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學徒

第三部 流亡之年

去新教民區的路上,兩人一開始都沉默著。

喬抒白的手上的幻痛時隱時現,像有一把小刀不斷刮撓著,他想用左手去摸,怕被展慎之注意到,就一直忍著。

空氣里全是血腥味,車載香薰味被蓋得嚴嚴實實。喬抒白忍得有些受不了,開窗通氣,風隆隆地颳了進來。

展慎之看向他,他稍微大聲一點,說:「散散味道。」

風把他的頭髮吹得很亂。他閉起了眼睛,放空了一小會兒,手好受些了,覺得風聲太吵,便又關起車窗。

「好點了嗎?」展慎之問他。

喬抒白轉頭看他,或許是天色晚了,車裡的光很幽暗,展慎之的眼神看上去也變得深邃,彷彿很在意什麼。

「我沒什麼啊,挺好的,」喬抒白笑笑,「不過要是回家被安德烈和金金看到,他們肯定得嚇一跳。」

展慎之的襯衫沒比他乾淨多少,他又說:「展——先生,你也在我家洗個澡換一身衣服吧。我找人送一套適合你穿的來?」

「那就謝謝了,」展慎之並未推辭,微微一頓,又說,「你和我不用那麼見外,叫我名字就行。」

「那怎麼行,太不尊重了,」喬抒白習慣總是很差,明明想好了,這次絕不再亂來,然而現在只是稍微和展慎之熟了一點,已經開始夾帶私貨,「你比我大,我叫你展哥吧好不好?」

展慎之便笑了笑:「好啊。」

不知是光線和氛圍的緣故,還是喬抒白在做夢,他覺得展慎之對他的微笑和他這一年多來,在影像和照片里的不太一樣,讓他感到一種近似於親密的溫柔。

喬抒白當然高興極了,覺得自己今天賺大了,又蠢蠢欲動地想再拉進一些距離,便說:「展哥,今天不太順利,我之後再重新請你吃飯壓驚吧。」

「今天的事我也會好好調查的,」他打保票,「不會再有這種情況了,還好你沒受傷。」

可能由於展區長日理萬機,要排出時間不容易,所以沒有馬上答應,只是看著喬抒白,說:「這件事我找人查,你不用管。」

喬抒白說了句「好吧」,有些不敢再追問約晚餐的事。

他襯衫上的血幹了有一會兒了,布料硬硬地黏在皮膚上,非常不舒服,把衣服拽來拽去,看了一眼時間,還有半個多小時才能到家,忍了又忍,還是問:「展哥,如果我脫上衣擦一擦血,你會介意嗎?」

展慎之一愣,說不介意,喬抒白便立刻解開了襯衫扣子。

他把上衣脫了,丟在椅子下,拆開一瓶飲用水,把水倒在紙巾上,低下頭安靜快速地擦自己的胳膊,胸口還有小腹。

喬抒白和弟弟一起,練了半年多的拳擊,終於沒以前那麼乾瘦和虛弱了,不過皮膚仍舊蒼白,而且身高不高,自身條件也很普通,再怎麼練也不會有什麼看點,他也接受了。

現在是沾上了不少血跡,才看起來覺得怪異。

吸了水的紙巾涼颼颼的,喬抒白用了好幾張紙,把血擦乾淨大半,還想再擦一擦,忽然發現展慎之盯著他看,以為展慎之也想擦,便討好地笑了笑,問:「展哥,你是不是也不太舒服?要不也擦一下?」

「我不用了。」展慎之這麼說著,卻換了個坐姿,顯然也是不舒服的。

喬抒白只好說:「好吧,離我家不遠了,你再忍忍。」

拿出手機,問了展慎之的尺碼,給金金髮了條消息,讓她趕緊買一套這尺寸的新衣服送回家,金金問他:【怎麼了?】

喬抒白不想她擔心,回她:【沒什麼,有點小事,弄髒了。】

發完消息,抬起頭,喬抒白高興地對展慎之邀功:「衣服安排好了。」

展慎之稍稍頓了頓,點了點頭,看了喬抒白一會兒,指了指喬抒白的臉,說:「抒白,你臉上還有點血。」

他伸過手來,抽出了喬抒白手裡浸濕的紙巾,靠近喬抒白少許,很認真地替喬抒白擦了擦臉頰。

讓喬抒白貪婪地日思夜想的臉就這樣近在咫尺,鼻息也纏在一起,雖然不曖昧,也很足夠了。喬抒白怔愣著,一動也不敢動,只感覺紙巾觸在臉上,慢慢擦拭著。

展慎之的動作並不輕浮,更沒帶什麼挑逗,很快就擦乾淨了,但是沒有停,又往下,像照顧小孩一樣,給喬抒白輕輕地擦了脖子。

擦的時候他低聲問:「剛才很痛吧,流了那麼多血。我看見你在發抖。」

喬抒白還在愣神,先是「嗯」了一聲,過了幾秒,又說:「其實還好,我以前都習慣了,不過最近很久沒受傷,好像又沒有那麼耐痛了。」

展慎之收回了手,把紙巾放在喬抒白擦完的那一堆里,喬抒白貪戀他的貼近,不舍這一刻結束,看著他的手背,聽見他說:「以前受過更重的傷嗎?」

喬抒白不想提這些,含糊地「嗯」了一聲,想扯開話題,心裡還想著約下一次,厚著臉皮又問了一次:「展哥,那我都受傷了,你到底給不給我一次機會補一頓飯么。」

展慎之看著他,剛開口說可以,喬抒白家恰好到了。

喬抒白新教民區的家,所在小區安保極為嚴格,展慎之刷了身份卡,站在一旁看信息的保安睜大眼,往車裡看了一眼。

喬抒白坐直了一些,擋住了保安的視線。

進了小區,喬抒白穿好衣服,將車停好後,從地下的門帶著展慎之進去。

不想被金金和安德烈看到,他迅速地拉著展慎之,躲進電梯,按了四樓,才鬆開手。

展慎之可能覺得他太小心了,和他開玩笑:「抒白,我是見不得人嗎?」

喬抒白也很心虛,忽然想到自己房裡一堆真正見不得人的相冊還擺在桌上,走出電梯,轉了個彎把展慎之帶到了客房門口,:「展哥,你先洗澡,我一會兒給你送衣服來。」

不由分說地把展慎之推了進去。

而後喬抒白自己回了房間,沖澡換了件舒服的T恤,他的手碰到水,還有些隱隱作痛,覺得自己怎麼變得這樣嬌氣了,走到樓梯口,想叫一聲金金,金金恰好提著袋子往上走,看見他大吃一驚:「白白,你已經回來啦。我怎麼沒看見你?」

「從地下坐電梯上樓的,急著洗澡。」喬抒白接過袋子,她追問:「你和展警官吃飯,發生什麼意外了嗎?」

「被服務生不小心潑了酒,」喬抒白騙她,「沒什麼事。」

她才放下心來,轉身下樓去了。

喬抒白提著袋子回身,看見展慎之半裸著上身,腰間圍著浴巾,站在客房門口看著他。

「聽到聲音,」展慎之說,「出來看看。」

「是金金,我的助理。」喬抒白走過去,把袋子給他。

展慎之接過去,忽然開口問:「你和你的助理在談戀愛嗎?」

喬抒白大吃一驚,連連搖頭:「當然不是。」

「我看你們很親密,」展慎之慢吞吞地說,「在晚宴上。還以為她是你的女伴。」

「沒有……」喬抒白愣在當場,都不知怎麼解釋,最後對展慎之說,「我和金金是很好的朋友,我不喜歡女孩子。」又懷疑地問:「也沒有很親密吧。」

「挺親密的。」

「……」喬抒白有點弄不清展慎之對親密的定義,站著不知該說什麼,展慎之卻又說:「你不喜歡女孩兒,那你對住在你家的安德烈……」

「不是啊,」喬抒白受到了更大的驚嚇,趕緊擺手否認,「安德烈像小孩一樣。展哥,你怎麼會這麼想呢?」怕展慎之問出更離譜的問題,便說:「你先把衣服換上吧,看看合不合適。」

展慎之沒再難為他,拿著衣服回房了。

喬抒白也回到自己房間里,把相冊都塞進柜子,聽見有人敲門,走過去打開,展慎之穿好了衣服,站在門口。

「衣服很合身,謝謝。」

又說之後把買衣服的錢一起轉給喬抒白,因為他不能收受禮物,喬抒白便不知道怎麼拒絕,「嗯」了一聲。

「一會兒我的下屬會來接我,」展慎之低聲說,像關心孤兒學校的兒童,客氣地問,「今天嚇到你了吧。」

「沒有,」喬抒白笑笑,「到那個服務生出現之前還是很開心的。」

展慎之看著他,還沒說話,手上的手機震起來,喬抒白也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寫著「李部長」,似乎是什麼工作上的電話,屏幕上還有很多未接來電,排了一長串。

他後退一步,剛想說不打擾展慎之,展慎之便把電話掛靜音了,繼續平淡地和喬抒白說話:「剛才車上說的再約一次飯,你什麼時候有空了告訴我,我來接你。」

喬抒白看每一條與展慎之有關的新聞,也聽見過很多傳言,知道展慎之平時是什麼樣的人。

總是忙於公務,秉公無私,所以不進行私人交往,也不接受宴請,和富賓恩小姐對她表妹說得沒什麼區別。

像今晚的晚餐,已經算是喬抒白撞了大運騙來的了,如果再有接送的待遇,實在好得不切實際。喬抒心裡難免不安,想了想,問:「展哥,你是因為我受了傷內疚嗎?所以才對我這麼好,還來接我。」

展慎之身高接近喬抒白的門框,走廊的燈照進來,陰影罩在喬抒白身上。

喬抒白現在並不像剛認識時那樣害怕了,只是曾經擁抱過,現在想佔有又無法,所以暫時覺得遺憾。

「你要聽實話嗎?」展慎之問他。

喬抒白說「嗯」,想問還有假話嗎,展慎之又開口:「我是很內疚,不過接你不是因為這個。」

他的表情有些嚴肅,喬抒白都不自覺挺直了背,睜大眼睛:「那是什麼?」

展慎之不說話。

喬抒白心裡閃過了一萬個念頭,覺得展慎之難道是有事要自己做,羞於開口,立刻開口試探:「你要我做什麼嗎?」又十分主動地推介自己:「你不用覺得不好意思啊,我都做慣了。」

不知為什麼,說完他覺得展慎之表情變了。他好像猜錯了。

兩人對視著,展慎之忽然嘆了口氣,很無奈地說:「喬抒白,你是怎麼騙我那麼久的。」

喬抒白愣在原地,一時反應不過來他在說什麼,他已經靠近喬抒白,手搭著喬抒白的肩膀,低下頭,微微俯身,吻住了喬抒白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