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4章 正月十四,民意沸騰

正文卷

第714章 正月十四,民意沸騰

朱高熾的腦袋有那麼一瞬間是空白的。

按理來說,孫成這個時候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出現在自己面前。

就算是大明的新式戰船再快,他也不可能這麼快就回到應天。

就算船有那麼快。

船隊進入長江水域的時候,自己也早就該有所聽聞了。

斷不可能,孫成這麼一個大活人站在自己面前的時候,還不知道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孫成只是默默的笑了笑,面朝朱高熾頷首躬身:「微臣參見燕世子。」

朱高熾愣了一下,然後有些獃滯的揮揮手:「你……免禮……免禮……」

支支吾吾的說完後。

朱高熾又滿臉疑惑的盯著孫成一個勁的看。

且不說他是怎麼悄無聲息回到應天的。

就孫成現在這幅裝扮,也讓朱高熾大為不解。

他這位錦衣衛的鎮撫,不穿飛魚服不說,不配綉春刀不說。他這麼個殺人如麻的人,竟然還穿上了一件儒服。

頭上戴著的四方巾,怎麼看怎麼古怪彆扭。

孫成卻沒有理會燕王世子的疑惑,而是走到朱允熥身後,低聲道:「殿下,消息都已經散播出去了,想來正好是契合了那些人的打算,接下來就可以等著這些人推波助瀾,弄出更大的亂子了。」

散播消息?

契合打算?

推波助瀾?

更大亂子?

朱高熾愈發疑惑起來。

朱允熥則是面帶微笑:「辛苦了,現在就等著看,這些人會不會就此出手。不然,還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他們才會主動出手。」

孫成冷笑著:「這些人……按照殿下的意思,就得要逼一把。眼下各地錦衣衛都在往京師趕,城內城外,各處都有錦衣衛暗哨盯著,但凡有一點風吹草動,我們都能第一時間知道。」

朱允熥點點頭。

他想了一陣,然後才繼續開口道:「這邊的事情暫時不需要做什麼了,你先去上林苑監一趟吧,少師可是等了許久,恐怕會有不少事情是要和你問清楚的。」

孫成抱拳拱手,默默的從上山的方向退下。

朱高熾全程瞪大雙眼,卻發現自己真的看不懂現在的局勢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咕嚕咕嚕……

觀景山上的亭子里,只有朱尚炳沒心沒肺的吸溜著茶水發出的聲音。

朱允熥望著朱高熾逐漸幽怨起來的小表情,默默一笑。

「是不是很想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

朱高熾點點頭,有些不忿道:「我今天是不是白來了?」

朱允熥搖搖頭:「倒也不算白來,只不過你說的事情,其實就是今天孫成他們在城中散播出去的。」

朱高熾雙眼一瞪:「你讓孫成他們給你自己抹黑?你知道現在城裡都在說什麼嗎?」

他的聲音有些大。

以至於正在默默喝茶吃東西的朱尚炳,也不由好奇的抬起頭,看著兩人,眼睛裡露出一絲八卦。

朱允熥卻是平靜的很:「現在應天城裡,恐怕都在議論,是因為我這個皇太孫和宮中矛盾日益加重,然後心中怨憤,這才讓人將那三家三十七人盡數殺死。」

「你還知道啊!」

朱高熾一下子就跳起腳來。

現在朱允熥自己主動承認,朱高熾徹底炸開了鍋。

「你知道現在是什麼局面嗎?」

「你知道明天是什麼日子嗎?」

「明天就是正月十五,皇爺爺舉行禪讓大典的日子!大伯明日就要在禪讓大典上,登基稱帝了!」

「現在你弄這麼一出,眼下應天城已經是群情激奮了!你知道為何我要帶著這些錦衣衛和羽林衛過來嗎?就是怕百姓們控制不住,沖了進來,將你給活生生的罵死!」

「你知道現在城中,直隸總督衙門!兵馬司!應天一府兩縣!所有人都在外面,就是怕城中百姓被人鼓動,然後衝擊皇城和西城項目!」

朱高熾一邊怒聲叫喊著,一邊猛拍大腿。

他的大腿幾乎都要被拍腫了。

但朱高熾卻依舊是滿臉的恨鐵不成鋼,急聲質問著:「民情激憤!民情激憤!好端端的,你是要弄什麼以身入局?你是覺得,我們大明朝出了一個徇私枉法、殘殺嗜血的皇太孫,是好事?」

朱允熥嘆息道:「其實今天這件事情,我也不過是順水推舟而已。你當我將三家小女娘弄到身邊,再弄成當朝命官,那三家當真就會什麼話都不說,什麼事都不做?

你覺得前日那三家的嬤嬤慘死屋中,就只是結束了嗎?

當時收到消息,我就在想,那三個嬤嬤的死,只有一個可能!」

朱高熾見朱允熥並沒有反駁,而是在闡述另一個事件,也漸漸冷靜了下來。

他眉頭一皺,臉上露出凝重的神色。

朱高熾砸吧著嘴,幽幽道:「你是想說,那三個嬤嬤的死,其實很有可能是一出苦肉計?」

這時候不用朱允熥開口解釋,他已經開始自己推演了起來。

半響之後。

朱高熾嘴巴里又發出一道聲音。

只見他眯著雙眼,臉色古怪的說道:「三個嬤嬤的死,只是鋪墊。等昨天那三十七條人命的事情出來,才是他們真正想要做的事情。用四十條人命,來換一個嗜血殘殺之名的皇太孫,貌似也是一件很划算的事情。」

說到這裡,朱高熾已經是目光曖昧的看向朱允熥。

朱允熥站起了身,看向東邊。

那裡是應天中城的方向。

「事情從來都不可能一塵不變的,這些人一計不成既然又會再生一計。」

「皇權更迭之際,朝局最是動蕩。哪怕只是一個很小的可能,這些人也會拼了命的抓住,試圖將這個幾乎不可能的可能擴大到必然。」

「現在,孤將這個機會親手給他們了。」

「眼下就看他們會怎麼接下這個機會了。」

洪武三十一年,正月十四日。

應天城徹底亂了。

無數的百姓走出家門,開始熱議著有關於當朝皇太孫草菅人命的事情。

一股巨大的浪潮,以肉肉眼可見的速度形成。

終於。

當人群中,開始有人喊出德不配位這句話的時候,同情『受害者』的京師百姓們,開始在無意識中被裹挾著湧向城中各處官府衙門。

自洪武二十五年開始,應天城就出現了一股持續的人口流入。

原本就是大明人口最多的城市,如今的常居人口更加的多。

即便是應天府好幾次有心清查城中人口,最終也因為種種原因無疾而終。

但今天,所有人都見識到了這座當世第一大城的常居人口到底是有多少。

街道上,隨便看向一處,都是密密匝匝的人群,街上人頭攢動,人群摩肩擦踵,數不盡的攤位被人群擠倒。

應天知府衙門首當其衝的,就被數不盡的百姓給圍堵了起來。

從三山街到珠寶廊,從朱雀街到皮市街,圍繞著應天府的偌大一片地區,已經被百姓們擠得完全癱瘓。

裡面的人出不來,外面的人進不去。

而上元縣和江寧縣的情況也差不多,連帶著直隸總督衙門也被百姓們給堵了起來。

這下子可是嚇壞了城中的各司衙門。

府軍右衛緊急出動,封鎖了皇城西北一側太平門大街到西皇城根北街一帶,嚴防城中暴動的百姓們可能從這個方向衝擊皇城。

東城那邊的府軍衛則是將通濟門大街至西皇城根南街一線封鎖了起來。

西安門外的玄津橋則是被上直親軍衛直接封鎖。

金吾前衛封鎖正陽門及朝陽門。

在大都督府連續調動下,應天城東邊的皇城區域,總算是被徹底的封鎖了起來。

但東城以西的區域,已經來不及控制了。

而在西安門外大街上,數萬百姓也不知是如何匯聚起來的。

開始自西向東,往西安門前的玄津橋過去。

數萬百姓,聲勢浩大,且已經是喊出了口號。

「皇孫殘殺,德不配位,朝堂公允,為民做主!」

皇城外的朝堂官署區域,各部司衙門前已經被大批的官兵封控保護。

百官們都已經接到了消息,且基本都清楚,今天恐怕是回不了家的了。

一條條消息,在各部司衙門之間流傳著。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這場京師動亂,是有人在背後推動的。

畢竟宋、羅、齊三女能入朝為官,可是內閣大學士、吏部尚書翟善牽頭提議的。

連帶著,還有戶部、大明商號、大明銀號等處一同提議的。

這件事情當時在朝堂之上,百官們就看得出來,這是皇太孫在背後推動,要讓宋、羅、齊三女入朝為官。

而且隨著這些日子發生的事情。

入朝為官的宋、羅、齊三女也確實開始為朝廷做事來看,百官們也漸漸品出了一些不同。

大多數人都已經看明白了,這是皇太孫為了推動女子走出家門,走進工廠做事做鋪墊的。

不管同意女子為官,還是不同意的人,對這件事的本質,卻都是看的明白的。

而今天應天城中忽然發生的暴動,百姓們開始圍堵城中官府衙門,開始沿著西安門外大街想西安門出發,明顯就是有人在暗中推動。

按照現在城中傳出來的風聲和口號,百姓們是認為,宋、羅、齊三女入朝為官,這是因為皇室和皇太孫之間的矛盾,皇室為了將三女從皇太孫身邊弄走,這才做出了讓三女入朝為官的事情。

然後才有了皇太孫心中生憤,才有了三家入京之人盡數慘死的事情發生。

這事就很荒謬。

而原本反對三女入朝為官的部分官員,這時候也對背後推動今日之事的人,產生了不滿。

不管朝堂之上如何爭鬥,也不該在京師鬧出這麼大的動靜。

朝局爭鬥的再如何,也不該牽連到百姓身上。

而這裡面,尤其是戶部的官員。

這些戶部的官員,已經是在戶部衙門裡,將那些背後推動的人祖上十八代都給罵了一遍。

「部堂!快想想辦法平息亂子吧!這應天城停擺一天,那可是數不盡白花花的銀子打水漂啊!」

「天爺爺的,被讓本官知道是誰幹的,應天城亂一天咱們戶部就得少多少稅收啊!」

「大都督府的人呢?怎麼還不調動京軍入城平息動亂!他們當真以為咱們不敢給他們的軍餉停掉嗎?」

「必須控制動亂!」

「應天城絕不能一直亂下去!越亂,咱們戶部損失越大!」

戶部公堂上,一眾戶部官員,別管是贊同三女入朝為官的,還是反對三女為官的,這一刻卻是高度統一。

在戶部尚書夏原吉面前,所有人都表露出了同仇敵愾的態度。

誰又能想到。

應天城亂了之後,最先急的是戶部衙門呢。

而在皇城大內。

也因為城中動亂,顯得有些混亂。

本來因為明日正月十五,皇帝禪讓大典,宮裡所有人都在忙上忙下的。

現在城中出現動亂,上直親軍衛各營兵馬紛紛衝進皇宮,分駐各處,讓宮廷大內一下子變得到處都是人。

在一片混亂秩序之中。

以內閣首輔任亨泰為首的內閣大臣們,自文淵閣而出,往文華殿而入。

文華殿內。

明日就是禪讓大典的日子,作為主角的太子朱標,卻顯得很是平靜。

只有任亨泰等人衝進來的時候,才在偏殿內引起了一陣嘈雜的動靜。

朱標看著衝到自己面前的眾人,眉頭微皺。

「殿下,該止住城中這股妖風了!」

任亨泰難得的語氣堅定,態度強硬。

朱標眼底閃過一絲笑意,面上卻是疑惑道:「怎麼了?」

任亨泰有些急:「殿下!今日城中之日,必然是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明日就是國朝禪讓大典,重中之重的事情。眼下若是不平息動亂,止住妖風,臣等萬不敢想明日又會怎樣。」

作為內閣之中的保守派,任亨泰少有的表現出了強硬。

若不是國家律法和朝堂規矩。

他恨不得現在就下令京軍入城,驅趕分散城中聚集起來的百姓,再叫錦衣衛加派人手追查躲藏在暗中的那一隻只碩鼠,將這幫人盡數送進詔獄裡。

用這世間最兇殘的刑訊手段懲治。

朱標放下了手中的一份奏章。

其實這奏章本來就沒什麼好看的。

無非又是地方上送進來的奉承之言。

從年前開始,這樣的奏章就已經開始變多。

通政使司和內閣那邊大抵也因為這些奏章的內容,而沒有留置當做柴火,盡數都送到了文華殿來。

朱標放下奏章,看向任亨泰等人,面上神色始終平靜含笑。

「平息動亂,止住妖風?」

「那就按百姓們所請,廢掉太孫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