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八章 大國的威嚴

卷二 位卑未敢忘憂國

誰也不是傻子。

你能想到的問題人家自然也能想到,到時候雙方各自忌憚,卻白白便宜了西夏。

「那就要看誰能忍得住後出手了……」

秦為說完了,他站在中間,身姿挺拔。

來,來個人反駁試試。

李元昊就是奔著和宋、遼平起平坐去的,這個我早就知道了,而你們卻後知後覺,以為西夏是好欺負的。

這就是我的優勢啊!

這一刻秦為覺得世界就在自己的腳下,這些群臣的身前遮著一層厚厚的帷幕,擋住了他們的視線。

唯有他的前方一片坦途,一眼看去就是上下千年。

沒人知道我的抱負。

張之白覺得他太嘚瑟,就說道:「那按照你的說法,我們現在就該什麼都不做,任由西夏在大宋的眼皮子底下立國么?」

大國要的不僅是威嚴,還有臉面。

在威嚴沒有威懾力的時候,臉面就更加重要了。

任由西夏立國,對大宋來說就是恥辱,可對遼人來說卻只是一個威脅,這就是中原正統的壓力。

「現在應立刻派使者去西夏質問。」

秦為淡淡的看了眼張之白。

「質問?」

趙禎微微皺眉,秦為卻點頭道:「對!只能是質問,不可呵斥!」

大國天生就能站在制高點上呵斥小國,這就是實力差距的悲哀。

可西夏不是綿陽,他們也沒大宋君臣想得那麼孱弱。

「那這個出使人選……」

趙禎和宰輔們開始研究,畢竟這不是小事兒,更不是普通的出使,若去的人太強硬難免就會適得其反,可若去的人太軟弱,又擔心西夏以為大宋害怕開戰。

「陛下,微臣有個人選。」

秦為笑著道:「司事局副承旨宗升!」

宗升?

這個名字好陌生啊。

趙禎皺眉想了好一陣兒,都沒想到這個宗升是何方神聖。

可幾位宰輔們卻對這個名字不陌生,尤其是三司,王堯臣在三司沒少和司事局的人打交道,每個月的考核,都是宗升帶人來審理。

作為司事局的二把手,宗升的能力確實可圈可點。

可他懂得外交嗎?

王堯臣猶豫道:「宗升的確有些能力,但此人諂媚、阿諛,若他去……」

秦為卻搖頭道:「就是因為宗升圓滑且有能力,所以他出使西夏,更能隨機應變,該和氣的時候和氣,該強硬的時候強硬。」

「你小子不會是任人唯親吧?」

張之白沒好氣的看了眼他。

「張相錯了,下官這叫『舉賢不避親』……」

……

第二天午後,宗升出使西夏的聖旨便下達了。

秦為專門與他見了一面,二人聊了一整天,沒人知道他們聊了什麼,可等宗升從秦家出來後,臉色明顯冷肅了許多。

大宋距離西夏說進不進,千里的路程宗升只走了半月便到了。

一隊軍士護送著大宋使團進宮。

宗升在看著街面上的人流,暗中感受著氣氛。

他希望感受到緊張,可那些行人不是面色愁苦就是神態自然,之前的內部動蕩彷彿從未發生過。

看來秦大人說的不錯,西夏從未內亂過,這一切不過是李元昊演的一場戲罷了。

一路到了王宮裡,看著秩序井然,宗升心中微微嘆息,心中對李元昊的評價又高了一層。

西夏剛剛立國,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將國內治理成這種程度,可見這西夏君臣也是有些本事的。

大宋使團來訪,西夏自然要擺出高規格的接待。

畢竟從現在開始,兩國之間真正的外交就要開始了。

宴會設置在寬敞的宮殿內,各自安坐後,有西夏官員作為陪客。

「沒藏訛龐?」

宗升起身行禮,對面的西夏官員含笑道:「正是,陛下令某來相伴,隨後某會跟著貴使去大宋。」

想起來之前秦為幫他科普的西夏名人里,就有這個叫沒藏訛龐的傢伙。

宗升仔細看著他,認真的道:「某說怎麼那麼眼熟,原來是氣息啊!」

他的語氣中有些艷羨,沒藏訛龐不解的問道;「某的身上是何氣息?」

宗升似乎有些佩服的嘆道:「這等氣息某隻在宰輔的身上感受過,沒想到今日竟然在西夏遇上了您,真是……緣分啊!」

西夏崇佛,所以宗升的緣分一說讓沒藏訛龐不禁點頭道:「正是緣分。」

兩人隨後就展開了友好的交談。

寒暄已畢,沒藏訛龐說道:「和大宋發生衝突,這是陛下和西夏都所不願意見到的,不是陛下非要立國,只是現在的西夏人口已過兩百萬,兵士更有五十萬之多,若不能立國,陛下很難管理這些人,當然,西夏一直以來和大宋都是友好鄰邦,這一點毋庸置疑!」

他說著就抬頭看了宗升一眼。

你們大宋對西夏是個啥意思?

他卻不知道此刻宗升的心中全是震驚。

來之前秦為幫他惡補了西夏的局勢:西夏剛剛立國勢力正盛,他們最需要的就是一場大戰來鞏固國中的勢力,更需要大量的土地和資源來充實國內。

這個時候的西夏早就摩拳擦掌了,就看這場仗是和遼國打還是和大宋打了。

李元昊上位之後,雄心和野心正是巔峰時期,他需要一場場硬仗來奠定自己西夏之王的地位。

可現在大宋和遼國都沒動,所以李元昊還在衡量,這場仗到底要和誰打。

承旨,您說的全對!

秦為後面還說了,別對西夏人抱什麼希望,大家虛與委蛇也好,藉機佔便宜也行,反正一句話,有好處就扯淡,沒好處就不搭理。

這就是現實外交政策,但很對秦為的胃口。

他的身體微微前驅,含笑道:「大宋的疆域不算遼闊,但軍力也足以守護這些地方。」

想要對大宋動手?

你們先掂量掂量能不能行。

沒藏訛龐乾笑道:「這是自然,大宋國力強盛定無人敢與窺覬,不過雙方榷場能否在擴大些,畢竟西夏如今剛立國,國內產出太慢。」

宗升搖頭又點頭,很是遺憾的道:「催場之事本官做不了主,畢竟以前西夏名義上還是大宋的附庸,開幾個催場也無可厚非,可現在……」

現在你們飄了,還想跟大宋平起平坐。

這個時候大宋不出兵已經很那啥了,你們還想那啥?

沒藏訛龐冷笑道:「若沒有催場的維繫,宋夏兩國的情誼可能會大打折扣,兩國臣民自然便不會友好相處了。」

兩邊旗鼓相當,都不肯讓步。

大宋使團的官員們都覺得這事兒不該自己管,等西夏使者去了汴梁之後,自然有宰輔們來磋磨他。

此刻大宋上下對西夏人很是鄙夷,覺得這是一群白眼狼外加叛逆。

西夏本就是中原故土,現在卻在大宋的眼皮子底下立國了,還是那句話……大宋沒動手抽你,就已經很有涵養了,你還想得寸進尺?

至於傕場,大宋富饒繁華根本不需要靠幾個傕場來盈利。

他們覺得宗升之所以到現在還是笑臉以待,是想以此換取西夏人的善意,這樣回去大家都有功。

畢竟誰也不想真的開戰。

或者說,即便宋夏要開戰,也不能是因為他們的原因。

就在他們的自信滿滿中,宗升的微笑漸漸收了起來,冷冷的道:「某記得有人好像在惦記著河西之地?那塊地方從來都是我中原故土,若誰想圖謀大宋絕不放過……大宋渴望和平,但也絕不卻一戰的實力!」

沒藏訛龐的眸子一縮,倒吸一口涼氣,「你……」

「想問某為何要說這些嗎?」

宗升笑吟吟的道:「西夏地處宋、遼交界,遼人想和大宋聯手,目的……」

你懂的,大宋若真和遼人聯手,西夏就只能跪了。

西夏對河西那塊地方垂涎已久,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兒,宗升順勢一詐,沒藏訛龐卻變色了。

這不是城府不夠,而是西夏現在正急需擴張地盤兒,來供給日益強盛的西夏軍民,可他們的實力也有限……

在宋遼之間,李元昊現在搖擺不定。

宗升相信秦為的判斷,但依舊有些忐忑。

他故作不在意的看著沒藏訛龐,笑吟吟的道:「西夏王還不來嗎?」

沒藏訛龐正微微垂眸,突然說道:「西夏和大宋向來是友好鄰邦,西夏自然不會對大宋有何妄動,我家陛下如今正值大婚之際,尚大宋公主如何?」

娶大宋公主?

用秦為的話來說,沒藏訛龐是李元昊的大舅子,定是要鞏固自己妹妹也是西夏皇后在宮中的地位。

可他沒想到,沒藏訛龐竟會主動提議此事。

這是個意外的問題,但宗升馬上就作出了應對:「此事需要陛下親自決斷。」

沒藏訛龐點點頭,接著外面有人喊道:「陛下到……」

李元昊來了,年輕的面龐看著很是從容。

隨後就是宴席,牛羊肉是主食。

可李元昊一直沒說話,直至宴會結束時都是默然,只是在出去的時候特意在宗升的身前駐足。

「朕聽聞大宋有個官員對西夏多有不滿?」

通譯翻譯了出來。

宗升起身拱手,不解的問道:「不知西夏王說的是誰。」

李元昊偏頭看向嵬名聿正,說道:「叫做什麼?秦……」

沒藏訛龐說道:「秦為,此人從進入官場開始,就瘋狂攻擊我國,後來更是在府州……此人用我西夏勇士的屍骸築京觀……殘忍之至。」

李元昊哦了一聲,然後正色道:「大宋若是想和西夏世代交好,此等人就該罷黜了才是。」

他目光平和的看著宗升。

竟然是為了京觀嗎?

宗升想起了一句話,彼之仇寇,我之英雄。

是了,西夏人凶蠻,以往大宋就懼怕這種凶蠻,西夏人也引以為豪。可現在大宋卻出了一個更兇殘的傢伙,西夏人感到了不安,所以想施加壓力。

可這個壓力陛下會接受嗎?

西夏現在立國,按理來說最憤怒不該是大宋么?

可西夏現在表現出來的態勢,明顯是強勢的,李元昊這是想要告訴大宋,西夏不怕大宋,更不怕與之一戰!

歷史上西夏和大宋的確開戰了,自李元昊即位後,相繼發動了三川口之戰、好水川之戰、麟府豐之戰、定川寨之戰等四大戰役,殲滅宋軍西北精銳數萬人!

可現在,由於秦為的從中干預,大宋並沒有馬上對西夏發動戰爭,而是派了使團前來試探。

這就是宗升此行的任務。

試探西夏的真實意圖,儘可能引導西夏與遼國開戰。

宗升搖搖頭,說道:「西夏王怕是有些誤解……秦大人如今貴為大宋平陽公,深得我朝陛下的信重,廢黜?那不可能,一月前他前去西南,交趾人被打得聞風喪膽!兩萬精銳一朝喪盡!秦大人照舊鑄京觀於邊境,西南土著無不膽寒……」

他微微昂首,嘴角含笑,帶著些許諂媚。但這個諂媚的微笑在西夏人的眼中卻多了些含義。

宋人不怕咱們!

京觀,那會讓勇士們哀傷,讓他們不敢面對那個號稱是魔王的傢伙。

他們畏懼自己的靈魂不能歸來,那個兇殘的傢伙啊!為何還不死。

李元昊定定的看著宗升,眸色漸漸冰冷。

宗升卻依舊在微笑著,脊背挺拔。

出使在外你就代表著大宋,哪怕是死,你也不能低頭。他們哪怕是打斷了你的腿,用骨頭渣子你也要站直了!

這是秦為對他的指點和期望,宗升發誓自己一定遵守。

自他入了司事局,秦為就是他唯一的上司,也是唯一的仰仗。

他知道這次出使看似艱險,卻是秦為一力幫他爭取來的。

富貴險中求!

能不能青雲直上,就看他宗升能否把握住這次機會了!

所以在這位看似木訥,實則殘暴的西夏王的面前,他驕傲的昂著頭,就像是在面見一個部落的首領。

這就是大國的威嚴嗎?

西夏雖是立國了,但多年來養成的部族習慣卻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變的。

說白了他們空有實力,卻沒有像大宋那樣的千年底蘊。

所以他們才要掠奪,才要征伐,企圖以此來彌補自己底蘊不足的缺陷。

遼國同樣如此。

相比於大宋,遼國軍力強橫,可他們卻仍舊缺少了底蘊,千年的文化不是白來的,這些都是大宋的優勢,天然的優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