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日月山河還在,莫哭,諸位慢行

正文卷

「高大人。」

鹽山縣錦衣衛百戶,孫恆快步走了過來,面色凝重道:「大人,這城門您絕對不能開。」

「這些馬匪並非善類,一旦打開城門,以鹽山縣的兵力,根本無法抵擋這些馬匪的衝擊。」

這些馬匪絕不像是普通馬匪,個個體型魁梧,人高馬大,其中武者都不在少數。

鹽山縣錦衣衛加上縣兵與衙役,最多也不過五百人左右,雙方兵力懸殊。

若是據城而守,尚能堅持一段時日。

城門一開,情況就猶未可知了。

「我知道。」高存山含淚點了點頭,伸手擦了擦眼淚,哽咽道:「我都知道。」

「可是……」

「這些百姓何其無辜啊!!」

高存山一拳狠狠砸在城牆之上,吞聲忍淚道:「本官愧對他們啊!」

「本官,不配當他們的父母官啊!」

孫恆輕嘆一聲,看著眼前這個老人,一時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這世道很渾濁,官場之上也充斥著各種黑暗。

有人貪,亦有人廉。

而這位縣令在鹽山為官三十載,歷經政事,勤政愛民,一直很受百姓愛戴。

他早在十年前本就有機會升任,調去府城,但鹽山數萬百姓夾道挽留,這才留了下來。

而這一留,便留了整整十年!

他也因此失去了晉陞之機。

城牆之外,端坐於馬背之上閻魁臉色陰沉。

身後一個馬匪道:「寨主,這老傢伙一直不開門,讓兄弟們直接攻城吧。」

「不用!」閻魁冷笑一聲,揮手道:「將那些孩子帶上來!」

很快,十多個七八歲孩童被一眾馬匪押著上前。

看見這一幕,高存山瞳孔猛的一縮,怒道:「畜生!」

「你們這群畜生,究竟想做什麼!」

「哈哈!」閻魁大笑一聲,幽幽道:「沒什麼,就是請高縣令看齣戲。」

話落,輕輕揮了揮手。

「噗嗤!」

一名馬匪手起刀落,一顆人頭當即滾落在地。

剩下的孩童驚恐的嚎啕大哭起來。

「畜生!」

「畜生啊!」

「你們這些天殺的畜生啊!」

高存山憤怒的大聲呵斥,四周眾人亦是憤怒不已。

閻魁大笑道:「高大人,開門吧!」

「只要你投降,本寨主保證,絕不再殺人!」

「兄弟前來只為求財。」

高存山壓著滿腔怒火,口中發出急促地喘氣聲。

求財?

若真是求財,又怎麼可能圍困數日,若真是求財,面對他給出的錢財,又怎麼可能熟視無睹。

「大人,讓我帶著兄弟們衝下去吧!」

「大人,我等不懼死!」

縣兵百夫長臉上的肌肉在憤怒地顫抖著,他胸口壓抑著怒火。

四周縣兵紛紛請戰!

底下那些人之中,有許多就是與他們同村之人,有他們的親族,長輩。

而他們如今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們任由馬匪屠戮。

「鏘!」

高存山忽然拔出腰間長劍,滿臉殺氣。

「諸位,隨本官殺敵!」

孫恆臉色微變,勸道:「高縣令,城門一開……」

高存山抬手打斷,鄭重道:「孫百戶,你的顧慮本縣清楚,但那些都是我鹽山百姓,本縣又怎能不救。」

「難道真要看著那些無辜稚童慘死刀下嗎?」

「何況城中糧食本就不多,這些馬匪已圍困數日,我們堅持不了多久,我等出城之後,你就暫且關閉城門,依靠城牆堅守。」

「本縣會與張百戶率人救援百姓,同時為你們殺出一條血路,請孫大人派錦衣衛中高手代為報信,告之府城救援。」

「待我等救出百姓後,還需孫百戶派人來接應。」

孫恆沉聲道:「高大人,不如由我與張百戶去吧,您坐鎮指揮就好。」

高存山灑脫一笑,大聲道:「老夫可並非文弱書生!」

「我大明的官,文能持筆安社稷,武能上馬平天下!」

「孫百戶,若是我等有所不測,城中就依靠你了。」

「老夫不過一垂垂老朽,死不足惜,若老夫前去,必能鼓舞士氣,添幾分戰力。」

看著高存山臉上的決絕,孫恆不再相勸,因為他了解這個老人。

鄭重道:「高大人,我明白了。」

城內,門口。

高存山整了整破舊的鎧甲,望著眼前眾人,高聲道:「諸位,怕嗎?」

「不怕!」

「不怕!」

山呼海嘯般的聲音此起彼伏。

所有人的臉上帶著無比濃烈的殺意。

高存山將懷中的頭盔戴上,遮住了滿頭白髮,翻身上馬,喝道:「那就隨本縣殺敵!」

「咯吱……」

城門緩緩打開。

端坐於馬背上的閻魁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不過……

很快,他的面色就陰沉了下來。

高存山一馬當先,率著身後上百縣兵氣勢洶洶的殺來。

閻魁冷笑一聲,拔刀獰笑道:「殺!」

「殺啊!」

「兄弟們,宰了他們!」

一眾馬匪興奮的歡呼著衝殺上前。

雙方瞬間交戰在一起,血肉橫飛。

高存山策馬而過,五六個馬匪被他一劍斬下馬去。

年輕時,他也曾修行武功,為的就是能夠前往沿海地區平定倭患。

但奈何命運弄人,成了這一縣縣令。

落日的餘暉傾灑在戰場之上。

鮮血浸染了地面,將大地染得通紅……

或許是高存山的勇猛感染了那些縣兵,一時間竟也爆發出了極強的戰力,殺了馬匪節節敗退。

戰場之上,十多騎忽然脫離戰場,向著遠處逃去。

閻魁眯了眯眼,卻對那些逃走的人熟視無睹。

「發信號吧!」

一旁的馬匪拉響了一支信號彈。

凄厲的響聲刺破雲霄。

雲端之上,一朵橘紅的煙花緩緩散開。

「不好!」

孫恆臉色微變。

望著天空升起的煙花,他心中生出一絲不妙之感。

「快,準備接應高大人!」

說著,就準備帶人下城。

「啊!」

突然間,一聲慘叫自城下傳來,緊接著,就見無數持刀的魁梧漢子從城牆一側衝來,與錦衣衛交戰在一起。

一些普通衙役猝不及防,瞬間死傷慘重。

孫恆怒不可遏,瞪著前方一人,怒吼道:「蘇烈,你想做什麼!」

走在最前方的,正是城中豪族,蘇家的家主,蘇烈。

不僅僅是他,在他身後還跟著兩人。

其中一人是城內豪族,汪家,汪遠山,另一人則是鹽山縣丞,何卓。

「孫百戶,識時務者為俊傑。」蘇烈手中提著把滴血的長刀,冷笑道:「高存山那老傢伙太過愚蠢,這些馬匪不過是殺幾個賤民罷了,就殺了出去。」

「這些馬匪不過求財,將那些賤民的錢交出去不就行了,還讓我們給那些賤民供糧。」

孫恆怒道:「你真以為那些馬匪進城後會放過你們嗎?」

「城門一開,你知道要死多少人嗎?」

蘇烈滿臉冷笑。

孫恆身影一晃,暼了眼天空還未消散的煙花,恍然大悟,怒斥道:「原來你們早就勾結在了一起!」

蘇烈冷聲道:「殺了他!」

無數刀手向著孫恆蜂擁而至。

孫恆持刀接連劈死數人,就準備逃離城牆,但自暗處一劍襲來。

「噗嗤!」

孫恆背部中了一劍,裂開一道血淋淋的傷口。

「孫百戶,你還是留下吧!」

孫恆倒退數步,怒喝道:「將來朝廷清算,必然饒不了爾等!」

「哈哈!」蘇烈大笑一聲,舉劍殺來。

「朝廷?」

「朝廷是不會知道的!」

「朝廷只會知道,我等奮力抵抗,拚死殺敵!」

四周一根根弩箭射來,孫恆躲閃不及,背部再次中了一箭。

在斬殺了十多人後,孫恆最終內力消耗殆盡,被蘇烈一劍貫穿胸口。

蘇烈拔出長劍,冷聲道:「將所有人都解決掉,別留活口!」

高存山領著縣兵在馬匪中一陣衝殺,然後護著百姓快速後退。

只是,在他退回城門之時,本該打開的城門此刻卻是緊閉著。

高存山臉色沉了下來。

「走!」

話音剛落,城牆上突然飛來許多箭雨。

十多個縣兵當場就被射成了刺蝟。

那些剛救出的百姓更倒了一地,無一倖免。

「大人,快走!」

「我等護您離開!」

幾個縣兵急忙護持在高存山身邊。

「哈哈!」

蘇烈居高臨下的望著,大笑道:「高大人,一路走好!」

高存山為官三十載,他們這些豪族的日子可不好過。

怪就怪他太過固執!

看著城牆上的豪族之人,剩下幾人頓時心生絕望。

高存山揮劍斬斷幾根箭矢,望著幾個大聲哭泣的縣兵,緩緩擦拭了一番長劍,直視著前方衝殺而來的馬匪,用盡最後的力量高聲喊道:

「日月山河還在,莫哭,諸位且慢行!」

他彷彿燃燒了全身血氣,毅然決然的持劍衝殺而上。

十人!

二十人!

三十人!

一人一劍,殺了人頭滾滾。

隨著最後一人倒下,那道面容蒼老的身影也緩緩倒了下去。

手中的斷劍無力的掉落在一旁,氣息漸漸消弭。

滿頭白髮在寒風中飄揚……

遠處,一騎騎快馬行來。

白蓮教的旗幟在風中飄揚。

……

林芒一行人風塵僕僕的連續趕了一夜的路,終於在正午時分趕至河間府。

一行人匆匆來到河間府千戶所。

門口值守的錦衣衛見到來人,剛準備呵斥,見到林芒出示的令牌,連忙恭敬行禮。

林芒冷聲道:「帶我去見你們的千戶!」

從見到那五位百戶與白蓮教勾結的那一刻,他就知道,這次的計劃已然泄露。

再隱藏也就沒有任何必要了。

值守錦衣衛不敢怠慢,忙領著林芒等人進入千戶所。

林芒在堂中坐下沒多久,一位挎著綉春刀,穿著紅色飛魚服的身影就走了進來。

來人大概四十多歲,國字臉,看起來頗為正氣。

「林百戶!」來人一拱手,道:「本官孫承業,河間府錦衣衛千戶所千戶。」

「孫大人。」林芒起身回禮,直接道:「事情有變。」

孫承業詫異道:「出了什麼事?」

林芒卻是不再多言,而是問道:「孫大人可知東西二廠,以及五軍都督府的人到了何處。」

見林芒不願多說,孫承業也不好多問。

他雖是千戶,但林芒畢竟是京城來人。

京官來到地方上,天然高一級。

此次行動他也接到了北鎮撫司的密令,林芒才是此次行動的負責人,他們需要無條件配合。

能讓鎮撫使大人如此看重,想來這位年輕的林百戶也不是簡單的人物。

孫承業遲疑了一下,道:「東西二廠的人不知為何,還未趕來,倒是五軍都督府的人已經來了,只不過……」

林芒皺了皺眉,問道:「孫大人,有什麼問題嗎?」

孫承業輕嘆一聲,取出一份密報,道:「林大人,你自己看吧。」

林芒接過密報,粗略掃了一眼,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林芒轉頭看向唐琦,面若冰霜,冷冷道:「去,傳信,讓所有錦衣衛在河間府千戶所集合!」

「另外,告訴五軍都督府的那群公子們,讓他們來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