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第八章 終究會離我遠去

不知道是不是天氣轉涼的原因,從技校出來後,我便不停地打噴嚏。已經傍晚了,本就灰拉拉的天氣變得更加陰沉。

關月把外套套在我身上,帶著瑟瑟發抖的我上了車。她剛坐到駕駛座上,我一句話還沒說,她就哭出來了。

我裹著她的外套,像個鵪鶉似的傻了吧唧地看著她哭,給她遞了幾張紙。她接過去,毫不顧忌形象地開始擦鼻涕。

我知道她哭什麼,但我心裡的苦澀比她還要多上幾分,我真的沒辦法安慰她。就這樣哭了一會兒,她哽咽著聲音問我:「膝蓋還疼嗎?」

「啊,不疼,真不疼。」我瓮聲瓮氣的回答,順便齜牙,勉強沖她笑了笑。

見我這樣,關月閉著眼睛,哭得更凶了,她邊哭邊說:「蘇靜安,我們到底做錯了什麼,到底做錯了什麼,老天爺要這麼對我們!我好不容易喜歡個男人,結果他不愛我,還被抓了起來。沒出息的我,沒辦法對他不聞不問。我們到底做錯了什麼!」

這個問題在這短短的兩天內,我問過自己無數遍,但都不得其解,我怨過,恨過,委屈過,但都沒有用,所以我對這個問題,已經麻木。

「關月,說句實在話,你肯這樣幫董銘陽,我真的已經很感謝了,你沒必要跟著我們深陷其中。」我長嘆了一口氣,「喜歡的人,沒了可以再找,但被毀了的人生,真的就再也拼不回來。」

如果我能夠早些明白這個道理,我一定早早與董銘陽說,愛有的時候不光什麼都換不來,還會把自己牽扯進去。

關月沒有回答我,而是靠在椅背上小聲地抽泣。

在我下跪後,艾晴終於鬆了口,她答應考慮和解的事,三天後給我們答覆。

艾和現在據說保住了命,還在重症病房觀察,只要他沒丟命,那這起事件,我們還有爭取從輕處理的餘地。

雖然這個結果不能讓我們兩個滿意,但好歹有了轉機。

這個時候,我們除了等待,別無他選。

就這樣待了一會兒,我終於忍不住問:「關月,你知道喬諾……這些天怎麼樣嗎?」

關家和喬家關係比較近,她應該知道更多的情況。

「自從你們出事後,他就被喬伯伯派人看管起來了。手機被沒收,大門也不能出……」關月越說越覺得奇怪,「你說喬伯伯至於嗎?被抓走的是董銘陽,跟喬諾沒什麼干係,他那麼緊張幹嗎?怕喬諾被這種傷人案件連累?影響他們喬家大家族的名聲?」

「不,不是這樣的……」

我慌忙擺手想解釋,但看到關月紅紅的眼眶,真相哽在了喉嚨口。

「這樣吧,關月,你帶我去喬家一趟吧。我自己想找喬諾問問。」

至少,跟喬諾溝通後,再決定接下來如何行動吧。

關月點點頭,一踩油門,車子往前平穩地駛了出去。

來到喬諾的家,我讓關月先回去。等她離開後,我平復了一下自己的情緒,按了門鈴。

大約響了三聲,那邊便接通了,只是接通的人是喬家的保姆阿姨,在視頻裡面看到人是我後,迅速地掛了。

我想說的話剛到嘴邊,像是挨了一耳光一樣,硬生生地咽了回去。那個在我腦海中不停翻湧,讓我不敢承認的想法再次冒了出來。

此刻喬家別墅里燈火通明,而喬諾的房間的光卻是一直暗著的。

喬諾現在到底是個什麼樣的處境?我能順利見到他嗎?

在大門口原地打轉,先前壓抑的所有淚水在這關卡就著夜裡的風,一股腦兒地涌了出來。事到如今,我被這世上種種突如其來又極不公平的事傷得體無完膚,早已沒了承受接二連三的打擊的能力。此時的我彷彿置身於一張掙脫不開的網中,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深陷其中卻不得解脫。

不知道是不是一整天沒怎麼吃東西的原因,胃病在此刻開始作祟,我痛得有點忍不住,索性蹲在地上,整個人蜷縮成一團。

這時,不遠的前方亮起了車燈,我抬起頭來,看到一輛黑色的跑車徐徐在我前方停下。

是喬諾的父親,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西裝外套,面色凝重地下了車,一步步地朝我走了過來。我站起身,局促得不知道該怎樣面對他。

「伯父——」我的聲音帶著微微顫抖。

「嗯。」他的表情沒有任何緩和,只是點了點頭,「你來這兒找喬諾?」

「是,我已經好幾天沒有聯繫到他了。」事實上,自打我昏迷後,除了那個意外的電話,他就音信全無。

「你還是別找了,蘇小姐,我想你和喬諾的關係,就到此為止吧。」他的話里沒有任何感情,連一絲歉疚也不曾有,他只是在知會我。我愣著,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最近你經歷的事情,我也知道了,喬諾為你做了一些自毀前程的事,本來我想替你們解決的,但是喬諾是個太過純粹的孩子。」說到這裡,喬諾父親的眉宇間終於露出一絲無奈的神色,「他覺得自己不應該躲起來,應該出來承擔責任,但我作為一個父親,一個只有這一個兒子的父親,我決不允許這件事發生。」

「所以,我希望你以後,能徹底斷了和喬諾的往來。」他像一個法官,宣判著我的罪行,「我知道這對你們來說很難,所以我會採取強硬的手段。以後,請你當成沒有認識過喬諾吧。」

說完,他連看都沒有再看我一眼,冷漠地從我身邊走過。

我知道,他已經給足了我的面子。

沒有人能比自己兒子的前程和人生重要,換成是我,我也不會讓自己的孩子和我這種禍害在一起。在鐵門關上發出「啪」的一聲的瞬間,我心裡某根緊繃的弦,終於斷了。

完了,都完了。

我愛的人,愛我的人,就算我拼盡了全力想要守護,也終究會離我遠去。

那天晚上,還是關月把我接了回去。

在手機通訊錄上翻了好幾圈,我竟連一個能接我回去的人都找不到。因為在我的意識里,關月也已經不要我了,我沒有臉面再找她。就在我等車無望的時候,她卻主動打電話給我,詢問我在喬家的進展。在得知我經歷了什麼後,把我接了回去。

她以為,是因為我牽扯出這樁並不光彩的事,才讓喬家不再接納我。我看得出她想安慰我,但我只是笑笑。

這個時候,誰又比誰好過呢。

跟著她回到了她的公寓,一切都沒有變,但一切又都變了。

我和她之間不再無話不談,而是充斥著一種無法言說的尷尬。和她這麼多年,從來沒有這樣過。有時候,爭吵並不代表什麼,沉默才是破裂的本質。

她給我拿了一些吃的東西,囑咐了我一下,然後去洗澡了。

我坐在沙發上,愣愣的,看起來像是一具毫無生氣的行屍走肉。

明明室內溫度正好,我卻彷彿置身於冰窖之中。電話就在這個不合時宜的時候響了起來,在看到來電的人是誰後,我有一秒特別想把電話摔碎。

但我終究是沒有。

手指觸碰到接聽鍵,然後我做出了逆來順受的準備。

一切都與我想像中一樣,我迎來了蘇遠劈頭蓋臉的辱罵,甚至連我媽都不放過。

對呵,他怎麼能放過我媽呢,如果不是我媽招惹到艾和那種人渣,我又怎麼會經歷這種事呢?

可一切真的都怪我們嗎,到底是誰當初拋棄的我們?

誰在大雪夜裡把我們從別墅里趕出來?

誰對自己的親女兒不聞不問?

誰拿自己的親女兒當籌碼去兌換自己想要的東西?

現在呢,我和喬諾沒辦法在一起了,他想要的一切都破滅了,又把責任全都怪罪到我頭上。我真的特別想問蘇遠一句,你要臉嗎?

你不要臉,我還覺得丟臉。

但我終究沒有說出這些話,而是沉默著,聽他把所有的憤怒吼出來。我沒有力氣和任何人爭吵,我連生氣都沒有力氣了,如果可以,我甚至希望我能像蛇一樣跑去冬眠,或者像電視劇的女主角一樣,經歷一場狗血的車禍,然後沉睡永不起。

直到他說出那句,你明天來把你的行李帶走,我才開口說話。

我說,好。

還有,明天以後,你我再無父女關係。

沒等他反應,我便把電話掛斷了。

他不知道,這句話,從三年前,我就想親口說了。也許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也許因為年紀小沒有勇氣,也許還對他抱有一絲希望。

總之,這句話每次到嘴邊,都能被我生生地咽回去。而今,我已經覺得沒有任何咽回去的意義了。

長舒了一口氣,我大概體會到那種叫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感覺。

失望攢夠了,就變成了絕望。沒有了期盼,一切都變得輕鬆至極。

洗好澡的關月就在這時披著濕漉漉的頭髮走了過來,她臉色蒼白,不可思議地問我,「你和你爸徹底斷絕關係了?」

「是。」我輕飄飄的回答她,然後笑一笑,問,「關月,你有沒有嘗過在一瞬間失去所有的感覺?」

「現在的我,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