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人心

第一卷 行路難

派人將賈詡的奏疏送回,劉協一時沒了睡意,便讓丁衝去休息,留下楊修說話。

楊修依然憤憤不平,一再說涼州人性同羌胡,反覆無常,不可信。

劉協哭笑不得。

這種充滿書生氣的無能狂怒真的有意義嗎?

「閉嘴!」幾次暗示無果,劉協抓起枕頭砸了過去。

楊修這才閉上了嘴巴,怏怏地坐在一旁。

「趨利避害是普通人的本性,你不能要求每個人都是君子,更不能要求每個人都是聖人。」劉協冷笑道:「你捫心自問,四世三公的袁氏與涼州人孰惡?」

楊修尷尬地咧了咧嘴,臉皮有些發燙。

他聽得出天子的憤怒,也知道天子給他留了面子,沒有將弘農楊氏一起罵進去。

袁氏固然有不臣之意,楊氏又何嘗對朝廷毫無保留的忠誠?

五十步笑百步罷了。

「你覺得賈詡的分析如何?」劉協主動回歸主題。

他留下楊修,可不是聽他發牢騷的。

戰鬥還沒結束,明天還要繼續,李傕會不會如賈詡所言,留下主力,依舊派李應進攻,這是他需要考慮的問題。

李應有萬餘人,昨天損失了千餘,加上受傷的,總數不下三千。

按理說,已經不具備擊破楊奉陣營的能力。

除非他真的想以命換命,消耗楊奉的兵力。

李應的部下真有這樣的戰鬥意志嗎?

他表示懷疑。

「陛下,賈詡所言只是一種可能。」說到正事,楊修冷靜了很多。「臣以為,李傕更可能的選擇是派李應進攻,卻不急於破陣,而是僵持,待我軍糧盡。」

劉協深有同感。

他也擔心這一點,所以才想方設法刺|激李傕,免得拖延時間過長,糧草不濟。

李傕昨天上了當,挨了一悶棍,會不會冷靜下來,改變策略,繼續耗著?

如果是這樣,那就無解了。

如果他想拚命,主動出擊,只會正中李傕下懷。

以飛熊軍為代表的西涼鐵騎會讓他領教一下什麼叫真正的戰爭。

「若是如此,該如何破解?」

「無解。」楊修苦笑道。他想了好一會兒,又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劉協沉默。

此時此刻,他使不出召喚術,只有期待賈詡的大預言術有效了。

——

張濟翻了個身,將年輕的妻子鄒氏摟在懷中。

「又想什麼呢?」鄒氏呢喃著,睜開眼睛,嚇了一跳,險些從床上滾下來。

黑暗中,張濟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一點睡意也沒有。

「明天就是第五天了。」張濟幽幽地說道。

「什麼第五天?」鄒氏鬆了一口氣,輕輕捶了一下張濟的胸口。「大半夜的不睡覺,眼睛瞪得像牛,想嚇死人啊。」

張濟也不理她,自顧自地說道:「我和段煨約定,給他五天時間。五天後,若小皇帝與李傕還沒分出勝負,我就要出兵進攻。」

「你要幫李傕?」鄒氏秀眉蹙起。

「不是幫李傕,而是幫自己。」張濟無聲地笑了起來。「小皇帝奇貨可居,如果能將他帶到弘農,以後我就不用看人臉色了。想做大將軍,就做大將軍。想做大司馬,就做大司馬。那些看不起我的三公九卿,全都要往後站……」

「那我呢?」

「你當然是大將軍夫人,大司馬夫人,想要幾道誥命,就有幾道誥命。就算你想要皇后的鳳冠,我也能弄來。」

鄒氏一時神往。過了一會兒,她充滿遺憾地說道:「我真沒用,都沒給你生個兒子。」

提到子嗣,張濟的心情頓時低落了三分。

「不是有阿綉嘛。」張濟拍拍鄒氏的背。

對這個小他三十歲的嬌妻,他總是狠不下心來。

鄒氏伏在張濟懷中,泫然欲淚。

身為女人,她當然還是希望有一個親生的孩子。

從子再好,畢竟不是兒子。

更何況張綉與她年紀相若,這嬸嬸當得實在彆扭。西涼人習染夷風,萬一哪天張濟戰死了,她不得不依賴張綉生存,誰知道張綉會不會像鮮卑人、匈奴人一樣強迫她為妻。

一直以來,她都覺得張綉看她的眼神不像一個從子應有的。

翻來覆去的想了想,鄒氏覺得還是該勸勸張濟,不要輕易與段煨開戰。

段煨可不是楊定、郭汜那些草包,段家是武威有名的將門,用兵很有章法。

但她也清楚,張濟一向不服段煨,直接勸反倒有可能火上澆油。

「阿綉去了這幾天,可有消息來?」

「自然是有的。」張濟想了想,又覺得奇怪。

張綉原來天天有消息送來,但今天沒有。

不會是出了什麼意外吧?

可是仔細一想,張濟又覺得不可能。

天子沒有騎兵,根本追不上張綉。李傕倒是有騎兵,比如飛熊軍,但李傕再瘋,也不會在這個時候與張綉發生衝突。

難道是段煨?

也不太可能。就算段煨攻擊了張綉,也不可能全殲,張綉逃出來的機會還是很大的。

那是什麼原因?

張濟越想越不安。

他沒有親生兒子,一直將張綉當作繼承人。如果張綉出了什麼意外,他可真是絕後了,就算將天子帶到弘農,又有什麼意義?

見張濟不安,鄒氏悄聲問道:「將軍,你說,阿綉會不會是被天子打敗了?」

「怎麼可能。」張濟又好氣又好笑地說道:「你以為阿綉是李式那種蠢物?他可是我張濟的從子,聰明又英武,是涼州有名的少年英雄。」

「可是我聽將士們說,天子更聰明,更英武,就連上蒼都喜歡他。」

「誰在傳謠?」張濟惱怒起來,聲音也變得嚴厲。

軍中最忌謠言。擾亂軍心,影響士氣,嚴重的甚至可能引發叛變。

「又不是我說的,你凶我作甚!」鄒氏嚇了一跳,隨即賭氣地轉過身,背對張濟。「阿綉再聰明,再英武,他敢像天子一樣面對李傕嗎?」

見鄒氏生氣,張濟頓時氣短三分。他哄了幾句,鄒氏也不理他,還故意打起了呼嚕。

張濟無奈,翻身躺倒,腦子裡卻莫名的想著鄒氏那句話。

張綉敢像天子一樣面對李傕嗎?

不敢的。

別說張綉,就連他張濟都不敢正面與李傕較量。

可是,天子敢。

天子不僅敢,而且堅持到了現在。

或許,他真是天命所歸,以至於天垂異象?

對了,還有賈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