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大業

正文卷

當時滿室寂靜,連呼吸之聲都清晰可聞,宮羽純這一記力道不小,砰的一聲讓所有人都抬起頭來。

「三姐!」

秦遙眉頭一皺,上前低聲喝止道:「樓上那些人還沒散,小心聲響!」

宮羽純雖然脾氣火爆,但也知道利害,煩躁之下弄出這麼大聲響,自己也嚇了一跳,她掠了一把鴉翅般的鬢髮,不甘願的也放低了嗓門,「今日本是例會,有事就說事,沒事幹脆散夥,做什麼擺出這種死樣子來,好像誰欠了你們十萬兩銀子似的!」

被她這麼一鬧。房內氣氛有所鬆動,秦遙不著痕迹的看了看紗帳背後,又瞥了一眼小古,只見她低垂雙眸,整個人就那麼獃獃坐著,空茫茫好不凄涼。

這兩人也真是冤孽……秦遙無聲的嘆了口氣,方才這裡提前鬧開,他急急趕來,卻正撞見兩人對峙、揭穿,彼此之間的糾葛,雖然不能盡知,卻也明白了大半。

此時的兩人,心中想必也是無盡煎熬、混亂吧……

想到這,他乾脆站起身來站到中央,先是對著紗帳拱手一禮,隨即環視對著在座結義金蘭的兄弟姐妹,含笑點頭道:「大哥這次密會,是要商量幾件大事——」

「第一件,就是十二妹從北丘衛歸來,她已經順利救回了那些被充軍為奴的女眷。」

這一句好似天外驚雷,又像一勺滾油潑進熱鍋里,頓時眾人一片嘩然。

尤其是二姐,聽到這個消息之後驚喜交加,幾乎又要昏過去,宮羽純連忙掏出麝香精油給她擦在太陽穴上,催促問道:「全部都救出來了嗎?那現在人呢?」

在眾目睽睽之下,小古站起身來,她的身形單薄纖瘦,整個人都異常的沉默,配著一身寬袍大袖的縞素,簡直是弱不勝衣,幾乎要被風吹走一樣。

她垂頭斂目,誰也不看,只是低聲道:「全部二十八名女眷,已經被我安置在一個安全的居處。」

她的嗓音微微沙啞,低垂的眼角眉梢,分明有微微紅腫,那是方才流淚的痕迹——此時卻無人關注到這些,現場頓時開始議論紛紛。

二姐張口要追問,卻見小古默然無語,自覺不妥,忙停住,卻偏偏心中焦急如焚,手上的指甲幾乎掐進肉里。

宮羽純見她如此挂念擔憂女兒,想起自己身世,心中好似針刺一般,卻又因為感念她一片慈母之心,不管不顧的逼問小古,「那人呢,你為什麼不把人帶來,二姐盼著女兒都快瘋了!」

秦遙見兩人弄不好又要吵起來,正要打圓場,卻聽紗帳之後,大哥突然開口了——

「人現在已經進了南京城?」

秦遙見「大哥」出聲,心中卻是暗暗欽佩他冷靜沉著,簡直好似鐵石心腸一般——剛才那一幕別後重逢,換作世上任何一個男子,就算不是肝腸寸斷,也要心亂如麻,無心議事,可這個喚作景語的男子,卻這麼快就清醒過來,恢復了常態。

聽他這一問,小古眼中閃過一道光芒,隨即心中卻又更生意一層警惕,這一瞬,她的耳邊又響起他方才那一句——我已經不再是你心心念念的阿語了,而是變成了一個冷血無情、把他人性命當成遊戲的怪物!

阿語……他又想達到什麼目的?

心中雖然狐疑,她斟酌著詞句,審慎回答道:「送往他處都需要路引憑條,關卡越多久越容易出事,而南京城裡是天子腳下,藉著我家少爺的車馬反而安全。」

她終究不忍二姐的淚眼婆娑,又添了一句,「明日我想辦法讓你們見上一面。」

「人救出來了,實在是喜事一件。」

景語的嗓音平靜漠然,好似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但接下來,大家覺得該怎麼安置這些女眷?」

「都安置到鄉下去吧,那裡可以土裡刨食,多幾張嘴也不會餓死。」

老五在旁邊低聲咕噥著,他素來是讀書人的冬烘酸性,上次雖然被小古一頓教訓,再也不敢公開說這些女人「失節」、「貪生怕死」,但也實在是沒什麼好聲氣。

宮羽純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嘲笑道:「你們讀書人不事農稼,以為鄉下是陶淵明的桃花源嗎?那裡都是本鄉本土,祖宗八代都彼此熟悉,多出來一群女人算怎麼回事?」

「那把人留在這南京城,萬一被應天府查到怎麼辦?五成兵馬司也喜歡查檢那些游浪|婦人,訛兩個錢花花……」

經常被訛詐的小十怯生生說話了,他年歲不大,卻是南風館里的主事,對這些動輒訛詐的衙役差人實在是心有餘悸。

「十哥說的對,我要把人留在這金陵城裡,是要設法給她們找個營生。」

小古抬起頭來,看向那綿密的黑絹紗帳,眼睛一眨不眨的,似乎要透過那層遮擋,看到內中之人的神情、甚至是內心。

雖然看不見那一端,但她仍然,對方也是如此凝視著她!

這一刻,她感到自己屏住了呼吸——

「大哥有什麼高見嗎?」

她聽到自己這麼問道。

「十二妹智計無雙,安然救回這些女眷——所謂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們既然救了人,就不能不管。」

大哥的話聽著冠冕堂皇,細品之下卻又讓人不安,「可是,你們想過沒有,這些女眷多年在軍營之中,只怕已經習慣了生張熟魏,送往迎來。」

「大哥,你這是什麼意思!」

宮羽純好似自己被戳了傷疤,又驚又怒的喊出了聲。

「三妹稍安勿躁,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就事論事——十二妹,你跟她們接觸過,你能打包票,她們所有人都跟我們一條心,沒有投降官府的意思?」

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小古身上,只見她目光閃動,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說了實話,「不能。」

彷彿感受到眾人的驚詫,她低聲道:「好些人已經被摧殘了心志,偏狹自私,好逸惡勞,弄不好為了自保,會檢舉他人。」

這其實也是她先把人藏匿,不讓金蘭會這邊插手的緣故。

世態炎涼,人心難測。漫長時光的摧殘折磨,有些人為了吃飽飯,為了得到赦免,可以毫不猶豫的出賣同伴——這樣的事,歷史上屢見不鮮,就連本朝也出過好幾件。

「你覺得,我們金蘭會如果執意要管到底,有沒有風險?」

面對景語的追問,小古雙手緊握成拳,卻仍然說了實話,「有,而且很大。」

「既然這樣,把人留在金陵,就並不值得了。」

景語淡淡說道:「我聽說有人經常來往於閩浙之地行船,讓她們搭上船,回到各自原籍,歸隱藏身吧。」

他好似看了一眼二姐,「二妹你家鄉族人眾多,把孩子送給別人當做養女吧。」

二姐嗚咽一聲淚流滿面,心如刀絞卻仍沒有死心,「我把她帶在身邊,就當做是買來的小丫鬟不行嗎?」

送回原籍歸隱,說起來容易,實際卻是吉凶未卜的——若是宗族裡體恤寬容,願意代為隱瞞,那就安然無事,但若是宗族裡有人泄露或是被官府發覺,只怕是要被重新抓回去的。

這簡直就是聽天由命的意思!

「不,我還沒見到小安呢,別讓她離開我!!」

二姐的哭聲不高,聽著卻是讓人心頭悚然,渾身寒毛直豎。

「二妹,你要保持冷靜和,剋制心情——任何可疑的行動都是不被允許的。為了她們把所有人搭進去,你覺得值得嗎?」

景語這話直接而且誅心,二姐雙膝一軟就要跪倒,卻被秦遙拉住,朝她搖了搖頭。

一片寂靜之中,只見小古深吸一口氣,一橫心一咬牙,乾脆抬起頭看向紗帳,主動開口——

「我們金蘭會,是為了救出更多的受難人,為了向朝廷討還血債而成立的,眾位兄弟姐妹都自覺重責大任在身,大哥你尤其如此,二十幾個女人的性命,在你們心目中是比不上所謂的大業的。」

她的嗓音並不算高,卻自有一種激越昂揚,火焰一般噴薄而出,「可是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是我們的兄弟姐妹,是死難者們的唯一血脈——她們不是麻煩,不是累贅,是想要好好活下去的一群人!!」

這一刻,她想起小安滿含希冀而脆弱小心的眼神,想起那群為了幾塊糙米饅頭而爭奪不休的婦人,想起她們原本優雅從容如今卻粗魯刻薄的舉行,想起那承擔了所有人希望的二十八具鎧甲、十四隻鐵箱!!

這一路走來,是多麼的艱難,才到了這一步的……她比這世上誰都要清楚!

因此,她不願放棄,也不會放棄!

強行壓制住內心的激動波瀾,她緩和了一下情緒,低聲道:「當然,我也不願因為自身執著而讓金蘭會陷入險境,她們的安置我一人承擔,不會拖累其他兄弟姐妹。」

宮羽純素來和她不睦,此時卻急促插嘴道:「你逞什麼能做什麼英雄好漢?!我們這些人還沒死絕呢?這事算我一個!」

她迎著紗帳後大哥的幽沉目光,勇敢的挺起了胸膛,「我的萬花樓里,每年都要買進好些姑娘,有些賣身,有些賣藝,還有些打雜粗使,就讓她們來我這吧。」

小古看向她的目光變得柔和起來,兩人經常吵嘴,這一次居然立場一致,惺惺相惜。

秦遙在旁邊阻止道:「萬花樓雖然是青樓楚館,買賣人口卻都有牙婆操辦,買來的女人或是官府罰沒,或是家貧無著,都是說得清來路的,而這些人卻毫無身份憑證,你那裡又人多眼雜,若是有人說漏了嘴,只怕立刻就要出事!」

宮羽純還要說些什麼,秦遙已經朝她微笑著搖了搖頭,隨即他從座椅上站起身來,對著眾人便是團團一個周揖。

眾人慌忙起身,「七弟有何指教?」

「七哥快折煞小弟了,你有什麼說的,我們赴湯蹈火跟著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