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 你的債,我還清了

卷二 位卑未敢忘憂國

這話太過促狹,簡直就是尖刻!

他沒有罵人,卻把游昌道侮辱的體無完膚,這種屈辱……讓人不禁懷疑,到底是誰罵誰了。

秦為狀告游昌道辱罵自己,所以忍無可忍之下才動手打人……可他這口才,像是還不上嘴的嗎?

可他們也只能在心裡腹誹一下,卻不敢出聲質疑。

這人圍毆御史也不過是被禁足時日外加賠錢,要是打了我會怎樣?

一時間周圍靜默。

心裡和生理上雙重的侮辱下,游昌道只覺得羞憤去死。

他流淚衝著皇城跪下,喊道:「陛下……您看看這等小人……」

秦為上馬剛想離去,就見一人快步而來。

「幹啥的?站住!」

喬風見來人老邁,面色焦急,可卻依舊攔住了他。

老人一身僕從裝束,看著起碼五十歲左右了,面色格外滄桑。

秦為下馬問道:「敢問您是……」

老人拱手道:「可是秦祭酒?」

秦為應道:「正是秦某。」

老人拱手道:「老僕乃眉州人士,近日才與我家小郎君來到汴梁求學,可國子監的人說,今年收學已經結束了……小人便厚顏前來宮門前等您,想您能給個機會,讓我家小郎君補考一次……」

國子監的招生一般都是在秋季中旬。

這不是秦為定下的規矩,而是歷來都是如此。

今年由於國子監的一鳴驚人,招生人數成倍的增長,只開了三天便收滿了,其中不乏一些學識優異的優秀學子。

秦為皺著眉頭,「國子監自有規定,秦某雖是祭酒,卻不能妄開後門……你家小郎君叫什麼名字?」

他本想直接拒絕,又覺得這老漢年紀也不小了,還是婉轉些的好。

「回祭酒話,我家小郎君姓蘇、名洵,眉州人士……」

蘇洵?

秦為獃滯了片刻,然後露出笑容。

別人不能開後門兒,但今天這人卻值得……他看了眼周圍人,想了想道:「這樣吧,明日讓他來國子監,本官親自監考,他若是能在眾多國子監學子中排進前十,便可留下讀書,若是不能,那秦某便愛莫能助了……」

大宋的名人太多了。

而蘇洵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為這樣一個閃耀一時的文壇大家開後門,就算時候被彈劾了,秦為也覺得值。

當然!

眾目睽睽之下,他也不能直接就收人。

有沒有本事還要看這個歷史上的一代大家,是否真的有才學了!若他只是名副其實,那這樣的大家不要也罷。

周圍人原本還在議論不休……說秦為這種開後門的行為有辱官風。

可聽到秦為的要求後,大家又不禁為那個叫蘇洵的學子擔憂起來。

現如今的國子監已不是當初的鍍金所了。

這裡的學生大多都經過刷題之法的洗禮,現在五百多名學子中擠進前十,那幾乎就是天才一流的人物了。

若蘇洵真能做到,這樣的人,開後門也值得!

……

國子監要破格收學生的消息傳開了。

不少沒選上的學子都對此憤憤不平,還有人直言這種私相授受行為,乃讀書人所不齒!

反正就是各種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的。

秦為也不廢話,直接就放出話來:誰若是不服,大可以同來參與考試,若能在國子監排入前十,都可入學!

一下子那些嫉妒聲音就消失匿跡了。

他們也想去考試,可大概率失去獻醜,到時整個汴梁都會知道,有一個叫『某某某』的學子參加了國子監的破格考試,然後拉垮了……

所以說榮耀和丟臉是並存的,要靠實力!

一大早,秦為就來了國子監,為了這場特殊的考試,他還專門讓人空出了一間大教室,並邀請了幾個大儒教授參與監考。

有沒有本事咱們面兒上見分曉!

此時國子監門口。

一個青布長衫的少年從容趕來,身後還跟著一個背包袱的老僕。

孤身二人顯得有些寒酸,但少年臉上的自信,卻比那些看熱鬧的國子監學生還要堅定。

「這就是蘇洵?」

歐陽修和韓琦也在,二人站在人群里看著蘇洵。

「聽說他是被先生破格批准考試的,而且學院里的幾位老師都參與了監考。」

「陣仗夠大的……」

韓琦有些羨慕的看著蘇洵。

歐陽修卻深知高處不勝寒的感覺,輕聲道:「越是榮耀,就越是難熬……他要考到前十名,才有資格入學,否則這份榮耀就會成為笑話。」

少年在周圍人的目光下,從容走進了教室。

還是相同的考題,文章、策論、詩經……兩個時辰後,大儒們將試卷收上來,開始當場檢閱。

所有人都在等待結果,唯獨蘇洵依舊淡然坐在那兒。

秦為還記得那次梁園詩會,他也匆匆見了蘇洵一面,那個時候的蘇洵才十六歲,看著很是跳脫。

如今再看,卻是穩重了許多。

……

這是蘇洵第一次參加正經的書院考試。

眉州那地方雖算不上偏遠,但好規模的學院卻不多,像國子監這樣的頂級學府更是想都不要想。

所以他來了,帶著父親的期盼而來。

早些年蘇家也算富裕,蘇洵也因此從未因生計發過愁。

他的前十十七年都用來遊覽山河,說白了就是出去浪。

直到這次蘇洵老爹過世,他才恍然徹悟。

一場考試對天才不算什麼。

秦為不知道蘇洵與他將來的兩個兒子比起來,算不算得上天才,但這場考試下來,幾個大儒紛紛露出讚歎的笑容。

其中一人起身對秦為拱手道:「秦祭酒,此子文采驚艷,若排名的話……老夫認為可在前五之列!」

國子監現在的前五都是誰……

韓琦、歐陽修、龐世英、還有兩位秦為不記得名字了。

但這並不妨礙他們的優秀。

如此競爭激烈的國子監里,蘇洵能用一場考試,就讓大儒打出了前五的好成績,他的才學可見一斑!

「你可以留下來了。」

秦為看著蘇洵,露出幾分認可的笑容。

如此璀璨的文壇明星落入了他秦為手裡,國子監想不出名都難啊!

蘇洵離開座位,來到中間站定後,先是恭敬行了一禮,又道:「多謝秦祭酒,學生此番來京,還有一事想請求祭酒……」

「你說。」

蘇洵抱恙行禮道:「學生想與您借錢。」

借錢?

饒是秦為想了各種可能,也沒想到竟是這事兒。

「可以。」

他沒問為什麼,只是點點頭。

甄良也在監考之列,聞言便關心道:「你為何要借錢?可是有什麼難處?」

國子監擴招後,不乏一些家境貧寒的學生,例如歐陽修……學院一般都會酌情減免他們的學費,甚至每月還有補貼。

他本是好意,想著蘇洵是否遇上了難處……

卻未想蘇洵只是搖頭卻不肯說出緣由。

「你這孩子……」

陳昂不禁笑道:「借錢自要有個理由吧?」

秦為卻擺擺手道:「無妨,你說個數,回頭某讓管家送來。」

顯然蘇洵沒想到他會答應的如此痛快。

愣了愣神兒後,又趕忙道:「可學生要借兩千貫……」

嚯!

幾個教授都忍不住呼了一聲。

這少年還真敢開口啊!一張嘴就是兩千貫!

他們做一輩子先生,也不定能掙這麼多……

「可以。」

好容易得了這麼一個明日巨星,秦為不在乎錢,或者說,就蘇洵這個名字,就可以用金錢來衡量了。

說什麼用金錢衡量一個人是侮辱。

這不過是些酸人嫉妒時的酸話罷了。

若真有人拿錢來砸你,恐怕多數人會說砸的好!少數人會說……砸死某吧!

秦為沒管那些嫉妒的眼神,只是朝蘇洵淡淡一笑:「恐怕你今日不只是來考試的,更重要的是想借錢?」

「是!」

被看穿了也不在乎,蘇洵認真的看著他點點頭。

「為何找到某?」

秦為笑問,蘇洵卻理所當然的來了一句,「因為國子監里您最有錢……」

哈!

幾個教授險些氣笑了。

這少年倒是實誠……可不就是秦為最有錢么?若真換個人借,別說兩千、就是兩百他也不一定能借來。

秦為也不禁莞爾,起身出了教室。

「明日會有人來給你送錢,不用著急還我,等下次省試,你若能金榜得中,這兩千貫就當是某給你提前慶賀了。」

蘇洵眼眶微紅,朝著秦為的背影深鞠了一躬。

「哦,對了……」

秦為忽得轉頭,隔著老遠大聲問道:「你先前可過了鄉試?」

蘇洵被這話問得一愣,然後怔怔的點點頭。

「過了。」

「可上榜了?」

蘇洵認真的點點頭,「學生乃眉州鄉試解元一甲!」

秦為站在院子里,皺眉道:「大點聲兒,沒吃飯?」

蘇洵是個聰明的,頓時明白了秦為的意思,大聲道:「學生乃眉州鄉試第一名!」

這會兒院子里的人不少,都在等著蘇洵考試的結果。

不少人都聽到了這話。

人群中頓時引發一陣嘲雜聲。

「此人竟如此厲害么!」

「咱們又要有新的對手了……」

「怕什麼,就算他是解元,也同樣要過了省試才能金榜有名,咱們雖沒有這種名氣,卻也不輸他!」

國子監的學子們議論紛紛。

秦為環視了一周,淡淡道:「都聽到了?你們之中若能有人金榜有名,某也借錢給你們!」

這是句玩笑話,卻無形中為蘇洵減輕了壓力,並幫他壓下了那些『何德何能』的閑言碎語。

……

出了國子監,秦為上馬直奔司事局。

自從他接手了國子監後,這邊就好久沒露過面兒了,怎麼說也是一府長官,再不露個臉,委實說不過去了。

難保那些沒事兒乾的御史就會彈劾,說他官職太多無暇顧及周全,然後建議趙禎削減他的職位。

路上喬風騎馬跟在他左側,問道:「郎君,您為何要借錢給那學生……」

秦為有錢是沒錯,但在喬風的印象里,秦為並不是一個同情心泛濫的人。

用他的話來說,與其借錢給別人,倒不如捐給那些福田院的孤寡。

反正都是有來無回,就當是給自家積攢幾分福報了。

「那可是蘇洵啊……」

秦為沒頭沒腦的來了這麼一句,喬風自然不明白其中深意。

「他有何不同嗎?」

不過是個州府解元而已,喬風覺得秦為對這個蘇洵太重視了,連當初的狄青恐怕都沒有這個待遇。

「你可知唐宋八大家,蘇家一門就佔了三席……」

秦為下意識感嘆了一聲,又恍然自嘲的笑笑:「那蘇洵的背景張勇昨日已經查清了,他之所以來京城求學,是因為家中突生變故……」

喬風的職責是保護好秦為,並不負責情報。

秦為卻沒想隱瞞自家人,接著道:「蘇家三個月前買賣破產,蘇洵的父親一氣之下鬱鬱而終,留下了一堆債務。」

喬風點點頭,讚許道:「這麼說他是為父還債?」

這年頭孝道大過天,父債子償天經地義。

秦為看著前方,淡然道:「某不在乎他是什麼文壇大家。只是想起當初,秦豐……不,應該說是我爹……」

他驀然露出一絲難言的笑容,幽聲道:「父親去世前家中早已是入不敷出,後來某又讀了幾年書,可算是把這個家給讀破了,直到現在祖宅都還在別人手裡……」

要說秦為之所以甘願借錢給蘇洵,最大的理由就是——感同身受。

父債子償,他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儘管此時的秦為,早不再是當初的那個少年,但他用著和他一樣的名字,並頂替了他的身份。

秦豐留下的一切,全都惠及在了自己身上。

王臻、范仲淹、王堯臣……當初若沒有這些人在危難之際施以援手,他怕是也不能有今日之風光。

兩個世界的人忽然夾雜在了一起,不論是舊賬、還是情分,便很難再分得清楚。

血緣這種東西委實奇妙的很。

哪怕秦為自知他與秦豐並無什麼瓜葛,可他依舊會時常想起那個嚴肅的中年人……那段記憶像是刀刻斧鑿一般,讓他永生難忘。

迎著東方的暖陽,秦為緩緩抬頭……

秦豐,你的債我還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