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八章 父親的模樣

卷三 開創大宋新時代

門外的孫迪覺得腿有些軟,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話來。

秦為開書院,可學生們咋辦?

這個問題王臻早就在琢磨了,只是擔心自己勢單力孤,此刻拖了龐籍下水,讓他的心情大快。

「好,此事老夫也算一個!」

孫迪緩緩靠在門邊,臉頰顫抖著,不敢相信這是大宋的宰輔。

「這是……這是相公?」

門外的大漢冷冷的看著他,「你以為呢?」

「我的兒,答應了!趕緊答應了!」

裡面的人被這一聲喊給驚了一下,兩個大漢抓住孫迪,就準備堵嘴拖走。

「爹。」

孫彥沖了出來,秦為在後面喊道:「放開他。」

孫迪得了自由,第一件事就是進去行禮,然後諂笑道:「見過二位相公,見過待詔,小人孫迪……犬子年幼無知,小人代為賠罪了。」

「爹爹。」

孫迪行禮,孫彥見他這般諂媚,不禁就生氣了。

孫迪瞪了他一眼,抬頭道:「犬子無知,不過讀書倒是上進,而且人還老實,做事認真……若是為官……定然不會辜負陛下的厚恩,二位相公的恩情……小人一輩子都記得,子子孫孫都記得……」

他在外行商見過許多官吏,深知這些人的厲害,所以習慣性的又諂笑起來,「犬子到時候敢忘記,小人就打斷他的腿……」

別人幫助你,千萬別忘記,十年二十年,一直到子孫都不能忘記,有能力時一定要回報。

這就是信義!

人無信不立,這個時代的人深諳這一點,作為家訓傳給子孫。

「爹爹!」

孫彥氣得臉都漲紅了。

年輕人的第一個偶像大多是父親,可往日高大的父親對著兩位宰輔在諂笑,極盡諂媚之能事……

孫彥失望了,還多了羞惱。

可龐籍和王臻卻覺得這樣很正常,龐籍含笑道:「此事倒也簡單,只看後面吧。」

王臻說道:「此事老夫擔保了,必然不會錯。」

能研究出這等寶貝的學生,怎麼珍惜都不為過啊!

孫迪滿面紅光的道:「多謝二位相公,小人歸家後定然日日焚香禱告,為二位相公祈福。」

「學生不同意!」

孫迪的笑容消散了,回身看著兒子,眼中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

「犬子這是魔怔了。」

這個兒子真是瘋了啊!

「孩兒沒瘋!」

孫彥認真的道:「孩兒此生許給了雜學,不能為官。」

此生……人的一生看似漫長,可卻短暫,動輒說一生,在老人的眼中大多是個笑話,可王臻和龐籍卻沒笑。

孫彥的眼中全是堅定,從出太學到現在的時間也不短了,該想清楚的事兒他也該想清楚了。

竟然這般決絕嗎?

孫迪的面色發白,喝道:「逆子!」

「住口!」

龐籍止住了他的呵斥,問道:「為官不好嗎?」

「好。」

孫彥說道:「做官的人多了去,可懂雜學的有幾人?那雜學……」

他微笑道:「那裡有一個全新的世界,讓人迷醉於其中,恨不能日日都去琢磨探究……」

這是走火入魔了?

孫迪覺得兒子就是走火入魔了。

「我的兒,你這是怎麼了?」

他悲痛欲絕,王臻卻笑道:「是個有志氣的少年,如此倒也不是沒辦法。」

他看了龐籍一眼,「大宋的官職……許多都可以授官不任事,雜學里做出東西來的,也能授官,龐相以為如何?」

這樣也行?

孫迪突然覺得自己對雜學壓根就是一無所知,不過傳聞王臻和秦為的關係好,這會不會是偏袒?

他無禮的盯住了龐籍,等待著這位的反饋。

龐籍微微皺眉,頷首道;「老夫看行!」

兒子竟然得了兩位宰輔的青眼,這讓孫迪興奮的想大醉一場。

「此事重大,老夫要馬上回宮稟告陛下。」

王臻和龐籍急匆匆的回去了,秦為看了孫迪父子一眼,說道:「午飯就在書院吃吧。」

「是。」

書院才開門,還沒開始招生,但廚子已經入駐了。

「出去吃吧。」

孫迪仔細看著兒子,「你怎麼瘦了?可是書院里吃不好?」

孫彥還在有些不滿父親剛才的諂媚,就說道:「沒。」

邊上有幫手的學生說道:「書院當時去請廚子,聽聞是待詔開的,那些廚子都爭先恐後的要來,錢給少些都成。後來就挑了幾個手藝好的……如今咱們書院的伙食那可是汴梁首屈一指,保證能讓人垂涎欲滴。」

孫彥彆扭的道:「爹爹,等一會兒我帶您去吃,現在手上還有事。」

「哦哦哦,你先忙著。」

孫迪衝著學生們笑了笑,很是和藹的那種,孫彥低頭,漸漸沉浸在加工弩機的細節里。

「孫彥,吃刀那麼淺啊!」

孫彥的手很穩定,一邊看著加工件,一邊說道:「對,這刀有些發熱了,會軟。再有吃刀太深,轉盤子的轉不動……到時候力氣差一點,就有可能會出錯……」

吳桐贊道:「祭酒是怎麼想到這些的?」

「不知道啊!」

孫彥緩緩下刀,微笑道:「祭酒學究天人,某幾次遇到難題,只是一問,待詔就能給出辦法或是給出怎麼解決的方向。」

「某隻要看著這些東西,就覺得眼前都是光亮。若是此生都能沉浸在這裡面,無悔了。」

孫迪在邊上聽了不禁暗自叫苦,但想起王臻說能弄不任事的官職,心情就好了些。

只要有官職在身,以後說不定能混到可以蔭萌兒孫的職位去,那老楊家可就嘚瑟了,他孫迪死後也有臉去見列祖列宗了。

「你看看這個刀頭。」

孫彥緩緩收刀,讓轉盤子的那個學生停了。

「這是鋼鐵廠弄出來的好鋼,祭酒當時去要,那工匠還不肯給,最後祭酒是許諾了什麼好處,這才弄了些出來,據說很少,很難得。」

孫彥得意的道:「祭酒就給了某一人,陸陸續續的廢掉了幾根,這才弄懂了怎麼玩刀。」

他歇息了一會兒,又開始了加工。

切削是個細緻的活計,而且很枯燥,可孫彥卻乾的津津有味的,輕手輕腳的模樣,彷彿那些加工件就是自己的妻子。

稍後弄完了,孫彥仔細的清理了床子,這才帶著父親去吃飯。

書院現在才十多個學生,可廚子們還是按照秦為的交代做了大鍋菜。

分量不多的大鍋菜一碗碗的擺放在那裡,孫彥過去後,先是給了十文錢,拿了個牌子,然後端著兩個木盤子過去。

廚子們站在大碗的後面,等學生們來了,就一一打菜。

「今日的菜不錯啊!有紅燒豬腳,還有爆炒雞丁,湯竟然是乾貝鹹肉湯。」

「還有這個叫做什麼?好像叫做獅子頭?這個下飯好。」

「這邊還有清蒸魚。」

「……」

食堂的飯菜很豐盛,香味撲鼻,讓見多識廣的孫迪也有些驚訝。

「這得多少錢一頓?」

「十文錢!」

輪到孫彥了,他遞過去牌子,廚子看了孫迪一眼,然後問道:「想吃什麼菜?」

這裡打菜有選擇餘地,但最多只是三菜一湯,連秦為都是如此。

「清蒸魚,紅燒豬腳,炒豆腐……」

三個菜打在木盤子里,隨後就是主食,主食是米飯和炊餅,自己選擇,孫彥拿了兩個炊餅。

然後他把木盤子遞給父親,「爹,您先到那邊去吃。」

孫迪哦了一聲,有些陌生的去了那邊的長條桌子邊,他看著這個食堂,覺得有些古怪,一排排的長桌和長椅,那些學生坐著,邊吃邊說話。

食不言,寢不語。

可在這裡卻沒被當回事。

而且那些學生們口中說的孫迪都聽不懂,這讓他有些懵,雜學是個什麼東西?

這些學生看著神采飛揚,壓根就沒有失落或是不安,這說明他們深信雜學比儒學更好。

他看了一眼兒子,是了,兒子也是這般。

這不知道那秦為給他們灌了什麼迷|魂|葯。

不過能做官就好啊!

想到這裡他就笑了起來,然後吃了一口豬腳,軟糯,牙齒輕輕的壓下去,那皮肉就開了,然後一股腦兒的就進了嘴裡。

甜鹹的口味交織著,讓孫迪覺得不來一口炊餅就辜負了這個美味。

炊餅混合了軟糯的豬腳,頓時就中和了油膩,只剩下香甜。

美味啊!

孫迪走遍大江南北,樊樓的炒菜也吃過幾次,可這個豬腳的美味卻是第一次品嘗,孫彥打飯回來了,他把飯菜攪合在一起,然後大口的吃著。

吃完飯再慢慢的喝著乾貝鹹肉湯,只覺得渾身上下都暖洋洋的,舒坦極了,孫彥起身,拿著兩個盤子回去。

「爹爹來洗……」

孫迪以為他是去洗盤子,就追了上去。

「這有人洗。」

孫彥把木盤子放在一個大木盆里,邊上有婦人見木盤子里吃的乾淨,就點頭道:「好。」

轉過身,孫彥介紹道:「學生吃不要錢,外人來一頓十文錢,每個人都是三菜一湯,就算是祭酒也是如此。挑選了飯菜就不許剩,否則會被處罰。」

「嗯,不能浪費。」

孫迪越發的覺得不安了。

這個書院看似草創,可這些規矩卻井井有條,比什麼太學的還全面,那個秦祭酒……他怎麼懂那麼多呢?

還有雜學。

很厲害啊!

那秦為只是隨便教了自己的兒子,可竟然能引來兩位宰輔肯定,這說明了什麼?這說明雜學很得朝中的重視。

那某先前的態度……

會不會惹惱了秦為?

到時候秦為會厭惡了兒子。

孫迪心中有些忐忑,孫彥把他送到大門那裡,正好秦為回來,就笑道:「這就回去了?」

「是是是。」

見到秦為和氣,孫迪心中歡喜,就笑道:「學費要多少待詔只管說,小人家中還是有些錢財的。」

「目前書院不收錢,安心吧。」

秦為看到孫彥的神色不大自在,心中就有了數,等孫迪千恩萬謝的走了之後,就對孫彥說道:「你過來。」

兩人到了邊上,秦為說道:「覺得你爹爹給你丟人了?」

孫彥抬頭,驚訝的看著秦為。

「年輕人就是這樣啊!」

秦為老氣橫秋的道:「覺著你爹爹諂媚丟人了?覺得他沒挺直腰桿,覺得他該昂首和宰輔說話……覺得他不該求人……對嗎?」

孫彥真的驚訝了,「您……祭酒,您怎麼知道的?」

「因為某也年輕過啊!」

秦為笑道:「當年……」

他想起了那個世界的父親,父親很努力的工作,在外面總是含笑,很是和氣。

但他那時候不時會惹禍,每次父親都要賠禮,甚至是要付出些代價,那時候的父親總是笑眯眯的,和氣的讓他感到屈辱。

那時的他覺得父親真的很丟臉!

「你爹爹……孫彥,你不願意低頭,因為低頭會不舒服,對嗎?」

「是。」

孫彥有些不好意思的撓撓頭,覺得秦為把自己給看穿了。

「你的爹爹也不喜歡低頭啊!可他為何低下了頭呢?」

秦為看著虛空,有些懷念那個世界的父親了,孫彥一怔,小時候的記憶就被回想了起來。

那時的爹爹是和氣的,但腰桿很直,不肯讓人。他說話大聲,神色豪爽……意氣風發。

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化的呢?

好像是某開始讀書了之後吧,爹爹開始對先生低頭……對許多人低頭,開始那種和氣的笑。

後來某進了太學,爹爹就更忙碌了,在外經商回來的時間越來越少,每次回來都會板著臉問學業,然後又去太學,還拎著禮物……

祭酒甄良他們自然不會出面,教授也不肯收他的禮物,於是爹爹又低頭,又笑了起來。

這時候的笑……就是諂笑了。

孫彥想起爹爹先前出去時的眼神,那是關切吧……還有些歡喜,他在為了某的前程歡喜。

孫彥抬頭,發現不知何時自己已然是淚流滿面。

「祭酒,學生告假……」

他就掛著滿臉的淚水沖了出去。

秦為含笑看著,然後低聲道:「爸,我很好。」

父親的愛總是會顯得含蓄些,甚至是帶著霹靂雷電。

孫彥一路沖了出去,他跑的很快,周圍的人驚訝的看著。

怎麼哭著跑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