孫狗兒體察聖情,臉上露出笑容寬慰道:「太孫是個有大福氣的人,今日太孫府定然是能母子平安的。」

「這事情,需要你個狗奴多說嗎!」

朱元璋心中藏著無名的火氣,當即便沖著孫狗兒呵斥了一聲,旋即揮手一指殿門外:「滾出去,盯緊了!」

孫狗兒自不敢多說,躬身抱拳一路推到了殿門處,這才緩緩轉過身,這次一直跑到了乾清門下,等著宮外的消息送進來。

朱標瞧著已經亂了神的老爺子,心中亦是感慨頗多,換了一口氣,露出笑容道:「聖字太沉重,還是用岱字吧,我家兒郎還是穩重些的好。」

朱元璋長嘆一聲。

拍著大腿落在桌前的椅子上,望著桌子上那成堆落滿大字的紙張。

在這堆紙張的最上面,是兩個被刻意放在顯眼位置的字。

聖。

岱。

皆為五行屬土。

「這是俺的第一個重孫子啊,是咱們大明朝四代第一人啊。」

朱元璋目光爍爍有神,流光斗轉。

朱標眨眨眼,說起來這也將會是自己的第一個孫兒。

眼看著,前頭自己還不過是個父親,如今不知不覺就是要當爺爺的人了,莫名的情愫不禁再一次席捲而來。

朱元璋瞧著那兩個字,又是點頭又是搖頭:「文岱文岱,讀起來就像是書獃子一樣,不好聽。還是文聖好聽的些,朱文聖啊!老大,俺說的有沒有道理?」

原本正被那莫名情愫困擾著的朱標,這時候不免又是心生無奈。自己當真是沒有想過,有一天竟然會因為那尚未出世的孫兒名字,要和老爺子爭論一番。

朱標輕嘆一聲:「依著老家鳳陽的習俗,這名字不好養活的……再說了,這一次也說不準就定然是個男兒。回頭等太孫府再進些女子,這文聖、文岱都用上也就是了。」

「一定是個男兒!」

朱元璋絲毫不給朱標反駁的機會,斬釘截鐵,一副篤定了的臉色。

……

「嗯啊嗯啊……」

「啊……啊……啊……」

清脆響亮的孩啼聲,在九曲青溪旁的太孫府里第一次發出。

哭聲之下,整個太孫府都泛起了一層肉眼可見的生機。

「生了!」

「生了!」

無數的宮娥從太孫妃的院中沖了出來,人人臉上喜色洋溢。一直貼身伺候著太孫妃的女官,更是滿臉喜淚,熱淚盈眶,臉色漲紅。

「太孫妃生了!」

「是位世子!」

「是位小世子!」

「太孫妃為殿下生了位小世子!」

女官和宮娥們不住的大聲呼喚著,歡喜聲充斥著整座太孫府。

府牆外,那些已經在明在暗,戍守許多時日的人們,下意識的似是心有感悟的抬頭側目,看向太孫府的院牆裡。

庭院中。

朱允熥腦袋嗡的一聲,整個腦袋一片空白。

時間停了下來,空間消失,周圍的現實存在感破碎成了虛空。

整個人處於混沌之中。

朱高熾滿臉的興奮,手忙腳亂的從地上爬起來,兩步就衝到了朱允熥的眼前。

他雙手緊緊的抓住朱允熥的雙臂,重重的搖晃起來:「熥哥兒!熥哥兒!你當父親了!你當爹爹了!是個男兒!是個男兒!是咱們家四代第一個男兒!」

只是此刻的朱允熥整個人都沉浸在願望實現的巨大喜悅之中,對周圍的一切盡數無知。

朱高熾一下一下重重的拉扯推搡著朱允熥:「熥哥兒!你醒醒!快醒醒!」

然而,任憑朱高熾如何的呼喊搖晃,朱允熥便就是醒不過來。

朱高熾無奈,只能轉身滿頭大汗的看向一旁,已經有些發懵的朱尚炳。

見到小憨發懵的樣子,朱高熾大吼著。

「快!去宮中!去宮中報喜!」

「太孫妃誕子,大明宗室有繼,國嗣綿延,我家大喜!」

「快!快去!」

朱尚炳被吼得眼前冒金星,重重的拍了拍自己的腦袋瓜子,長大了嘴:「啊……啊?去……報喜!報喜!我我我我這就去……」

朱尚炳嘴裡胡亂的說著話,人已經是強行轉過身,一個踉蹌摔在地上,連翻好幾個跟頭才停了下來。

然而這時候,朱尚炳也顧不上這些,瞧著周圍趕過來的太孫府的內侍和護衛,他亦是大吼一聲:「走!隨我入宮!快!」

此刻。

太孫妃院中的女官們,已經是到了朱允熥眼前。

人們跪了一地,人人臉上洋溢著濃烈的笑容。

「恭喜殿下,為殿下賀喜。」

「太孫妃母子平安,小世子健碩有力。」

「奴婢們恭喜殿下。」

所有人都在想盡了辦法表達著自己的喜悅,那份榮辱與共的喜悅。

朱高熾臉上汗水不停的滲出,擦也擦不掉,瞧著周圍聚攏過來的人越來越多,而朱允熥卻始終不能清醒過來。

心急之下,朱高熾上前一步到了朱允熥的跟前。

朱高熾先是回頭看向周圍的人群,低喝一聲:「低頭!」

燕王世子的話在太孫府照樣是管用的,人們紛紛低下頭。

朱高熾這時候才咬咬牙,轉動起了右手的手腕,目光惡狠狠的盯著眼神發懵的朱允熥。

他的右臂在半空中掄了兩圈,然後大拇指上的指甲重重的掐在了朱允熥的人中穴位上。

指甲深陷。

朱高熾瞪大了雙眼,咬緊牙關:「快醒醒!」

「啊!」

一聲驚呼,從朱允熥的嗓子里發出,臉色也在一瞬間變得通紅。

終於是清醒過來的朱允熥,大口大口的呼吸著空氣,額頭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外滲著汗水。

朱高熾在一旁攙扶著他,伸手在其後背上安撫著。

朱允熥張著嘴道:「母子平安?」

朱高熾重重的點著頭:「母子平安!太孫妃為你生了位世子!」

「平安就好……母子平安就好……」

朱允熥嘴裡連連呢喃著,呼吸也逐漸的平復下來。

等他反應過來,正要往湯丫頭那邊院中過去的時候。

水三年已經是滿臉笑容的走了過來。

朱允熥遠遠的便迎了上去:「多謝院使,今日有勞院使,府上才能平安添丁。」

「此乃微臣本分。」水三年臉上的笑容是止不住的,輕聲道:「太孫妃的身子很不錯,想來也是因為出自我大明將門的緣故。所以,誕下的小世子雖然早了幾日,但根骨卻是極佳,啼聲震耳。日後定然是能平平安安,茁壯成人的。」

朱允熥連連點頭,臉上的笑容就從未停下來過。

這時候,不遠處忽的有發出一陣動靜。

是太孫側妃院中的聲音。

在一片密集嘈雜的腳步聲中。

一道憋了足足一整日的孩啼聲,亦是傳了出來。

而這道孩啼聲,卻好似是那嬌柔的狸花貓一般,惹人疼惜。

「生了!」

院中,忽的傳來了一道哭聲。

隨後便是欣喜聲發出:「側妃生了!母女平安!」

報喜的人早就已經沖了出來。

又是烏泱泱一片人,從側妃院中趕了出來報喜。

而在後面則是滿手鮮血,帶著數名一個晝夜都沒有合眼的太醫院太醫們,站在院門後沖洗著手上的血漬。

朱允熥當即提起腳步,朱高熾緊隨而上。

「都讓開!」

「都讓開些!」

朱高熾瞧著眼前這幫慌慌張張的報喜人群,連連大喊,伸手擋在朱允熥身前。

朱允熥一路衝到了院中。

「山老,側妃如何?」

朱允熥不顧山永年雙手上的血漬,一把抓住對方的雙手,目光擔憂急切的詢問著。

山永年臉上露著笑容,左右看了看太醫院的太醫們:「幸虧有他們從昨日便在太孫府,沒有大動干係,不然便是殿下那位小棉襖能生下來,側妃恐怕……」

朱允熥眼底不禁閃過一道後怕。

「辛苦……多謝……太醫院有大功!」

這時候,朱允熥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朱高熾適時上前:「諸位太醫辛苦一晝夜,還是早些去前頭歇息,府上已經準備好換洗的衣裳,略備酒菜。」

太醫們沖洗乾淨了雙手,恢複了當朝醫官的模樣。

山永年則是沖著這幫人笑了笑:「既然是太孫設下的喜酒,你們便去吧。」

「臣等謝殿下賜酒。」

太醫們躬身謝恩,這才繞出院外。

朱允熥這時候還在後怕著山永年剛剛說的事情,好一陣子才緩過氣來。

這時候,他抓住朱高熾的手臂,看向對方。

「去,讓人去宮中報喜。」

「太孫府今日誕子誕女!龍鳳呈祥!」

「請陛下為其賜名賞福!」

朱高熾連連點頭,向太孫府上的人轉達著這些話。

而他則是目光擔憂的看著已經有些搖搖欲墜的朱允熥,低聲道:「你自己要不要緊?」

說著話,朱高熾不忘抬頭看向一旁的山永年。

山永年當即上前,伸手搭在了朱允熥的脈搏上。

朱允熥則是抬頭開口道:「備酒!今日當暢飲!」

朱高熾卻是不肯,而是目光認真的盯著診脈的山永年。

少頃,山永年睜開眼,迎著朱高熾的注視默默的點了點頭:「世子這時候多陪陪殿下即可。」

朱高熾這才長出了一口氣。

朱允熥哈哈大笑起來。

「暢飲!」

「今日不醉不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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