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存在的意義

卷二 位卑未敢忘憂國

黃河改道,事在人為。

可經過秦為這麼一折騰,趙禎又動搖了想法,便下旨先派人探查清楚橫隴河道的積於情況後,再行定奪。

這下更讓那些支持黃河改道的官員恨不得弄死秦為了。

擋人財路,如同殺人父母。

你秦為自己裝清高也就罷了,反正你也有錢,但你擋著我們掙錢,這就不能忍了。

什麼仇、什麼怨?

這回要是不弄你,枉我們當了這麼多年的官。

無數的言官御史開始摩拳擦掌,更有甚至連禍國殃民這種詞彙都用上了。

范仲淹坐在御史台的衙門裡,看著手下眾多磨刀霍霍的小弟們,唯有苦笑搖頭。

從秦為入朝開始,他對此子的看法就保持了欣賞的態度,雖然沒有過多交集,但明裡暗裡也算為他擋下了不少御史台的彈劾。

這已經是范仲淹在能力範圍之內做的最大的幫助了。

畢竟不能人人都是王臻,人人都對他秦為視作子侄。

就算有當年秦豐的同窗情誼在,這麼多年也快淡得地差不多了。

尤其是在此刻大勢所趨的勢頭下,范仲淹又作為天下言官御史的主導者,他能做到不捧不踩就已經很難得了。

「中丞大人,此事您不準備諫言一下嗎?」

大堂里游昌道坐在下首,他現在已經被貶謫成了令御史,以前和老范平起平坐,現在卻只能仰頭拱手稱其為上司。

這種落差很難讓人不膈應。

而這一切的境遇,全都拜秦為所賜。

之前因為郭家游昌道不好發作只能隱忍,現在他報仇雪恨的機會終於來了!

秦為等死吧!

范仲淹也知道他和秦為之間的仇怨,卻皺眉道:「落井下石不是大丈夫所為。」

大丈夫?

他秦為當初弄我的時候,手段可比現在狠辣多了。

那個時候你怎麼不說『大丈夫』該如何?

游昌道冷笑了一聲沒說話,范仲淹卻淡淡的看了眼他,道:「黃河改道本就是逆天而行之事,先不說改道之後能否得到預期,就說這滿朝臣子支持改道,他們真的只是為了家國大事么?」

游昌道笑道:「可此事已然是群情激奮,下官也不過是隨波逐流罷了。」

范仲淹卻皺著眉頭,冷聲道:「為官者,清明處事才是正途,什麼時候『隨波逐流』成了常態……」

游昌道沒管他臉上的那抹嫌隙,只是起身拱手後,淡淡的道:「罷了,言盡於此,下官告退……」

有些話不能明說。

官場的潛規則自古都講究一個知而不宣。

誰敢戳破這層規矩,誰就要承受來自天下官吏的群起而攻之,不分忠奸善惡!

就像秦為此番言論的後果,二者極其的相似。

不論是何種立場的官員,都不能容忍一個敢說『不死何為』的官員,這種人混到最後只能是孤家寡人,沒朋友……

秦為不缺朋友,但他的朋友卻大多不能成為他官場紛爭的助力。

就比如趙允讓這樣的。

大家做朋友就好,一旦牽扯到朝政、黨爭或是權貴、皇權,那就最好各自迴避為好。

有時候不幫忙,才是真的幫忙了。

否則很可能就是幫倒忙。

趙允讓今天就是來幫倒忙的,一進門就竄進了廚房,嚇跑了春杏過後,又舉著兩個豬腳大搖大擺的去了書房。

秦家人少,所以趙允讓來了沒幾個人在旁伺候,反正都是朋友,他更不在乎這個。

和秦為倆人一人一個豬腳蹲在書房門口啃著。

「你這事兒做得過了……」

趙允讓含糊不清的吐掉嘴裡的豬骨頭。

秦為眨巴著眼睛,同樣含糊不清道:「這事兒……我要說是無心之言,你信嗎?當時真的是有些激動說禿嚕了。」

「信!」

「容易衝動,口不擇言,這才是你的作風。」

趙允讓啃完最後一塊骨頭,隨手仍在了院子里小樹下,嗦啰著手指站起來。

秦為也隨手扔了,笑著道:「所以你今天是來勸我以後出言要謹慎嗎?」

「不勸,我是來幫你的。」

「怎麼幫?」

趙允讓的神色凜然,這一刻連秦為都要為他的義薄雲天而感動。

可秦為的感動方式有些特別。

「別不是什麼帶領宗室權貴們出言勸諫吧?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大可不必……」

二人進了書房,秦為回頭衝著他笑道,「你要是不想我真的英年早逝,最好安分點兒,什麼都不做,就是對我最大的幫助了。」

這事兒本來就已經鬧得沸沸揚揚。

若是連宗室也再牽扯進來,那就真成了外間說的那樣……秦家結黨了!

而且結的還是宗室權貴,這可比黃河改道嚴重多了。

趙禎很可能就會破防。

鹵豬腳有些偏咸,兩人吸溜著涼茶,趙允讓得意的道:「你說的這叫什麼話,我有那麼蠢么?我只是找了幾個閑漢,學你那般宣揚輿論,就說黃河改道乃是逆天之舉,誰要是做了,就是與老天作對。」

靠!

這哪裡是蠢,這是蠢到家了好嗎?

秦為罵道:「你是不弄死我心有不甘啊!」

「你瞧不起人!」

趙允讓放下茶杯,胡亂抹了把嘴角的茶水,瞪眼瞧著他。

秦為卻嘆了口氣,喃喃的道:「我只是就事論事罷了,可你這麼一鬧,去讓咱們之前抨擊神論的結果化作泡影……」

趙允讓一愣,這一點他還真沒想到。

當初秦為破解了天狗食月之說,滿朝文武雖心有不服,卻也無法反駁。

可趙允讓這麼一鬧,那些人定會再翻出此事做文章。

萬一今後再有什麼天生異象,這些人還會拿出上天賜責的說辭,到時作難的可就是趙禎了。

「此事不能這樣,不能啊!」

趙允讓坐在他的身邊說道:「此事你孤掌難鳴,若是君臣都同意了,就算你再怎麼阻止也沒用,大不了等他們建成了,等禍患發生了,到了那時……」

到那時他們當初怎麼抨擊秦為的,就會多麼打臉。

甚至滿朝文武都要在這個少年面前從此抬不起頭來。

可就為了和那群垃圾較勁,從而斷送無數百姓的生命和活路,秦為若真的這麼做了,那才真是良心難安。

他不是那種爛好人,也不是什麼救世主性格。

可明知會害人,他卻也不能如此的心安理得。

趙允讓也知道秦為八成是不會這麼做的。

見狀就輕聲道:「罷了,你若是要弄,那我便陪著你鬧一場,大不了再被陛下呵斥一通就是了,只是太后那邊……」

趙禎可以看在宗室外加童年夥伴的面子上寬恕他,可這事兒一旦鬧起來,惹怒了劉娥……她恐怕不是那麼好說話的。

「他們瘋了!一群只知道朝堂爭鋒的,他們哪裡真的管這百姓們死活……」

秦為無奈的嘆了口氣的道:「沒辦法,攔不住……」

趙允讓嘆道:「此事是攔不住,不過多找幾個幫手吧。」

「不可,此事我已是眾矢之的,再有人進來,只是徒增麻煩。」

……

李仲昌作為『首席專家』參與了改道大業。

所有人都說這是利國利民的好事兒,但只有秦為知道,這事兒非但不靠譜,而且是離了那個大普了。

而原因也很簡單,他也和趙禎說得很明白了。

黃河目前的河道有兩百步寬,可六塔河只有四十步。哥,那麼多河水湧入狹小的六塔河,它過得去嗎?

這他么不是硬逼著小蛇吞大象,撐不死你才怪!

這是最直觀的感受!

可就是這麼淺顯的道理,竟然就沒人懂,這特么……真是無語他媽給無語開門,無語到家了。

因為大宋君臣對遼人南下的恐懼早已戰勝了他們所謂的直觀感受。

汴梁需要黃河天險!

動手吧!

然後歷史上的他們,真就這麼動手了。

那次工程很成功,一切順利的讓人不敢相信。

當故道被堵塞成功時,黃河成功的改道六塔河。

歡呼吧!

慶功吧!

大家完成了一向壯舉的同時,腰包也跟著鼓了起來,這不是一舉多得的好事兒么?讓你們那些反對人再嗶嗶!

一時間朝堂上全是歡呼聲,首倡者們熱淚盈眶,立即派出快馬去京城報信。

六塔河到汴梁的距離也不算太遠,快馬加鞭的話,第二天絕對能把好消息送到。

到時大夥兒該陞官的陞官,該青史留名的青史留名。

所以那一夜很是嗨皮!

——然後……

當晚六塔河就被黃河衝破了。

黃河浩蕩,一路沖刷下去,河北路幾乎變成了澤國。

災難過後,曾經是重鎮和富庶之地,也是抵禦遼人第一道防線的河北路就這麼被毀掉了。

沒有亡於遼人之手,而是被自己人,被專家給毀掉了,被自己嚇自己給毀掉了。

這就是有名的第一次回河工程,也是歷史上有名的自廢武功的工程,堪稱是千古笑柄。

事後李仲昌被充軍,可卻無法挽回浸泡在泥沙里的那些良田,以及無數百姓……

如今歡呼聲再度傳來,君臣的笑聲回蕩在皇城內。

唯有秦為不想讓歷史真的重演,若如此……那他來到這個大宋的意義是什麼?就是為了換個時代重新苟活一回嗎?

那倒不如直接躺平,反正他現在的收穫,依然足夠秦家幾輩子富裕不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