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綁架小狗

第二部 遠大理想

夜裡,喬抒白髮起了高燒。他全身燥熱,雙頰滾燙,胸口的紗布被血浸透了,沉甸甸地壓在他的皮膚上。

被炎症和死亡圍繞著,他感到一種恍惚的欣慰,彷彿他割去了監視,也割去了謊言。

既然如此,他就能夠獲得新的一生。

在這樣的期待中,喬抒白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精神不濟地幻想著改變既定的事實,抵達幸福的彼岸的每一種可能。最終卻還是得出了悲傷的結論:不論如何,他總是他自己。

那個正義的執行人的人格太崇高,身份太遙遠,而他還不夠卑鄙,不夠成功,所以現在沒有本事佔有。

早晨八點,喬抒白才入睡沒多久,弟弟打來的電話又將他吵醒:「阿浩的基因信息掃描完成了,已經發給安德烈。」

「好,辛苦你了。」喬抒白說完,發現自己的聲音啞得恐怖。

「是不是吵醒你了?」弟弟音色雖然和陳霖一樣,和喬抒白說話時,卻顯得有溫度得多,「等把阿浩也換掉,你就可以來新教民區和我們一起了。」

由於進行過開箱主人認證的緣故,弟弟原本堅持把喬抒白稱為「您」,喬抒白糾正了很多次,才改為「你」。

喬抒白昏昏沉沉的,「嗯」了一聲,掛了電話,發現展市長的助理找他,給他留了言,問他:【前天晚上下都會區械鬥結束後,你和展警督有沒有聯繫?】

喬抒白眯著眼盯了半天,才把字讀全。

喬抒白勉強地坐起來,手拉開床頭櫃的抽屜,找出僅剩的一支復原劑,把注射器按在大腿上。

他不是什麼少爺小姐,有很多事得做,沒有時間奢侈地浪費在痛苦和發獃。

復原劑注入肌肉,還沒來得及感受到尖銳的疼痛,傷口已經開始癒合。

發著燙的額頭和臉頰降了溫,喬抒白低頭摘掉浸滿過血的紗布,看見紅色腫大的傷口慢慢坍縮,變得平整,最後只剩一片光滑而蒼白的皮膚,和殘留在皮膚上的血與液體。

他抬手輕輕地撫摸著,把注射器扔了,拿起手機,給市長助理回信息:【沒聯繫。】又給陸醫生打了電話,問他要康復劑。

「我這有的早都給你了,你為什麼自己不去要,」陸醫生的語氣略帶懷疑,「而且你最近怎麼用了這麼多?沒聽說何褚給你派什麼活。」

「再幫我想個理由要點吧,」喬抒白不回答,只避開話題,駕輕就熟地可憐,「求求你了。」

陸醫生顯然比不上有些條子絕情,最後還是答應替喬抒白問問看。

喬抒白去浴室洗了個澡,到走廊盡頭的房間看了一眼,陳霖被打了大量的麻醉劑,還昏睡著。

喬抒白檢查了他的雙手雙腳仍被完整拷好,才走下樓去。

安德烈還沒睡。

他陪安德烈在客廳坐了一會兒,問安德烈:「還沒問過你,你願意和我一起去新教民區嗎?」

安德烈聞言轉頭看著他,過了幾秒,說:「你想自己去嗎?」

喬抒白說:「可是我要去的地方很危險。」

「哦。」安德烈面無表情,好像不太想理他。

喬抒白又想了很久,開口問他:「你能不能幫我查一個人?」

「誰?」

「叫楊雪,」喬抒白頓了頓,「科學與戰術學校的校長,幫我查查她的家庭,還有生活,能找得到的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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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雪終於徹底地明白了不被展慎之信任的感覺。

展慎之願意接受復原,卻不希望由她操作,先讓她在醫療艙上展示了一次方法,檢查了所有步驟,攝下後,打電話找來他下都會警局的兩名下屬,還有他的女助理。

兩名真槍實彈的年輕人先敲門進來,把楊雪嚇了一跳。

她原本膽量就不大,心中被展慎之懷疑的屈辱翻騰著,卻不敢發作,只能在一邊看展慎之教他的女助理醫療艙的操作方法。

他的下屬不知他要做什麼手術,但也都不問,一聲不吭地站在一邊,監視著她。

她實在難受,忍不住打斷展慎之,委屈地問:「慎之,我說了不會騙你,你為什麼不相信我呢?」

展慎之只是看了她一眼,說「我不想冒險」,又繼續低聲和助理說話。

醫療艙經過楊雪的生物信息確認後,實際操作並不複雜,過程也不長。

在施術過程中,楊雪看著顯示屏上的進度線,以及灰色罩下展慎之高大的軀體,心中不知怎麼,又忐忑地後悔了起來。

因為展慎之和喬抒白好像已經分開了,現在再做復原,難保會不會有什麼變數。但木已成舟,她做出的選擇,全都無法改變了。

一個多小時後,復原便結束了。

醫療艙的艙門打開,過了幾秒鐘,展慎之睜開眼。他在醫療艙里坐了一陣,而後緩慢地走了出來。

他長得比基因中設定的更高,也更英俊。

楊雪還記得展慎之從人造子宮中被抱出來,放在檢測儀中,接受健康檢測的時候,周圍三個實驗員都發出驚呼的場景。

——這是造物主與人類的結晶,在主的賜福下,成千上萬個實驗胚胎中,只有他存活了下來。他們曾發誓,會共同好好地撫育這個孩子。

現在他看著楊雪,也像沒有看,可能是防備著她,臉上沒有泄露一點情感,目光透過她,不知是在追憶什麼,還是後悔什麼。

楊雪很想把他對喬抒白的懷戀洗掉,好讓他不再痛苦,讓他變回從前那個志向遠大,沒有人生煩惱的展慎之,可她沒有辦法。

看了一段時間,展慎之說「走吧」,帶著他的下屬離開了實驗室,房間里變得空蕩。

從學校離開,天已經亮了一會兒。

展慎之先帶下屬去吃了早飯,去醫院看了傷員。

醫生把他留下,檢查他背上的傷,說他癒合得不好,給他打了幾支針,又讓護士來重新給他換了葯,告訴他:「展警督,明天也一定得來醫院,創面很大,還有炎症的跡象,不能忽視。」

展慎之並沒覺得疼,溫和地答應了,回到警局處理了事務,下午按照行程表,前往下都會區一間慈善小學的開幕式,碰到了富賓恩小姐。

富賓恩走到他身邊,他便流暢地和她對話了,與先前沒有什麼兩樣,他們進行體面的、屬於上流社會的閑談。

晚餐後沒什麼事,原本排的是休息,這是他先前和助理核對日程時,特意空出來的。

上車後,見助理選擇目的地,他開口對助理說「不回上都會的公寓,去警局宿舍」,於是在助理口中,他這天第一次聽到了和喬抒白有關的字眼。

「喬先生不來了嗎?」她天真地問。

展慎之沒說話,她便重新調換了目的地。

下都會警局的宿舍和摩區的那間十分相似,像喬抒白第一次嘗試引誘他的地方。展慎之已經想起他的眼睛,狡黠,乖巧,有點小聰明,但沒有惡意。

到後來變得屈辱,不甘心,渴望,氣急敗壞,滿懷恨意。

展慎之坐在他的單人床上,床板很硬,對面是一麵灰藍色的牆。他想如果讓現在的他選擇,他甚至不在乎喬抒白到底是不是真的愛他。

想起喬抒白在暮鍾道重遇後,撒的那些拙劣的謊話好笑與可愛。

為他自己對喬抒白的無度而無知的佔有而後悔,應該更溫柔或者至少是做好準備的,他和喬抒白的第一次。

以及喬抒白因為求生欲而引發的詭計、掙扎。

——展慎之覺得自己變得更理解他,但要做出選擇,仍然不知怎樣才正確,因為他想喬抒白可能的確是不那麼愛他了,現在更是已經恨他,不需要他。

展慎之還沒有光明正大地保護喬抒白,替他擋去所有災禍的能力,所以展警督的原則和身份便會成為讓喬抒白說出更多謊言,讓他更疲憊的負累。

例如展慎之毫無生活經驗時,曾在星星俱樂部當著眾人的面將喬抒白點出來,叫他陪去酒店過夜,讓喬抒白在俱樂部生活得更爛;或是後來競選忙碌,又想見面,所以讓喬抒白獨自往返於摩區與下都會之間。

展慎之沒給喬抒白帶去太多好處,像門賺過點小錢現在虧本的生意。有機會離開,可能反而是件好事。

他低下頭,想看一眼手機里殘留下的喬抒白的影像,也想知道喬抒白的傷口到底有沒有癒合。

這時候,他突然接到了一個來自學校的電話。

他猜測是楊雪,原本不想接,最後還是接起來,楊雪對他說:「喬抒白找我了。」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問我給你做了什麼手術,為什麼你在新聞里看起來臉色很蒼白,說也要給我和我的小狗做一次。」

不知為什麼,展慎之笑了,楊雪察覺了,立刻說:「你笑什麼!」

她的聲音驚恐萬分,又有些惱怒,展慎之說:「他嚇你的。」又問:「你怎麼說?」

「我說……」楊雪猶豫了,「我說是無害的手術,但是我……」她頓了很久,說:「他問我能不能給你再做一次格式化。不給你做,他又要綁架我的狗。

「我問他,是不是又想去煩你,重新騙你一次,他說不是,是想你不要再想起他做過的事了……他又說絕對不會再找你,我不想他找你,又怕他綁架我的狗,就騙他說你已經做過格式化了。」

「他又問我,你做完之後還恨他嗎,」她聲音輕了一些,「我說應該不恨了吧,他就掛了。……我也是為了你以後好,慎之,你要是一直和他糾纏,前途怎麼辦?」

掛下電話,展慎之坐在警員宿舍的床上,懷疑世界上沒任何人看好他和喬抒白了,包括喬抒白自己。

好在時間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