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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正文卷

於是,半個時辰後,樂越和杜世子身邊帶了邪門的東西的事情便傳遍了後宮。

月正明時,宋賢妃、庄德妃、周淑妃、李惠妃帶著一堆女官宮娥,一齊造訪皇后的凰儀宮。

「雖然今天下午太後娘娘讓我們不要再憂心此事,可現在宮內謠言四起,據聞那樂越與杜世子的確有些邪性,皇后姐姐你坐鎮中宮,妹妹們實在是惶恐無措,只好再過來找皇后姐姐商議,到底我們該如何是好?」

皇后本來就不是一個有主見的人,不久前婉櫻剛剛向她秘密稟報了從邊張連六那裡探聽來的消息,她心中其實也很害怕,卻也只能強撐著安慰眾人:「太後娘娘已經下令不可再亂提此事,各宮已加派了巡防人手。本宮覺得,既然皇上和太後娘娘都放心的讓他們住進來,應該不會有事才對。」

宋賢妃低聲道:「皇后姐姐覺得,安排他們住在樂慶宮,算是放心么?」

皇后一時難以回答。

李惠妃道:「今天,我去太妃那裡坐了坐,覺得那位楚齡郡主有句話問得很對。太子明明文武雙全,品德無可挑剔,又是長公主所生,身上算是有一半和氏皇族的血,為何皇上和太后還要相信那個來歷不明又很古怪的樂越是皇室血脈呢?」

庄德妃悄聲道:「咦?難道你們沒有聽過最近的一個謠言嗎?聽說太子根本就不是長公主生的,他是安順王和一個民間女子的私生子。」

燈影之中,皇后屋樑上有一隻三彩的鳳凰展開翅膀,飛出凰儀宮,飛過皇城的高牆,飛入梧桐巷的院落中。

它落在庭院內,化做一名錦衫少女,廊下的一名少女輕盈地向她跑來:「凰珠姐姐,難道是那條龍還有麒麟烏龜在皇宮中生事了?」

凰珠搖頭:「沒有,凰玲,君上在嗎?我想問問君上,我們到底該怎麼做。現在皇宮裡只有我一個,鳳梧哥哥不管皇帝了,鳳桐哥哥不管太子了。皇帝要和那樂越滴血認親,是不是乾脆把祭壇讓給龍算了?」

凰玲眨眨眼:「君上已經安歇,他說這件事先不要管。龍那裡有位上古大神,我們打不過的,等天庭有迴音了再做計較。至於皇帝,風梧哥哥說,皇帝再怎樣也違逆不了天命。」

凰珠無奈:「可天命到底是什麼啊?」

凰玲茫然回答:「這個我也不知道,不過我覺得一切都在君上的掌控之中,姐姐稍安勿躁。」

凰珠無語地看了看天:「好吧,那我就等君上調遣了。」

重新化成鳳凰,拍拍翅膀,飛回皇城。

夜半,昭沅輕輕從樂越枕畔爬出,它聽到有一些不尋常的動靜從後殿的方向傳來。

它穿過牆壁,來到殿外,肩膀處被輕輕戳了兩下。琳菁從它身後閃出,比了個小聲點的手勢,拉著它飛向後殿。

後殿荒蕪的庭院中,連六、邊張還有幾個身穿內衛服侍的人圍成一圈,搖亮火折,濃烈的松香味瀰漫,一個火堆熊熊燃燒起來。

火苗躥了半天高,那些內衛舉著半人大的銅鏡圍在火堆邊,火光被銅鏡折射,直衝天上。

昭沅疑惑:「這是什麼儀式?」

難道這些人正在為那口假井舉行什麼秘密祭典?琳菁也不知道,索性拉著昭沅坐在屋脊上看。銅鏡折射的火光變成了黃色,映亮了半邊天空。

這時,邊張、連六和另外幾個內衛點燃了幾盞奇怪的燈籠,一個、兩個、三個一串光球接二連三晃晃悠悠升上了天空。

連六和邊張把袍子下擺掖到褲腰上,閃出後殿的宮院,快步走出樂慶宮,而後在寂靜的道路上奔跑起來,跑出很遠後,兩人突然開始高喊。

「顯靈了——!」

「神跡啊!!」

「太祖皇帝顯靈了——!!」

「祥光!是祥光!太祖皇帝顯靈了——!!」

昭沅目瞪口呆,琳菁抱著肚子,在屋脊哈哈笑起來。

她拉起昭沅:「凡人真有趣,看來這個皇帝真心想用樂越對付太子。」

她笑吟吟地揚起秀眉:「我們乾脆幫他們一把,讓這些凡人看看,什麼才叫顯靈!」

皇后睡得很不安穩,她夢見樂慶宮上空浮起一個巨大的鬼影,安順王與太子在半空中被鬼影斬破,她正要長出一口氣時,太子卻提著劍,向著御座上的和韶砍去。

皇后驚叫一聲,猛地坐起身,小宮女匆匆跑到她床前:「娘娘,娘娘!樂慶宮那裡太祖皇帝顯靈了!!」

皇后披上外袍扶著小宮女的手跑到廊下,果然見樂慶宮方向光芒衝天,幾點光球在半天中盤旋。

皇后不由自主扶住了身邊的廊柱,已有小宮女和小宦官跪倒在地磕頭,那幾點光球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操縱,在半天空中連成了一個圖形,一道流金般的光芒環繞其上,勾勒出犄角須爪。

皇后捂住嘴,拚命壓住驚呼。

那個圖形,分明、分明是龍!

琳菁站在屋脊上拍手嬉笑:「昭沅,你這個龍畫得真不錯,和你自己有點像喔。」

昭沅在半天空里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道:「還好啦。」

琳菁彈彈手指,龍影在半空中蜿蜒,她咯咯笑道:「我要不要畫個麒麟玩玩呢?」

那串孔明燈應聲而動,昭沅道:「我幫你畫。」

他們正玩得盡興,遠遠天邊有聲音呵斥道:「你們不要太過分了!」

一道火焰呼地撲向那幾盞孔明燈,琳菁劃出一道光帶,彈滅鳳火:「呀,終於有隻小鳳凰露頭了。」

一隻三彩鳳凰展翅飛來,化做彩裳少女,站在半空,怒容滿面:「我們君上知道你們不成氣候,懶得理會你們,你們也不要太不識好歹。」

琳菁笑道:「我們都進了皇宮,鳳君還讓你們做縮頭鳳凰,他到底是懶得理會呢,還是不敢?」

凰女臉色頓青,一根綵帶狠狠甩出,琳菁拋出長鞭,繞住綵帶,依然笑吟吟道:「你看清楚點,這次是皇帝命人故意製造顯靈假象幫助樂越,我們只是順便錦上添花而已。看來現在的皇帝已經不喜歡鳳凰了。你要打我奉陪,不過我們打鬥的情景大概又會被當成太祖顯靈為樂越助威的神跡,你別怪我沒有提醒你喔~~」

凰女被她氣得險些吐血。

遙遙有聲音慢悠悠道:「琳公主,何必此時就生事端?」

凰女手上的綵帶被一股法力注入,輕輕一抽,重新回到凰女手中。一個絳紅的身影站到凰女身後,凰女回首看見他,頓時喊了一聲:「桐哥哥。」

嗖地躲到他身後。

琳菁和昭沅並肩站在一起,笑吟吟地和鳳桐打招呼:「好久不見啊。」

鳳桐微笑道:「好久不見,琳公主美麗依舊,哦,昭賢弟似乎長大了一些。」

寬大的袍袖一揮,孔明燈熄滅墜落,地上的火堆也漸弱漸滅。

琳菁拍拍手:「也罷,反正今晚樂越的神跡也足夠了。」

鳳桐含笑:「大約明天早上,皇帝就會降旨,後天乃良辰吉日,滴血認親應該是那天了吧。」

琳菁敏銳地盯著他:「你們在打什麼算盤?」

鳳桐無辜地攤手:「什麼也沒有,就像凰珠方才說的一樣,鳳君命我們暫時不與諸位起衝突。昭賢弟和琳公主盡可以放心,滴血認親儀式,樂越應該能順利通過。」

琳菁雙手環在胸前,挑挑眉:「那你的太子可就危險了。」

「哦?琳公主這樣以為么?」

鳳桐的嘴角又浮起淡淡笑意,「現在斷言勝負還為時過早。或者,天意早已註定。」

他轉身,慢悠悠踩雲飄走。

飄出些許,他又側回身,「還有,昭賢弟,都到了這個時候,怎麼你還要事事讓他人代勞?」

昭沅的心不輕不重被扎了一下。

琳菁撇嘴:「鳳君不是也事事丟給你們這群小鳳凰代勞?」

鳳桐長笑一聲:「琳公主說的也算對吧。」

與凰珠一道乘雲離去。

次日清晨,內廷總管白公公手捧聖旨,親自到樂慶宮中宣讀。

聖旨曰,昨夜子時,太祖皇帝神跡突現,聖上感太祖皇帝神詔,為正宗廟社稷,於明日鳳時在宗廟內舉行滴血認親儀式,朝中百官皆為見證。若驗得樂越乃詐冒皇室血脈,則即刻推出午門,施凌遲之刑,殘骨懸掛城門一月,以儆效尤。

樂越叩拜接過聖旨。

琳菁嘀咕:「這皇帝什麼意思呀,背地裡偷偷摸摸造出假神跡,聖旨上就惡狠狠說要把樂越千刀萬剮,太虛偽了。」

應澤不屑道:「凡人。這就是凡人。」

皇后在岔路之處徘徊良久,終於還是走向鳳乾宮的方向。

鳳乾宮中依然瀰漫著終年縈繞的藥味,就算燃再多熏香,也蓋不過那個味道。

在外殿中,便能聽見熟悉的咳嗽,似乎更加厲害了。皇后心中一陣酸楚,也不待通報,快步沖向內殿,挑開了水晶簾。

斜倚在御榻上的和韶看到她,愣了愣,撐起身虛弱道:「皇后,今天太陽烈,你怎麼過來了?快些坐下涼一涼吧。」

皇后撲到御榻邊,淚水奪眶而出:「皇上,你讓臣妾如何是好?」

和韶有些不解,和聲問:「皇后,朕做了何事令你如斯慌張?」

皇后捂住口,淚珠滾滾:「皇上,你、你為何不能好好保重身體?什麼太子,什麼和氏流落在外的血脈,臣妾都不想看到他們,臣妾只希望和皇上相守到老……」

和韶啞然失笑:「皇后,這些話不該從你的口中說出來。若無太子,他日朕不在了,你該怎麼辦?」

皇后埋首在他懷中,泣不成聲:「皇上別說不吉利的話……沒有皇上,就沒有臣妾,皇上在哪裡,臣妾就在哪裡。」

和韶輕嘆道:「你是皇后,不能這樣孩子氣。」

皇后抬起滿是淚痕的臉,緊緊地望著他:「皇上是臣妾的夫君,臣妾為什麼不能這樣說?」

她再度俯在和韶懷裡,嚶嚶哭泣。

和韶抬手撫摸她的鬢髮,回想皇后初嫁給他時,不過才十三歲。

她是太師的女兒,自小嬌慣,穿著繁重的喜服,假裝循規蹈矩地坐著,一雙眼睛卻好奇地不住偷偷四處張望。

和韶還記得她拉住他的衣角問:「你是皇帝?看起來不比我大多少嘛,兩歲,還是三歲?」

「從今天起我就是皇后嘍?那我和你說話,是每句都要自稱臣妾呢,還是可以說『我』啊?」

「盤子里的東西,真的一點都不能吃嗎?臣妾我好餓,娘說,我要餓三天,可我現在就忍不住了。」

「皇上你也吃一點吧,唔,外面的人會聽你的話守好房門吧,萬一偷吃被抓到了,我娘說,我會被廢掉。」

賢妃德妃進宮時,她大哭大鬧,被太后罰在佛堂抄經。和韶還記得她闖到鳳乾宮中要把他的賢妃德妃趕出去時紅腫的雙眼,目光中帶著怨恨和委屈。

在佛堂抄完經後,她不哭也不鬧了,眼睛中毫不掩飾的怨恨已變成了委屈與絕望,她只是用那樣的神情問:「臣妾不想和別人分享皇上,可是皇上是皇上,臣妾只能與別人分。我是皇后,在皇上心裡,我和她們還是不一樣的吧?」

那時候她多大?十四?十五?離現在已經近十年了。

這些年,他身體弱,沒有太留意後宮的妃嬪,包括皇后。

多年過去,皇后早非當年那個天真驕縱的少女,但,在她的心中,或許和千萬平凡女子一樣,一直真心真意地愛著自己的夫君吧。

可他這個皇帝,在生命將要走到盡頭時,竟不知道是否能保住皇后後半生安樂。

若得來世,有緣再做夫妻,寧願只是尋常百姓,平平淡淡,相守到老便好。

皇后出了鳳乾宮,她鬱郁傷心又煩悶,便棄了皇輦,慢慢步行回凰儀宮,天氣炎熱,她繞道靠近御花園的小路而行,遙遙看見一行人匆匆向著另一方走去,眾人簇擁著的那人好似是太子。

皇后便問:「那廂過去的可是太子?」

小宦官答到:「回稟娘娘,是太子殿下。」

皇后疑惑:「看他所去的方向,既非鳳乾宮,也非凰慈宮,他這是要往何處去?」

婉櫻小聲道:「皇後娘娘,奴婢大膽說一句,太子可能是往陳太妃的思容宮裡去。」

楚齡郡主與太子的傳聞,皇后亦聽說過些許,這般看來,傳聞倒是真的了。她暗暗思忖,那位楚齡郡主,果然有些手段,只盼別鬧出什麼醜事。

皇后最近要愁的事情很太多,撞見太子去思容宮那件事,她不多久就拋在了腦後。到了傍晚,太后命珠鶯前來傳話,讓她去凰慈宮一趟,身邊別帶那麼多人。

皇後於是只帶上了婉櫻,到了凰慈宮,太后與她閑話幾句,笑道:「對了,皇后,今日哀家命人打理舊物,不想在箱子底找到了兩件當年先帝賜給我的首飾,我這把年紀,戴著已經不合適了,不如你看一看,有沒有合心的,拿去戴吧。」

皇后連忙道:「既是先帝賜予太後娘娘之物,臣妾怎敢佩戴。」

太后道:「只是幾根釵而已。」

拉起皇后的手,「你隨我去選一選。」

進得靜室內,太后忽命左右退下,合上房門,沒有傳喚,任何人不得擅入。

待四下無人時,太后示意皇后隨她走到靜室的幕簾之後,鄭重地道:「皇后,哀家假託挑選首飾,讓你到此,是覺得你既是皇后,有些事情也該讓你曉得。如今安順王把持朝政,手握重兵,皇上體弱,無力轄制,皇上與哀家亦是不得已,才立了慕禎為太子。如今樂慶宮那個叫了樂越的少年,他是真是假不重要,但他背後有定南王。杜獻此人不如慕延那般張狂,他在南郡韜光養晦,實力其實不見得比安順王弱。樂越與太子競爭,實際就是定南王與安順王之爭。哀家說的已經夠明白,你該懂了吧。」

皇后的心怦怦亂跳,她即使再傻,此時也徹底明白了太后與和韶的用意。

「只是太後娘娘,用一頭猛虎對付一條豺狼,狼死了後,猛虎會不會反身噬主?」

太后很滿意皇后問了一句還算有腦子的話,嘆了口氣道:「這個暫時不必去想了,你以為皇上現在還有得選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