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上傳來規律的腳步聲,卧室的門並沒有關上。陶心樂聽到聲音回過神,反射性地站了起來。
傅紹南走進來,順手關上了門。陶心樂定定地望著男人脖頸上刺眼的紗布,表情躊躇。
——假如要捋因果關係是傅紹南先限制了陶心樂的行動,而陶心樂所做的一切都屬於正當防衛。因此即使傅紹南受傷陶心樂也不需要太過自責,本來他也沒做錯什麼。
遺憾的是陶心樂偏偏是一個這樣的性格,而且他比任何人更能感受到疼痛,一看見傅紹南滿脖子的血第一個念頭就是自己的錯。
肯定很疼,陶心樂很難不去換位思考,代入到自己身上陶心樂一定會疼得掉眼淚。
「張姨說你昨晚吃了蛋糕。」
傅紹南詢問得突然,陶心樂愣住,反應了幾秒鐘才點了點頭。
「好吃么?」
「嗯……」
內疚令陶心樂終於肯好好去回答男人的問題,傅紹南聽他像以前那般乖巧地回答自己:「昨晚我肚子餓,就吃了。」
淺色的地毯與陶心樂的米色睡衣都沒有沾上血漬,傅紹南走到陶心樂面前,伸手去抱他。
陶心樂掙扎了一下,真被男人抱進懷裡他卻不敢再亂動了。
視野里的紗布離自己很近,幾公分的長度,覆蓋住傷口。最下面那層紗布吸收了暗紅色的血,顏色慢慢變深。
「我沒事,一點皮外傷,過兩天就好了。」
傅紹南低下頭,用唇瓣碰了碰陶心樂毫無血色的臉頰,貼在他耳畔說話:「寶寶,我說過的,我不怕疼。」
陶心樂垂下眼睛,思考半晌開口小聲解釋:「……我不想的,手一直發抖,我只是想嚇嚇你的。」
傅紹南應了,覺得陶心樂解釋起來實在可愛,臉上情緒卻沒有任何外露。
「我知道你很害怕。」
聽到男人這麼說,陶心樂抿了抿唇,不由地覺得有些委屈。他抬起眼,想借著現在還算平和的氛圍跟傅紹南商量。
「我想回家。」陶心樂特意給傅紹南強調,「我想回我自己以前住的小區。」
「不可以。」
「我不喜歡你。」
這幾個字是陶心樂脫口而出的,幾乎沒有多加考慮。傅紹南聽出他話語里的焦急,沉默片刻回答:「我知道。」
又說道:「但是沒關係。」
這天晚上傅紹南跟陶心樂仍然是在同一張床睡覺。睡前陶心樂在床上分隔出一條涇渭分明的線,抱著被子翻了個身,很明顯是不想再跟傅紹南溝通。
陶心樂完全不知道自己每天睡著睡著就會睡到傅紹南懷裡去,男人起得早,每次陶心樂睡醒卧室里都只剩他一個人了。
可能是昨天陶心樂跟傅紹南在卧室里的那段對話起了作用,第二天陶心樂睡醒下樓,張姨交給他一個嶄新的手機。
——手機可以上網,用來給陶心樂打發時間。通訊錄里還保存著一個號碼,陶心樂看著那串有點熟悉的數字,知道那是傅紹南的號碼。
其實別墅的三樓還有一個專門用來看電影的房間,早上張姨按照傅紹南的囑咐特意重新布置了一下。只不過張姨也不太了解現在大學生的喜好,在房間里弄了好幾個零食小推車,上面擺滿了各種各樣的零食。
想起昨天男人油鹽不進的態度,陶心樂看見那串手機號還是非常惱怒。張姨在紙上寫了幾行字推給陶心樂看,告訴他三樓有個可以看電影的房間。
段瀟倩剛上班沒幾天就收到了放假的通知,起因是那天時裝秀結束後她給陶心樂發消息,卻一直沒有得到答覆。
打電話也顯示關機,段瀟倩擔心陶心樂出事,連忙聯繫了傅紹南。
F:他跟我在一起。
F:直播的事情先暫時延後,之後我會再聯繫你。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能不上班自然是好的。況且放假期間傅紹南也沒有剋扣段瀟倩的工資,這種好事放在以往是絕對不可能遇到的。
段瀟倩一邊感嘆老闆的大方一邊想到了陶心樂,直播網紅圈裡這類包養關係屢見不鮮。段瀟倩混了這麼久聽說過不少故事,就算現在想起來仍然會覺得匪夷所思。
——傅總給人的感覺太冷漠,看起來毫無感情,很難想像他也會跟別的老闆一樣玩這種包養遊戲。
程元均空下來給段瀟倩打電話,想了解陶心樂的直播進展,卻沒想到段瀟倩現在正在偏僻的鄉下寺廟求姻緣。
鄉下信號不好,通話斷斷續續的,段瀟倩把傅紹南的原話轉告給了程元均。
程元均覺得奇怪,忽然想到前幾天的時裝秀。他撥通了傅紹南的號碼,第一個電話沒接通,第二個在快要掛斷的時候被接起。
「什麼事?」
「你在幹嗎?」程元均開門見山地問,「心心呢?」
「在家。」
程元均隨便找了個借口:「當初跟他說好的,我女朋友最近有空了,要找心心一起直播。」
通話詭異地安靜了幾秒,接著傳來傅紹南的答覆:「下次吧,他沒時間。」
程元均頓時笑了起來:「說什麼呢?阿南,你在偷偷摸摸做什麼壞事?」
「對了,正好今天晚上大家都有空。我請你吃晚飯,你把心心也叫上。」
程元均不給傅紹南說拒絕的機會,立即結束了通話,還很快把晚餐地點發了過來。
私人醫院的大廳十分寂靜,不遠處有人拿著幾張檢查單走過來。翁暮雲粗略看完檢查結果,還挺高興的:「我看沒什麼問題,明天回Y國都行。」
傅紹南收了手機,淡淡提醒翁暮云:「還是要看醫生怎麼說。」
翁暮雲早就在Z市待不下去了,不久前又聽傅紹南跟他講了李淮左的事,恨不得馬上買機票飛回Y國。
「最遲下周!下周我一定得回去了。」翁暮雲苦著臉抱怨,「我現在每天吃不好睡不好,再不回去我都要抑鬱了。」
「阿南,你知道自從我回國到現在其他人賺了多少錢嗎?那些客人本來都是沖我來的!被那群不要臉的給瓜分了。」
翁暮雲口中的「其他人」是他在Y國的朋友,那些朋友跟傅紹南在Y國的關係網有部分重合。翁暮雲幽幽嘆氣,忿忿道:「看別人賺錢比我自己虧錢還難受。」
預約的私人醫生剛剛結束手術,此時正從住院樓朝門診部走。傅紹南聽翁暮雲訴完苦,告訴他自己剛剛收到的郵件內容。
「李淮左計畫在Y國待三個月,昨天他們已經找到了一個合適的住所。」
「沒被人發現?」
「暫時沒有,Andy很擅長處理這種事。」
翁暮雲不認識Andy,但聽說是一個脾氣火爆的男生,而傅紹南的話也讓翁暮雲暫時放下心。
畢竟傅紹南已經決定把這單生意交給他來負責,翁暮雲肯定會比任何人都要擔心李淮左的安全。
晚上七點,傅紹南準時出現在程元均說的那家餐廳,當時程元均正在和曾雪妮用粵語拌嘴。
兩人見到傅紹南紛紛愣了愣,程元均瞧著傅紹南脖子上醒目的紗布,心想這也不是Y國啊。
「你怎麼回事?」程元均朝他身後看,沒看見陶心樂的身影,「心心呢?」
傅紹南還是那句話:「他沒時間。」
「你不是都沒讓他直播嗎?心心怎麼會沒時間?」
四人的晚餐突然缺少一個重要的人,整頓晚餐的氛圍都變得不一樣了。傅紹南入座,程元均皺起眉,突然又發現傅紹南頸側結痂的牙印。
「你這兩天幹嗎去了?」
程元均怎麼看怎麼都覺得傅紹南這情況挺嚴重的,一旁的曾雪妮靜靜看了一會兒,轉頭對程元均說道:「老公,會不會是心心咬的?」
這個猜測來得莫名其妙,卻令在場兩個男人都看了過來。
傅紹南只看了一眼就挪開目光,程元均注意到傅紹南平靜的眼神,恍然地點頭:「早說啊!原來是這樣!我還奇怪呢誰能讓你受傷……」
程元均不厚道地笑了兩聲,自然不會放過難得調侃的機會。他伸長手想去碰傅紹南脖子上的紗布,可惜的是手伸到一半手腕就被傅紹南捏住了,程元均臉色一變大喊道:「疼疼疼——傅紹南!鬆手鬆手!」
傅紹南面無表情地鬆開手,曾雪妮記起之前程元均跟她聊起過傅紹南,發覺程元均果然概括得很完整。
——冷冰冰的,身手很好,擅長沉默卻很有攻擊性。
吃完晚餐程元均要跟女朋友一起去看電影,結完賬曾雪妮去洗手間。程元均一直糾纏傅紹南,到底從他口中套出了一點內容。
傅紹南說的是「吵架」,情侶吵架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可很難想像陶心樂那個性格會傷害到傅紹南。
況且兩人也不是真正的戀愛關係。
分別前程元均收斂了原本弔兒郎當的模樣,語氣鄭重了些:「阿南,你不覺得……心心這樣有點過分了?」
「你也別太慣著他……」
「沒有。」
下一秒傅紹南就給出了回覆,聽上去淡定又非常不在乎。
上車之後傅紹南像是想到了什麼,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等待音響了好長時間電話才接通,傅紹南喊了聲「寶寶」,問陶心樂想吃什麼。
手機那端卻始終沒有回應,幾秒鐘後對方直接掛斷了電話。
黑暗的車廂里,傅紹南冷靜地看著顯示通話結束的手機屏幕,再一次確認了一個事實。
——他覺得陶心樂果然能讓他愉悅,很容易讓他感到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