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7章 一千零九十五章千年「你肯挾跛足的

正文卷

「你居然不記得我了?」男人緊緊盯著蘇明安,半晌才說:「……你連自己親兒子都能忘,實在不是個合格的爸爸。」

幸好蘇明安沒有喝紅茶,不然這一下保準會噴出來。他不可置信地盯著男人,好像聽到了比老闆兔裸舞還恐怖的事:「……你再說一遍?」

舊神百年前就活著,確實可能有孩子。但這實在不像自己原初能幹出來的事,阿克托仿生體一百多年還單身,這就……這就進展這麼快?

男人深沉地望著他。

蘇明安眼神抖了抖,忽然說:「那你喊我一聲爸爸。」

男人沉默地望著他。

蘇明安冷笑:「蕭影,整個容就來騙我。你要整也整個黑髮黑眸,至少還像我一點。你白髮藍眸能騙到誰?」

他聞出來了,這傢伙身上這麼重的酒味,也就蕭影能做到了。在一眾正常人中,這個滿身酒氣的傢伙格外突出。

在旁邊看了半天戲的朝顏開口:「蕭影沒整容,這就是他原貌。」

……原貌?

蘇明安略帶驚訝地望著蕭影——這傢伙在千年前原來長這樣?明明千年後的蕭景三一副陰鬱扭曲的模樣,現在看上去卻陽光開朗。

「哼……被看穿了嗎。那我喊你一聲爸,你能答應我,不再離開嗎?」蕭影抬了抬下巴,眼裡滿是怨念。

「……不可能,不準喊。」蘇明安瞬間想到了不好的回憶,制止了這種稱謂。

……

「——您好!『荊棘鳥』汪明明向您報道!第三次世界遊戲榜前第四十三位!擅長探查、攻堅!」戴著軍帽的少年站在殿下,眼神明亮,單手朝蘇明安敬禮。

「——『冰之奧義』江小珊向您報道……第三次世界遊戲榜前第一百二十八位……擅、擅長治療、防禦。」扎著羊角辮的少女瑟縮著肩膀。

「——『時光守護者』林岳霖向您報道。第三次世界遊戲榜前第四百六十七位,擅長信息分析與計算。」灰色頭髮的中年人微笑著。

「——『傀儡師』亞安向您報道。第三次世界遊戲榜前第六百三十四位,擅長控制、支援。」金色頭髮的少女笑著。

蘇明安坐在高位上,聽著這些人述職。看來在世界遊戲結束後,人們都按照在世界遊戲的排名來介紹自己,這確實是一種全新的價值觀評判——原來這就是【世界遊戲結束後的社會格局】。

他的眼神深了些,看來他需要學習這種秩序架構,判斷適不適合以後的翟星使用。且不論他能否贏到最後,這種與廢墟世界截然不同的戰後格局,有借鑒價值。

「附近參加過世界遊戲的強者,你都看了一遍。」朝顏站在座位旁邊:「你還有什麼疑問嗎?」

「哦。他們為什麼都要把很中二的代號說在最前面?」蘇明安側頭問。

朝顏相當於天神的右翼,是時刻守護在舊神身邊的人。她也是為數不多參加了兩次世界遊戲的人。

第一次世界遊戲是202年前,第一玩家是舊神,那一次的參與者幾乎都已壽終。

第二次世界遊戲是62年前,第一玩家未知。朝顏也參與了,她獲得了「生命」權柄。那時,蕭影和離明月等人還沒出生。

第三次世界遊戲是去年,差不多是一周前。第一玩家未知。朝顏、蕭影、離明月、秦將軍等人都是參與者。

可得信息:1.除第一次的第一玩家是舊神外,第二次和第三次的第一玩家都沒有任何信息,全是亂碼。2.朝顏參加了兩次世界遊戲,這證明同一個人可以被反覆選取。所以,朝顏的實力很強,畢竟她積攢了兩次世界遊戲的收穫。

朝顏解釋:「以自己在世界遊戲中獲得的美名自稱,已經成為一種習慣。現在社會上評判一個人,基本都是看代號和排名。」

蘇明安蹙眉。這樣一來,社會就會自動分成兩個層次——參加過世界遊戲的人,與沒有參加過世界遊戲的人。雖然不會出現廢墟世界那種弱肉強食肆意打殺的局面,但前者肯定會瞧不起後者。雖然現在言靈橫行,強者在教普通人怎麼變強,但二者之間仍然存在實力差距。若不是有神靈鎮壓,恐怕早就亂了。

長此以往,不是好事。這種秩序看似穩定,實則搖搖欲墜,一旦出現意外情況:比如神靈反水、下一位第一玩家不滿這種秩序、某一次的遊戲失敗了……都會釀成比廢墟世界更恐怖的後果。

之後,蘇明安去看了一場活動。

為了給蘇醒的舊神大人展現如今的個體力量,人們在擂台上切磋,點到為止。各種光效、各種中二代號,「火焰惡魔」、「污濁之手」、「獨眼曼陀羅」……口號一個比一個報得勤。

在世界遊戲里,也有不少人給蘇明安取「空間之手」、「時空行者」之類的代號,又給呂樹取什麼「冷麵修羅」、「螳螂之鋒」,給玥玥取「冰霜玫瑰」、「月光之劍」……讓人雞皮疙瘩起一身。原來無論哪個世界,大家都是一樣的。

「……果然,在戰後,休閑玩家的地位比不上冒險玩家。」蘇明安自語:「但休閑玩家也沒有淪落到任人欺壓的局面,這要歸功於神靈的壓制,把社會治理得很平穩。」

這時,一個身影靠近,是蕭影。

「感覺怎麼樣?喜歡這個時代嗎?」蕭影問。他竟然變成了一頭黑髮,眼眸也變成了漆黑色。

這傢伙竟然真的因為蘇明安的一句話,把自己的發色瞳色全變了,不知道他到底有沒有認爸爸的心思。

「這個世界……確實很好。」蘇明安低頭望著人們的切磋。這些人的實力大約是兩千戰力的水平,殺傷力不算特別大,看來神靈控制得很好。

所以……果然人類還是需要一位「神」嗎。

他雙手合縫,沉默地望著遠處的火燒雲。他可以看到買菜的中年人、大街上的攤位、流動的汽車……人們的生活好似沒有受到什麼影響。

但彷彿有看不見的暗流流動……在舊神俯瞰不到的地方、在某些陰暗角落、在看不見的社會歧視鏈中、在時常發生的衝突中、在隨時會引爆的下一顆炸彈中……

他曾認為人類的命運要由自己做主,不需要雲上城神明替他們平衡一切。但如今的事實告訴了他,人類好像是……需要神的。他們需要「測量」、需要「觀測」、需要「神的維穩」。

「第三次世界遊戲,血族與血獵的一個副本,我提著手提箱穿過黑暗的街道,那時我就在想,倘若有一天你回來了,我一定要把吐真劑灌到你嘴裡,讓你少說違心話。」蕭影偏著頭:「結果你醒來後什麼都忘了,甚至執著於千年後的虛假。」

「你能說出來……?」蘇明安訝異。明明朝顏無法說出世界遊戲內的事,蕭影卻能提到副本的類型。

「我的完美通關次數在朝顏之上,所以我的位格比她高,一些受限的話語能傳遞給你。」蕭影說:「你在好奇之後的副本?別想了,肯定說不出來,而且也未必可信。」

原來完美通關的紋印代表位格高低。蘇明安望向自己的手背,水流般的白色紋印安靜地停駐著。

直到擂台活動結束。一時間,高台上只剩下了三道身影。

遠方候鳥高飛,一聲長鳴。朝顏的黑髮被長風吹起,她如同一抹碧綠的葉,立在欄杆邊緣,投下一抹瘦削的、狹長的影。

「……別離開了。」蕭影的聲音忽然響起,很輕。

他的手搭在了蘇明安的手背上,白色的紋印,是玫瑰花的形狀。

「……這種生活,你不想一直過下去嗎。」

他用一種半開玩笑、半是祈求的眼神望著蘇明安。

蘇明安將他的手緩緩移開,他不熟悉蕭影,便用對待蕭景三的口氣說:「疊影盯上了這個世界,如果你們的模擬百分之百精準,那麼未來的一切都會發生。戰爭、災禍、異種,一個都不會少。而且,我記得在秦將軍的記憶里,只因一場俄羅斯轉盤,你很不情願地成為了我的學生。其實你很不服我,那你為什麼這麼執著於我?」

蕭影愣了片刻,低頭哂笑:「是啊,我為什麼這麼執著於你……因為對未來的模擬太真實了嗎?那麼多、那麼多以我為藍本的人物,屬於我的那部分,好像始終是等待的。」

「就像真的有一個叫黑莓的傢伙,始終等待著根本不在乎他的至高魔法使。就像真的有一個叫黑鵲的傻瓜,在九幽等待了千百年,就為了一個根本不會發揮作用的軀體計畫……」

「明明我的位格比朝顏高,我卻始終在這千年扮演手足無措的角色。從頭到尾都沒什麼作用……這就是註定發生的命運嗎?」

「我的一生,好像始終是圍繞著你的。明明我們……都一樣,差別並不大。最多是……你比我多活了兩百年。」

「你又不是神,蘇明安。你憑什麼比我多擔負那麼重的責任,憑什麼什麼事都要以你為核心。」

他的眼皮耷拉著,望著蘇明安,話語戛然而止,好像不再想說下去。儘管說著含有怨氣的話,他卻第一個點明蘇明安不應當為神。

他望著蘇明安的時候,瞳孔總是專註著的,心裡在想什麼?

怨恨他的不清醒嗎?遺憾自己的未來嗎?不甘於模擬中的呈現嗎?可他看上去其實並不憤懣。

但此刻,一切都寂靜了。

風中傳來嘩啦啦的聲音,像是白色羽毛漂浮的聲音。蘇明安似有所感地回過頭,一位純白的身影出現在寂靜的遠方。

過電般的眼神交接,只是一瞬,那抹白雪便離他很近。

蘇明安幾乎是下意識地豎起防備,已經有了條件反射般的恐懼。但很快,神靈的開口讓他怔忪:

「蘇明安。今日的世界情況彙報如下:死亡52819人,其中78%是爭鬥致死,我已對挑起爭鬥的罪人處以懲罰。此外,千年計畫的方案已經初步敲定,你在模擬中的經歷讓我意識到,確實存在『千年後舊神被疊影關在九幽』的可能性,因此,在正式開始千年計畫後,我會在九幽布置更多器械,防止九幽被棄置。迄今為止,千年計畫的完備率已經上升至97%,成功率上升至56%,隨時可以開始。」

一大段話語猶如播報,平淡地從神靈口中說出。祂將手置於右肩,緩緩俯身,潔白的髮絲猶如風中鳥兒的羽毛:

「……總之,歡迎醒來,蘇明安。」

蘇明安猛然意識到,在這個時間點,神靈還沒有奪權篡位、抹殺舊神的歷史。所以神靈居然是下屬的姿態,來向他彙報這些。這一幕看上去有些微妙。掌握著三要素的神居然向人類低下了頭顱。

恐怕這個時間節點不會遠了。

他心裡清楚,如今畢恭畢敬的神靈,在未來會有多麼熾烈的反叛。

「……神靈。你也看到了未來模擬吧,畢竟模擬器就出自你的『觀測』權柄。」蘇明安說:「你應該看到了,未來的你做出的舉動——你篡奪了我的位置,自詡新的神。」

「是。」神靈說。

「你沒有什麼好解釋的嗎。比如向我保證你絕對不會那麼做。」蘇明安說。

神靈沉默地看著他,眼中如雪般寂靜。

「那是必定會發生的未來。所以我無法給出保證。」神靈說。

「不可能。未來一定會被現在改變。」蘇明安說。

「當然。世界當然有萬千種未來、萬千條道路、萬萬千千種可能。」神靈說:「但能抗住疊影入侵的,只有那麼兩三條道路。而你看到的是成功率最大的那一條,所以,這決定了我們的未來永遠只有那麼一條。」

蘇明安明白了——不是沒有別的未來,而是別的未來只能通向毀滅。

只有那麼做,才會有千年後的一切。與其說他們在模擬未來,不如說他們是在無數條黑暗的道路中找尋唯一的光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