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在床邊的手機亮了起來,來電顯示是秦在枝。
外面的天已經完全黑了,幾乎是在手機開始振動的那瞬間陶心樂就醒了過來。他一直處在半夢半醒的狀態,身上哪哪都疼,睡意都是好不容易積攢出來的。
陶心樂動作笨拙地劃開了接聽鍵,即使沒有開免提秦在枝的聲音也十分清晰。
「陶心樂!你不在家嗎!我剛剛上樓敲門沒人應,這都七點多了你晚上八點不是要直播嗎?」
陶心樂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手機那頭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秦在枝沒聽到回應繼續說道:「我剛才去了一趟超市,今天水果打折!我一不小心買多了,你上來拿一點回去吃。」
「陶心樂?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在聽。」陶心樂回答得非常小聲,含含糊糊的。秦在枝一聽他那嗓音就明白過來:「你在睡覺?」
「嗯。」
「這都幾點了還在睡覺……」秦在枝沒好氣地笑,「晚飯呢?不會也忘記吃了吧!」
陶心樂誠實回道:「忘記了。」
「好吧好吧你應該還沒起床吧,我現在下樓你來給我開門。」
秦在枝並沒有給陶心樂拒絕的機會,拿著一袋水果風風火火地走了下來。陶心樂慢吞吞地爬起來,趿拉著拖鞋開了門。
「樓道里蚊子也太多……」秦在枝不滿地抬起頭,看到陶心樂那張臉猛地愣住了,「你……你怎麼回事?!」
嘴邊有一小塊青紫色的淤青,導致陶心樂一開口說話就會覺得疼。他側過身示意秦在枝進門,不清不楚地說道:「……就這樣。」
秦在枝怔怔地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才跟著走了進來。客廳里看不出任何異樣,秦在枝並不會注意到桌子上少了一個普通的玻璃杯。
兩人認識的時間不算久,默契地不會過問對方的隱私。願意說就聽,不願意說就揣著明白裝糊塗。
就像陶心樂當主播賣照片也是他自己跟秦在枝坦白的,秦在枝知道他缺錢,住在這裡的哪有不缺錢的。
陶心樂的手不方便接水果,他指了指桌子,示意秦在枝把水果放這裡。
「姐,你買了什麼?正好我肚子餓了。」
陶心樂不敢張開嘴,話說得模糊,像是在卷著舌頭說話。秦在枝擰著眉仔仔細細看了陶心樂好長時間,關心地問他:「有沒有去過醫院?」
「去過了。」
「醫生怎麼說?」
「不嚴重的,他讓我好好休息幾天。」
秦在枝去掏褲袋,從褲袋裡掏出一顆薄荷糖塞進嘴裡。陶心樂瞧著她煩躁的神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不算笑的笑容。
「沒吃晚飯是不是?想吃什麼我給你去買。」秦在枝把嘴裡的薄荷糖咬得嘎嘣響,語氣硬邦邦的,「多大的人了還學別人打架,就你那個身板別人踹你一腳你就起不來了。」
陶心樂抿著嘴笑,秦在枝一直把陶心樂當弟弟看,如今望著他那張慘不忍睹的臉又生氣又無奈。
「給你買點粥或者麵條吧,容易嚼。」秦在枝彷彿想到了什麼,看著陶心樂嘀咕地抱怨,「你那麼嬌氣,看你說話都覺得你很疼。」
臨近開播的時間,傅紹南才看見主播更新的那條主頁動態。
心心:停播一周。
沒有寫原因,傅紹南看了幾秒鐘,想到陶心樂是大學生,有可能剛放暑假和同學們出去玩了。
傅紹南沒有覺察出異樣,只是本來安排充分的時間突然空閑了下來。適逢助理打來電話,空閑的時間重新被補上,傅紹南關閉直播間去處理工作上的事情了。
傅家經營著Z市最大的保險公司,業務範圍雖然不像李家能做到國外,但這麼多年傅中林也替傅紹南製造出了牢固的關係網。
專人電梯直達68樓,乘坐時能俯瞰到整個商圈的風景。傅紹南無端端地想起前一天晚上陶心樂說這裡的商圈建築物很好看,因此今天特意多看了幾眼。
——沉靜的海面承托著長長的跨海大橋,近處的街區集娛樂和零售為一體。白色的線性體塊和雕塑造型體塊形成鮮明對比,記得當初建造這個商圈還秉承著年輕化、促進消費這樣的理念。
後來就變成了富人們打發時間的遊玩地點。
傅紹南沉默地收回目光,覺得自己那時候一點都沒有說錯,陶心樂應該不會喜歡這樣的地方。
臨近下班助理拿來一份需要保險理賠的保單,說負責這份保單的經理懷疑是倒簽保單。傅紹南拿過保單看了眼金額,一千多萬,不算特別小的數額。
傅紹南大致了解完事情經過,已經過了下班時間。他起身離開公司,黑色轎車駛出停車場前往了機場。
機場出口處站著不少人,傅紹南沒等多久就看見了一個有些熟悉的身影。
翁暮雲和傅紹南身形相仿,兩人在Y國相識,算是不錯的朋友。不久前傅紹南聽聞翁暮雲在Y國受了很重的傷,如今見面看到他臉色不錯,問了他的傷勢。
「沒事沒事!早就養好了!」
翁暮雲的性格跟程元均差不多,都是一開口就收不住話的人。
「阿南,自從你回國以後我連說話的人都沒有了!」
「你這次受傷是怎麼回事?」
「多大點事,就是合作的人槍法不太行,一不小心手抖了一下。」
「還是要找一個信得過的。」
「還有誰能比你更信得過啊!」翁暮雲笑著揶揄,不過他也清楚傅紹南現在接手了傅家,所以只是開幾句玩笑。
兩人在一家私人餐廳吃了晚飯,就算是翁暮雲的接風宴。晚上傅紹南回到家,習慣性地看了眼時間,接著又記起來陶心樂停播一周。
還是有點不習慣的,不過不多,只有一點點。
接下來的日子都是如此,傅紹南會去陶心樂的主頁看他有沒有發表新的動態,會看他寄給自己的照片。
肩寬、腰圍、臀圍、腳的尺碼,憑藉這些大膽放肆的照片,傅紹南已經大致能推測出陶心樂的身形。
一周後的晚上八點,3726直播間準時開播。一周的時間陶心樂沒有登錄網站,後台里塞滿了各種各樣的私信。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太嬌氣還是體質原因,陶心樂身上的傷癒合得非常緩慢。手上的紗布倒是拆掉了,傷口長出嫩粉色的新肉。
這些天秦在枝都在照顧著陶心樂,陪他去醫院、幫他帶吃的,而陶心樂總是趁她不注意偷偷撓手心。
陶心樂撓的時候沒收著力氣,白嫩的皮膚沒一會兒就被撓得紅通通的。撓完又覺得疼了,可是還得忍著。
臉上的淤青經過一周完全沒有好轉的跡象,深色的淤青透著暗紅色的血。醫生也覺得奇怪,檢查了一通沒發現任何問題,最後也覺得可能是體質原因,讓陶心樂繼續好好休息。
今晚的直播間明顯比以前熱鬧了許多,想買照片的人沒有得到回覆,看見陶心樂的請假通知自然有一番聯想。
【我怎麼覺得聲音更騷了?】
【被老闆睡完了唄。】
【我就說以前一直在跟我裝什麼,還不是給錢就能操。】
【千里送了?是榜一不?那個榜一兄弟今天在不在,跟我們說說什麼感覺唄,嘿嘿。】
【肯定很爽,照片那麼騷不會差到哪裡去,老子也想操。】
【那現在可以直接開價了吧?多少錢一晚上,稍微貴點也行吧。】
「大家晚上好。」陶心樂看著越來越離譜的彈幕趕緊解釋道,「……是家裡有事所以才停播的。」
不開播的時候陶心樂總是把話說得很慢,這樣說話的時候就不會那麼疼。然而今晚直播間的彈幕怨氣特別重,那些男人篤定陶心樂是被人睡了,心裡不平衡,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像是吃了一個大虧。
陶心樂還想賺錢,肯定不想丟失這些觀眾的,畢竟其中不少男人都買過他的照片。他一急話就說得快了,牽扯到嘴邊的淤青痛得臉皺成一團。
彈幕壓根不管主播的解釋,陶心樂又疼又難受,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發現眼淚它自己流下來了。
「真的沒有……」陶心樂著急擦眼淚,沒去注意自己臉頰上的傷,這麼一擦不僅沒擦掉眼淚,反而讓自己更痛了。
「……我說過不可能見面的!」
陶心樂痛得悶悶哼了一聲,夾雜著明顯的哭腔。聊天框里安靜了一瞬,滾動速度瞬間變快了幾倍。
「撒嬌」「眼淚」「示弱」,在陶心樂的直播間這些從來不是求饒的信號,一直都是性慾的催化劑。
此刻後台又多了幾條私信。
用戶111:寶寶,怎麼那麼可憐,聽起來好委屈。
用戶111:哭得真好聽。
用戶111:想跟你見面。
用戶111:我幫你解決所有麻煩,你跟我在一起好不好?
程元均這個內部賬號比別人多了不少功能,傅紹南直接關閉了陶心樂的直播間。緊接著聊天框里彈出系統提示:該直播間被封禁24小時。
陶心樂哭著哭著傻眼了,看著驟然變黑的直播間以為自己真的違反了網站哪項規定。他睜大眼,浸了眼淚的大眼睛滿是迷茫和害怕。
榜一老闆在聊天框的發言一向引人注目,這時用戶111發了兩條醒目消息。
用戶111:心心,看後台私信。
用戶111:跟我連麥。
陶心樂對「見面」向來避之不及,在他心裡覺得跟別人不一樣的榜一老闆竟然也給他發了想要見面的私信。
他強行止住眼淚穩定好情緒,抿緊唇回覆道。
心心:哥哥,直播間被封禁了,不能連麥。
用戶111:是我封的,現在已經解封了。
陶心樂愣住了,一時間竟然沒有理解這句話的含義。
最後還是連了麥,榜一老闆送過太多禮物,陶心樂不可能不答應他這點要求。
「剛才怎麼哭了?」
即使已經回了國,潛意識裡傅紹南對疼痛和傷口依舊敏銳。他開門見山地詢問,把話刻意說慢了一點,讓自己顯得不那麼冷漠。
「是身體不舒服?還是受傷了?剛剛你哭的時候感覺你很疼。」
陶心樂震驚於男人準確的猜測,安靜片刻才誠實地應道:「……嗯。」
其實這個回答還是有點模糊的,而對方把這個語氣詞傾向到後者,接著詢問:「哪裡受傷了?」
「身上……」陶心樂沒有撒謊的必要,他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自己哭得發燙的眼皮,擦掉沾在睫毛上的眼淚,「臉,手,膝蓋,還有肚子那裡。」
男人聽得直皺眉,又聯想到陶心樂突然的停播,拼拼湊湊出了原因。
「很嚴重?」
「沒有,去看過醫生了,就是恢複得慢一點。」
對方提出的「見面」始終讓陶心樂感到心驚膽戰,這些關心的話語令他愈發警覺,連忙開口強調自己的立場。
「我沒事的,再休息幾天就好了,今天都可以直播了。」
陶心樂反過來去安慰老闆,可說出來的話在男人聽來像是急於跟他拉開距離。
「而且這是我自己的事情……」
後腰的傷口在這時忽然痛了起來,陶心樂捱著那陣鈍鈍的疼,痛得又想掉眼淚。
話也越說越小聲:「哥哥,你不需要多管閑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