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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漁者

正文卷

寶錦望著他盛氣而去的背影,映著白浪蒼穹,不由的獃獃出神。

她的衣袂在風中獵獵做響,纖弱身影彷彿要隨風而起,直舞九天。

這無雙風姿,引得上旁戰船上的兵將都偷眼望來——

這一次遠征,皇帝只帶她一個隨侍,著實讓很多人都揣測議論不已。

她毫不理會形形色|色的目光,徑自走入艙中自己的房間。

不過半刻,約定的敲門聲響起。

季馨前去應門,卻並不開啟,只是警惕地望著門扉,道:「是誰?」

小太監略微尖利的嗓音在門前響起,「我是膳房那邊的,有事要請教姑娘。」

門被打開了,浪濤聲中,小太監尖利的聲音,幾乎可以穿透船壁,「聽說姑娘做的菊花魚乃是一絕,如今在船上膳食從簡,所以想請教一下做法。」

「這有什麼難的,我寫給你便是。」

寶錦的聲音清脆而爽朗,她作勢拿筆要寫,卻悄聲問道:「南唐那邊情況如何?」

小太監嘴唇微動,從袖中掏出一道密件,「這是我們辰樓中人傳來的。」

寶錦微微頷首,胡亂寫了個菜譜,讓季馨送他出門,隨即展開書信,仔細讀完,她抬起了頭,露出一道智珠在握的微笑,「消失已久的天朝水師……終於出現了。」

她望著密信被火焰逐漸吞噬,隨即喃喃低語道:「這都是我朝鍛就的無敵水師,將來的國之柱石,可不能被南唐這些人累得一起覆滅!」

她想起方才與皇帝那僵峙地一幕,隨即微笑加深,「其實投鞭斷流也沒什麼不好——如今的江南,再無謝安這等絕世人物。想要摧枯拉朽,又有何難?」

……

皇帝的怒氣,到了晚間才有所歇止。

今晚正是寶錦當值,如今出征在久,一切從簡。權充皇帝書房的正艙里,只見帳簾低垂,皇帝正在批閱奏章,見她前來,頭也不抬,只是道:「朕若是符堅之類,你卻要自比清河公主嗎?可惜還不了個鳳皇,朕也不好男風。」

寶錦剛剛走近,聽著這近乎賭氣的話。不由得撲哧一聲,笑得倚在門邊。

她雖笑得歡暢,心中卻已驚起無邊波瀾!

所謂清河公主,乃是被符堅征服的鮮卑慕容氏之女,她與弟弟鳳皇一起被符緊納為私寵,民間有「一雌復一雄,雙飛入紫宮」之譏,嗣後慕容沖卧薪嘗膽,終於在淝水之戰後反叛,自立為帝。

寶錦聽著這好似無心的一句,雖然知道是皇帝在報復調侃,卻也驚得渾身冷汗都要流下,她強忍住全身的顫慄,笑得眼中發光,秀麗容色,一時竟冷艷非凡。

「皇上真是折煞我了,慕容家姐弟柔媚善工,族中又有數萬健兒,可說是百足之蟲,死而後僵,我一個亡國弱女,卻又如何與他們相比?」

「朕也不似符堅地誌大才疏,不還是給你一頓譏諷,好懸沒跳了長江。」

皇帝半是惱火,半是賭氣道。

寶錦緩緩走近,替他展平宣紙,輕聲道:「皇上恕我今日的魯莽妄言,其實,我是有一隱憂……」

「嗯?」

皇帝正要提筆再書,聽她這幽幽一句,有些奇怪地抬起頭,見她面露滿色,於是道:「你有什麼話,只管直說,何必吞吞吐吐?」

「是……我是在擔心,南唐雖是曠於武事,難敵我軍神勇,可也並非一擊即潰的弱者——如今他們靜守如常,恐怕其中有什麼玄虛。」

「你原本是在擔心這個!」

皇帝這才明白她白日里提什麼「投鞭斷流,」暗忖她雖然言辭刻薄,卻實在是暗含關切,於是怒氣消了大半,溫言笑道:「你放心,朕不是那等妄自尊大之人,已經派斥侯前去查探,不會輕敵的。」

「也是我白擔心一場。」

寶錦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嘆道:「我今日口不擇言,實在多有冒犯,對不住了!」

她盈盈拜倒,不等皇帝攙扶,起身而去。

身後,只留下一句,「您還是要多加小心。」

皇帝聽著這欲說還休的一句,品位著其中的情意,不由的露出一絲寵溺的微笑。

寶錦不用回身,便猜到他定是極為歡暢,她輕提裙擺,從巨浪高聳的甲板上走過,一路不停——

大戰將啟,便讓你和南唐那一對兄妹,殺個你死我活吧!

她想自己這神來一筆,卻絲毫沒有歡欣,眼前竟浮現了皇帝那殷切而深情的眼眸。

我到底是……怎麼了?!

……

金陵三面被圍,眼看是插翅難飛。

正當皇帝手中的驍將們紛紛出陣,誓將唐國踏破之時,次日的拂曉,卻傳來一道驚天霹靂!

「什麼?三路水軍失利?!」

隨著侍從郎中們的聲聲驚呼,皇帝從艙中披衣而起,面色也頗為凝重。

他仔細聽完奏報後,劍眉一軒,不可思議地怒道:「你們難道在說笑話不成?!平空殺出一支奇兵,在江中縱橫來去,如入無人之地——世上可還有這等荒誕之事」

他驀然想起寶錦所言,「怕是有什麼玄虛,」心中咯噔一沉,知道是被她不幸料中,於是更加煩躁。

他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先收船回陣,休整完畢後,再作論處。」

……

金陵城外一片肅殺,千里之外的宮闈之中,卻也是清凈寂寥,毫無生趣。

皇帝這一走,帶走了所有後宮女子的熱情,連素愛打扮的方宛晴,這幾日也只是懶懶的,提不起勁來。

初春汗峭,又兼雨雪重重,誰都不願出門,這一片沉寂,卻終於被一樁血案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