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抒白覺得自己可能已經變成全耶茨最有空閑的人。
展市長下午在上都會有一場公共政策的制訂研討會,或許得持續到晚上,但非要和喬抒白面談,喬抒白便留在了上都會區。
展慎之回摩區工作,他出發去見展市長。
研討會的安保十分嚴密,喬抒白被展市長的助理帶著,進了展市長專用的休息室等待。研討會一直沒有中斷,喬抒白等得靠在椅背上睡了一會兒,忽而聽見休息室外有響動,他睜開眼,過了沒多久,展市長敲門而入。
他對喬抒白點了點頭,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問:「慎之回去之後還好嗎?」
「還好,」喬抒白不想像個告密者,便沒有提起展慎之去地下城居住的意願,只說,「好像有點累。」
展市長靜了靜,說:「我沒想過慎之要加入他們,本來只覺得他會是他們的偶像,或者說是精神信仰。」
在喬抒白開口前,他又說:「我不夠了解他。」
「他比我想像得更……」展市長挑選著用詞,「比我勇敢得多。」
而後他看向喬抒白,似乎有些艱難地說:「抒白,我接下來的請求,對你來說可能不公平。」
「不清楚你知不知道,小型的躍遷飛船幾乎都是無人船,」他說,「因為人體很難承載小型躍遷使用的隱形傳態,但是永生人不一樣,永生人可以注射康復劑,即便身體受到損害,只要沒有完全喪失生命——甚至在喪生後,細胞沒有完全失去活性時,都可以得到完全的修復。」
他還沒有說出要求,但喬抒白覺得自己好像已經明白了。
「地球的情況我們不清楚,但根據先前派去的飛船來看,恐怕不樂觀,」展市長說得很簡單,也很直接,彷彿已在心中想過許多遍,「市政廳的計算中心算出了一些其他可能適合我們移居的星球,所以我們需要一個永生人,操作小型躍遷機進行查看。耶茨沒有完整的永生改造條件,所以只有兩個人可以承擔這項責任,我有整座城市需要管理,冒不起這樣的風險。」
「我可以去。」喬抒白簡單地說。
「抒白,」展市長頓了頓,不知為什麼,竟反而勸阻起喬抒白,「不必這麼快決定,如果你願意,等研討會結束,我先帶你去做一次小型躍遷的訓練。」
展市長的研討會又要繼續。
喬抒白在網路上搜了搜隱形傳態的原理,沒能完全理解,給安德烈發了消息問:【人如果靠隱形傳態躍遷會怎麼樣?】
安德烈沒在睡覺,立刻回覆他:【會死。】
【……】喬抒白大吃一驚,連番發問:【怎麼會死呢?】【不會吧!】
安德烈的回覆更冰冷了:【會。】
喬抒白余驚未消,有些悲傷地坐在休息室里,好像要面對一場不知後果的手術。但如果他不做,耶茨沒有別人能做。
他沒有別的選擇。
到了晚上七點,研討會才結束。
期間,喬抒白接到展慎之的電話,展慎之問喬抒白,和展市長聊了什麼。
喬抒白堅信,只是不提安德烈說的躍遷後果,絕對不能算是騙人,告訴展慎之,展市長和他說的尋找宜居星球的計畫。
展慎之聽罷,沉默了片刻,問他:「今晚你想住哪?」
喬抒白本想回家,突然想到家裡的安德烈,又改了主意:「可不可以還是住你的公寓?」
「可以,」展慎之對他說,「我了下班也回去。楊雪說今天在水下嘗試放了新研發的武器,白天試的效果很好,今晚應該沒事。」
晚上八點半,展市長的研討會終於結束了。
計算中心也在軍事禁區內,是主樓後方的另一棟樓,七八個實驗人員等著他們,楊雪也來了。
訓練室與計算中心連通,但只是簡單地搭了外牆,面積很大,像一座空曠的廠房,房間左方擺放著一台與飛行器造型接近,但看起來更緊湊、更重些的金屬裝置。
「操作很簡單。」一名名叫艾倫的實驗員為他打開裝置的門,對喬抒白介紹按鈕的作用。
「……這樣就可以指定目的地,面板上也會有操作指示。」
介紹完,喬抒白複述了一遍,艾倫確認沒錯,從裡面出來,看了展市長一眼,有些遲疑地問:「要近距離試一次嗎?」
「抒白,」展市長說,「你把坐標調在訓練室的對面,試試看。」
一名實驗員蹲下來,替喬抒白在大腿上綁近了自動注射的康復劑,喬抒白便爬進了裝置里,關上艙門。
訓練室清空了,展市長和楊雪跟著他們進入了位於訓練室上方的觀察間。喬抒白抬起頭,可以隔著玻璃看見他們。
裝置內部十分緊湊,座椅是黑色的,電子堪堪能容納一個成年人,幸好喬抒白身材瘦小,不覺得很擠。
他用面板計算出訓練室另一邊的安全坐標,抬頭對著觀察間里的實驗員們比了個手勢,看著紅色的啟動鍵,不給自己猶豫的機會,按了下去。
世界黑了。
喬抒白沒想過世上會有這樣痛的事。光與宇宙扭曲了一秒鐘,而後他便感到自己的軀體在物理意義上碎裂了。
沒有一個器官是完整的。
手指,眼睛,鼻子,嘴,牙齒,仿若同時被卷進一台絞肉機,從軟的組織,到硬的骨骼,被粉碎得平均。疼痛存在於喬抒白每一個細小的單位,每一根神經末梢,他的四肢里的骨頭像被抽走了,皮肉軟趴趴的垂著,徹底地壞了,聽力消失了,眼前是灰黑的一片虛影,有怪異的東西從喉嚨里湧出來,他低下頭,終於看到了別的顏色,大片粉紅色的血沫淋到衣服上,像一片粉色的海洋。
——大腦也失去了情緒,只剩安德烈的簡訊:【會死。】這就是死亡之前的景象,身體壞了,即將死去,毫無希望。
躍遷機內部的人體掃描儀發出紅色的警報。
不過喬抒白大腿上的注射器啟動了。
銳利的針尖扎進肌肉,他也沒有一絲感覺,只能感到自己的身體像一具已經完全腐朽的屍體,又被泡進消毒水,刮除了腐爛的部分,緩慢地被迫癒合起來。
可能是因為喬抒白從未受過這樣嚴重的傷,這一次康復,竟也可以痛得如同凌遲,就像將一片片被利刃割下的皮膚強行貼回創口,用亂線緊緊縫上。
喬抒白躺在窄小的座位上,不知過了多久,痛終於變得像是幻覺。警報也停了,掃描儀變成了綠色,顯示他很健康。
喬抒白看著那盞綠燈,心中猜想,他應該是全部康復了,可還是是不敢碰自己,怕輕輕一動,皮膚就會像碎屑一樣,脫離他的身體。
觀察室的人走了出來,面色都有些焦急,他們圍著小型躍遷機等了一會兒。
躍遷機只能從裡面打開,喬抒白看著他們的嘴張張合合,好像要對自己說什麼,鼓了半天氣,抬起手,按了一下門邊的解鎖鍵,而後扣下門把。
門開了一條細小的縫,喬抒白手滑下來,又無力地垂在椅邊,實驗員艾倫扒開了門,爬上來解開喬抒白身上的安全扣,問他:「抒白,你還醒著嗎?」
喬抒白「嗯」了一聲,轉眼看了看他,有氣無力地說:「沒跟我說這麼痛啊。」
「抱歉,」艾倫的表情也很是著急,「你還需要康復劑嗎?」
「不用了。」
艾倫扛著他的肩,把他拖了下來,另一個實驗員從另一邊扛著他,兩人扶他一起,喬抒白的腿在地上拖曳著,走到訓練室旁的休息室里。
楊雪給他泡了一杯洋甘菊的茶,喬抒白拿不起來,讓她放在茶几上,茶杯放了好久,他才聞到一點點香氣。
實驗員們都去分析喬抒白的身體數據和躍遷誤差,休息室里只剩下了展市長和楊雪。
「抒白,」展市長問他,「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太痛了,」喬抒白還是誠實地說,「每次都會這麼痛嗎?」
展市長輕輕嘆了口氣:「恐怕是的。」
喬抒白不說話了。
楊雪卻忍不住開口:「隱形傳態傳輸太殘忍了,銷毀後再掃描……人體根本——」
「——抒白,」展市長看著他,對他說:「你可以拒絕。」
「那倒不用,」喬抒白勉強地對展市長笑笑,「我忍忍吧。」
他又在休息室待了許久,雙腿才稍恢複了一些力氣,站起來,搖搖晃晃地向外走。
「你今晚去哪,新教民區?」展市長問他。
「不是,」喬抒白說,「西廣場,展哥那裡。」
楊雪和展市長都愣了一下,喬抒白又往門口走了幾步,展市長才反應過來:「讓阿嵐送你。」
接近十二點鐘,喬抒白來到公寓門口,展慎之已經在家了,他給喬抒白髮過簡訊。
喬抒白敲敲門,沒過幾秒,門便被打開了。
展慎之穿著灰色的T恤和黑色長褲,按著門把手,既英俊又溫和。
一周前,喬抒白不可能敢這樣想像,自己和展慎之親密地待在一起,就像一對沒有經歷過分手的,一直在戀愛中的情侶。
像做夢也像幻想。
所以即便全身脫力,喬抒白還是彎了彎眼睛,做出精神很好的樣子,甜蜜地說:「晚上好,展哥。是不是等久啦。」
他往裡走,控制住虛浮的腳步,走到沙發邊,穩當地坐下,覺得自己的腿還在顫抖,抬頭看展慎之。
「躍遷訓練怎麼樣?」展慎之低下頭,手很輕地摸了摸他的臉。
展慎之的手大的驚人,放在喬抒白臉旁,便讓他很想依賴,他歪了歪頭,靠著展慎之的手,說:「挺順利的!」
「身體反應大嗎?」展慎之的拇指摩挲他的頰中,聲音很低。
喬抒白抬眼看了看展慎之,展慎之情緒不激烈,關心也是很難看出來的,只是他緊緊盯著喬抒白的眼睛,讓喬抒白知道他很在乎。
喬抒白和展慎之重新見面的時候,拍下展慎之晚餐的時候,覺得自己太幸運了,這次一定不會再騙展慎之一個字、一句話。今天還是食言了,對展慎之說:「沒什麼反應啊,跟睡一覺一樣。從來沒覺得做過永生處理是這麼好的事呢。」
他又抬起頭,像不把躍遷當回事,很無所謂一樣,朝展慎之索吻:「展哥,親親。」
展慎之低頭吻他,他也摟住展慎之的脖子,催眠自己真的不痛,就當做是做了噩夢,噩夢沒什麼可怕,總是會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