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繾綣(上)

正文卷

老夫人這一聲讓他身形微頓了頓,然他轉過身去同老夫人不急不忙道:「母親可還記得那年父親帶我走時說的話?彼時他讓兒子十八歲時給他一份答卷,可他未等到那時,大哥也走了,我這份答卷還是未交。如今,我想請母親再等一等,兒子會交這份答卷的。」

答卷?我正蹙眉想,趙偱已拉過我出了門。我從未見過趙偱如此,他對老夫人素來恭恭敬敬,沒有一絲違逆,今日雖還保持著溫順姿態,可言辭卻並非如此。

他這又是唱的哪一出?十八歲……十八歲……

老夫人曾說他幼年時因不想成為武將而被趙老將軍帶走,為的是帶出去歷練一番,等到十八歲時再由他自己做出決斷。可卻因趙懷寧的去世,讓他走上了沒得選的這條路。若是趙懷寧當年安好,趙老將軍也能撐到那時,不知他又是做了何種選擇。他要給的答卷,是為了補那時的嗎?

他拉著我一路沉默,到了走廊盡頭時突然停了下來,與我道:「聽聞朱角巷開了一間早茶鋪子,想去試試么?」我看了一眼走廊外,小雪飄著,泛著清冷味道。

我看到趙彰的小身影從對面走廊拐角處小心翼翼地探出來,回過神,看一眼嘴角輕彎的趙偱,展眉道:「好啊,但興許得再帶一個小傢伙出去了。」

趙偱微笑著偏過頭,輕喊了一聲:「阿彰。」

趙彰睜圓了眼睛看了看這邊,似乎還在琢磨怎麼會被發現。待我們走近了,卻低頭囁嚅道:「阿彰昨日將功課都做完了,今日好不容易下了雪,就出來……多玩了一會兒。方才阿彰不小心丟雪球砸到嬸娘了,怕嬸娘不高興……」

趙偱下意識地揉了揉他腦袋,說:「奶娘帶你吃過早飯了嗎?」

趙彰抬頭瞅瞅我,輕抿了抿嘴道:「大廚子蒸了糕,奶娘還沒喊吃早飯我就先吃了一塊……」

我淺笑了笑,蹲下來瞥一眼他肚子:「玩到現在了,可是又餓了?」

他點點腦袋。

奶娘此時匆匆跑來,口中喊著:「我的小少爺喲,怎麼又跑這兒來了……」近了又止住步子:「將軍、夫人安。」

趙偱道:「替夫人將斗篷取來罷。」

奶娘看一眼阿彰,應了聲「是」,便又折返了。阿彰嘟囔道:「奶娘總將我當成小孩子。」

我颳了一下他的鼻子,笑道:「你不是小孩子?」

阿彰皺眉,想了會兒道:「她將我當成小小孩子……我又不會亂跑走丟了……」

「說了小小年紀不好皺眉。」我朝他擠擠眼,他有些小心地抬頭看了一下趙偱。這小人精!

「嬸娘和叔父要出門,帶你一道去吃早茶好不好?」

他彎彎嘴角,小酒窩越發明顯。

待奶娘將斗篷取來,走到門口,才看到早已備好的馬車。我微詫,偏頭看趙偱:「你一早便打算……出門?」可他明明說上午不出門的,誆我。

「母親讓我過去,我大致覺著這頓早飯是吃不成了……」

我正要將阿彰抱上馬車,一雙手已伸了過來:「我來吧。」

阿彰還是怕他,我不曉得這隱隱約約的懼怕是從何而來,但阿彰一上了車,便往我這邊靠。趙偱的手伸過來,阿彰抬頭很是無辜地瞅他一眼,他又尷尬地將手收了回去。

這叔侄看來相處得不大自在。

我淺笑笑,伸手掀開車窗帘子一角,雪還在下。朱角巷……那不是在我家附近嗎?趙偱回京不久,才不會留意到新的早茶店開張。我正揣摩他的用意,阿彰突然輕拽了拽我的衣袖,我低頭小聲問道:「阿彰怎麼了?」

他小腦袋湊過來,同我耳語道:「嬸娘,阿彰是不是不該跟出來?」

我笑著揉揉他腦袋,看了看靠著車壁閉目養神的趙偱。他面上還是一如既往地寡淡,這人就連睡著時都不會有笑意的。

朱角巷到了,他也掐准了時間醒了,看我一眼便立即下了車。他將阿彰抱了下去,指了指腳凳,將手伸給我。

我下了車,兩邊望了望,這條街雖然離我家近,但我很久沒有來過了。走到前面路口拐出窄巷,便可以隔著大道看到我家大門。這兩邊的店鋪倒了不少,又新開了幾家,在這雪天里,看上去有些許清冷。

我們進了那間新開的早茶鋪子,夥計連忙迎了上來,領著我們往樓上走。我們坐的是最裡面一間,彷彿理所當然。此間趙偱一句話也未說,但我卻感覺到小夥計是認得他的。

趙偱同夥計吩咐了幾句,又突然看我一眼,頓了頓,旋即又道:「沒事了,就這樣吧。」

我將斗篷解下來搭在椅背上,此時突見一男子急匆匆走了進來。他方要行禮,趙偱及時托住的手肘,道:「不急,待我們先吃了早茶再說。」趙偱在京中素來沒有深交之人,除卻一些禁軍將領和趙老將軍先前的部下,他幾乎都不與朝中官員來往。

我微微打量了一下這名男子,中年,常服,身形依舊壯實,腰板挺直,不大像文官。

趙偱又看他一眼,臉上竟浮了一絲笑:「顧掌柜,不必這麼拘禮,我看樓下這麼多客人,去忙吧。」

掌柜?那方才打算行這樣的禮做什麼?待他走了,我疑惑地看向趙偱,他端起茶壺給我倒了杯熱水,淡淡道:「我父親在時,顧掌柜曾是他舊識。」

「是部下?」

他將茶壺放下,輕嘆道:「算是吧。」他抬眼看看我:「細說起來,又要追究到上一輩許多事,想聽嗎?」

「罷了。」我握起杯子抿了一口水,「我知道你不擅長說故事。」

他笑笑,見阿彰一直瞅著他,身子微微前傾,竟難得戲謔道:「叔父臉上可是有髒東西,今日怎麼一直瞅著我?」

阿彰兩眼茫然地拿起桌子上兩隻筷子,又茫然地放下了。

我神思微恍惚,突然想到一些夢,竟有一瞬以為是沅沅坐在我身旁。若是……

可世情最容不得若是。

過了會兒,早點都端了上來,我的確是餓了,便也不客氣地吃起來。阿彰看著我這吃相,眨眨眼道:「嬸娘吃得不文雅……」

我被點心屑給嗆了一口,咳了一陣子,看他道:「小孩子知道什麼叫文雅?」

阿彰努努嘴:「講書說過的……」

我揉揉他腦袋。

趙偱將水遞了過來:「你今日胃口倒難得好。」

我喝了水順口氣,又接過手帕擦了擦嘴角道:「餓了自然胃口好。」其實這兩天才真正想明白,吃飯時最忌諱想著旁事,何必與自己過不去?明日都不知會怎樣,能好好吃的時候,為何不好好吃?

吃完早茶,阿彰便跳下椅子,還將椅子往窗子邊挪了挪,又爬上去,趴在窗邊上似乎想看外邊的雪。屋子裡這暖爐燒得太旺,反倒讓人覺得有些乾熱,我便索性起身半推開一扇窗。外面的雪下大了,略看紛紛揚揚,細看則反倒察覺到雪花不急不忙地往下落,顯出這冬日時光的漫長來。

我倏地眯起眼,將半邊窗子索性全推開了。鋪子大門朝南,這窗戶則是朝北開,隔著一條大道便可看到我家院落。阿彰趴在邊兒上說:「嬸娘你瞧,這裡能看到旁人家的院落呢。咦?門外頭怎麼有兵?」

我轉過頭去看了一眼趙偱,他緩緩道:「雪花兒都被風給吹進來了,差不多就關窗罷,別凍著了。」

不出所料,國舅府如今被守得死死的,出入艱難。我蹙蹙眉,阿彰在一旁突然道:「嬸娘你也……」他聲音低下去:「皺眉頭。」

能不皺眉頭嗎?我爹這件事,要是查不清楚,皇上寬待了,想必又有人要上摺子說皇上念及這一層血親包庇了;可若嚴懲,又……

我關上窗,將阿彰從椅子上抱下,便又重新坐了回來。

我看著趙偱問道:「這間鋪子的東家是誰?」

他淡淡回:「林都尉夫人家的產業。」

林都尉?便是趙偱身邊的那員副將?我疑道:「這麼巧?」

他答得輕鬆:「是很巧。」

「那顧掌柜難道與林都尉也是舊識?」我細想一番也只有此種可能,林都尉比趙偱年長,跟著趙老將軍打過仗,也算得上是有資歷的副將了,既然顧掌柜算得上是老將軍部下,他們兩人有交情也不奇怪。

我見趙偱微頷首,轉瞬便又聽到了敲門聲。

方才顧掌柜走時將門給帶上了,此時想必又是他罷。趙偱道了一句「進來罷」。我便應聲轉頭看去,然來人卻讓我驚了一驚,竟是林都尉?

他匆匆關上門,趙偱說:「坐!」

林都尉短瞥我一眼,趙偱又道:「無妨,說罷。」

他從懷中取出一封信來遞給趙偱,趙偱速拆開封口,取出信來從頭到尾迅速瀏覽了一遍,抬眼看我道:「你看看罷。」

我早已瞥見封口處的四靈印,那是我父親的一枚圖案印章,極少用。

我接過信的手微抖,逐句看到末尾處的「安好」兩字時才鬆了一口氣,我將信紙拍在桌上,詫異問道:「怎麼送出來的?」府中守衛如此森嚴,便是為的不能與外界來往通氣啊!

「看完了?」趙偱反問。

我點點頭,便見林都尉拿過信立刻起身走到暖爐旁,我剛「哎」了一聲,那信便已落入了燒得正旺的爐火中。

父親在信中說得很是詳細,將那日扣留以及朝中動向皆一一分析,並親自報了平安。雖然目前仍被禁足,可至少事情也總有些眉目了,我一顆懸著的心能暫放一放。

趙偱不急不忙道:「此事目前交大理寺審理,大理寺那裡可以關照,且鄒家的手想伸長也有些困難。」

我知道,我知道……這件事若直接丟給刑部審,恐怕我爹要平白吃許多虧。先不說鄒家在刑部有多少爪牙,去一趟刑部衙門是免不了皮肉苦的。可……

趙偱繼續道:「決獄之權雖在刑部,但若是與大理寺意見相左,最後是可以上請聖裁的。若是到這一步,連永,也許需要你去求一個人。」一旦走完所有程序到聖裁這一步,便不可再翻案了。即便那時再有反對意見,都是無效的。

他看著我,眼底是我從未見過的情緒。我慢慢說了三個字,卻未出聲。他看著我的口形,默默點了點頭。

溫太后。

可娘親不是說她根本不想幫襯娘家嗎?

趙偱方才說「也許」?

他接著道:「又或許,不需要你去求,只需要——順其自然。」

是啊,她哪裡只顧自己沒有幫襯?雖然這些年我父親矜矜業業到現在了才爬到尚書的位置,我的弟弟們,也未因是皇親國戚有任何優待之處,可……這難道不是另一種護佑嗎?不驕縱,更穩當啊。

先前我曾與我娘親閑談時說過,為何溫太後偏偏要關照我的事。我娘親只說那是因為我的婚事是她定的,因此後來發生這麼些事,難免照顧些。可當真只是如此嗎?這關照——有些太過了。宋婕的事,我到此時還心有餘悸。其實說起來,宋婕這樣的人,後宮想除之而後快的數不勝數,實在不必太后出面。可為什麼如此著急?那場局雖然看上去一直是皇后在主導,可我知道……這應當是太后布的局。

我細想一番,才驚覺——並非她沒有幫襯之意,而是還未到幫襯之時。是啊,剛出事什麼都沒有審,便出手相救未免太此地無銀三百兩。倒不如順其自然等這件事走到最後一步。現下要做的,不正是減少這個過程中可能會遇到的痛苦嗎?

我先前誤以為我爹會是犧牲品,可如今看來,卻很有可能是上面想藉此事,大作一番文章,削弱鄒家一派的勢力。

朋黨爭雖然忌諱,卻能制衡。若是失衡了……

聯繫起近期朝中動蕩,我想很有可能這朝爭已經失衡了。因此,此時參我父親的摺子應當比請願的摺子不知要多了多少。那麼,若是這一派繼續這樣瘋咬下去,難免會落得,咬人不成,反被咬的結局。

「連永。」趙偱伸手叩了叩桌面,「走神了?」

我回過神來,看著他的眼睛道:「不是,我想通一些事。」比起剛剛獲知父親出事時,我已經不慌了。

他偏過頭,與林都尉道:「你方才是說,李子沒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