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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後傳 潮之聲,空之音(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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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娘?」聽到這個意外的詞,哈瑪蓋斯錯愕不已。

「龍的新娘傳說,沒聽過嗎?」楊陽隨口杜撰,「這和人類口中的新娘不同,因為古早的輝龍歷,龍和人是不能結合的,但有的結下深厚的情緣,人們就這麼稱呼其中一方。他們不是戀人,卻比戀人更親密。新娘的定義也是如此,不必有慾望,就幸福地在一起,不是挺好么?」

龍神默默沉思。

第二天,神清氣爽的早晨,張羅早飯的人也神清氣爽。桌後失眠熬夜、工作了一整晚的藍袍男子卻一肚子鳥氣,沉鬱的眸隨著養子的身影轉動。

這小色龍,本來還想抽一晚教他那方面的知識,免得在女方面前鬧笑話,結果無師自通,看樣子快活得不得了。

想起自己當年有心也無力的脆弱身板,席恩心理不平衡地合上報紙。哈瑪蓋斯擺好熱氣騰騰的早點,彎腰與他平視,澄藍的眼眸宛如純凈的清泉,凝視著冰封的深海:「主人。」

「嗯?」席恩切下一塊煎蛋塞進嘴裡,溢滿唇齒的美味沒有讓他的心情好起來。

「您可以當我的新娘嗎?」

「……」

這小傢伙知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若非席恩定力超群,會當場嗆住,冷靜地喝了一口咖啡,斜睨滿臉期待憧憬的養子,確定他不明白這個詞的真正意思。

「你對『新娘』的定義是什麼?」

「就是永遠在一起,一起慢慢變老……雖然我們都不會老,但我想心是會老的,到時我們就找個地方住下,開始整理我們學過、看過、經歷過的東西。」只是想像那情景心裡就暖得要滿出來,灼熱的液體在體內奔流,可以和這個人在一起,一直一直……他怎麼可能跟別人攜手?

席恩默然,深深看進他的心,良久,他道:「如果是這樣,那我就做你的新娘吧。」

※※※

到了第三天,換班的人上任,席恩終於得以擺脫他厭惡的蓋澆飯,一頭鑽進實驗室。而他閉門不出,和他寸步不離的哈瑪蓋斯自然也不會亂跑,不過他還是打定主意,要拖養父參加最後的料理大賽。

席恩一走,兩邊的經營狀況頓時大好,引起了一個人的不滿:「為什麼這麼忙!?前幾天不是很空嗎!」

「人多還不好?」有模有樣撥打算盤的小莎拋了個白眼。念力系教授迪羅發揮他天賦的異能炒麵,總共十隻鍋子一起炒,調味料和洗好的菜葉滿天飛、油滴四濺,形成一幕壯觀的景象。

這樣的效率是高,但是味道就不能保證了。

「你怎麼把一整罐鹽都倒進去了!?」小莎尖叫,口味不同於常人的她還有常識,「重炒!你會害客人跑掉的!」迪羅嘖了一聲,又倒了一罐糖:「這就不咸啦。」小莎的額角青筋跳動,拉開嗓門喊道:「安傑——安傑——」

「什麼事?」穿著服務生制服的少年匆匆奔來,頗有賣相的他招攬了不少顧客。

「你和他換!衣服脫下來給他!」

「喂喂。」迪羅抗議,「安傑的手腳比我慢耶!」小莎叉腰瞪他,個兒小小姿態卻一點也不低:「但他做的比你好吃!快穿,這裡我是老大!」安傑已經拎著制服笑得縱容。

「……臭丫頭。」金髮教授咕噥著交出掌勺大廚的位置,掀簾走到前面,沒有意識到這兩個孩子是刻意和他分在一組,也在無形中撫慰了他。

自從視若長兄的摯友橫死之後,他心痛如絞,神經幾乎脆弱得隨時會綳斷。與奧路貝亞修戰鬥期間還不覺得,一切平靜下來後,只剩下滿腔空虛,喉頭苦苦的,像塞了灰燼。

然而……他還活著,活著背負責任。

當年,盲眼的銀髮少年細細撫摸另一個弟弟的容顏,反覆而用力,把這張臉,刻在心板的最深處,不哭也不怨,只是默默地記住,溫柔而虔誠。現在輪到他,記住他的哥哥和弟弟,連同死者的份一起活下去。

風的精靈將整條美食街的香氣融合,令漫步的人們有進食的衝動。切成小塊以羊奶拌烤的野鴿肉、最新鮮的葡萄果醬塗抹烘焙的餡餅、灑上胡桃碎粒的鮮奶油馬鈴薯濃湯、填了香料和蘑菇串烤的羔羊肉、襯有蛋黃醬和濃濃羹湯的墨魚卷……這些美味佳肴構成了沿街的特色。當享受完豐盛的饗宴,推著花車的女孩會笑盈盈地遞上一碗清甜可口的花蜜茶,完全驅散殘留在口腔里的油膩感覺,讓人發出滿足的吁嘆聲。

「哎哎,魔皇陛下把我們的生意全搶走了。」穿著打補丁的灰色袍子,亂髮遮面,又變得寒酸不起眼的言靈系教授翻著賬本肉痛不已,「魁爾他們運氣好,不過他和溫梨別掀了店才好。」那兩個冤家天生不對盤,緣分卻好得出奇。

「你不放心他們,去監督好了。」和他同行的附魔系教授沒精打采地道。弗克轉向他:「你不喜歡和我一道逛街么,歐威爾?」

「誰會高興跟同性一道逛街啊!」

「可是我們都是沒人要的單身漢。」弗克一針見血地指出。歐威爾費勁地動著嘴巴:「我……我才不是……」想起過世的妻子,胸口又是一陣絞痛。

「先生。」一把襯著稚菊和滿天星的淡藍色桔梗遞到他面前,「買束花吧?」

「啊?好。」歐威爾掏出兩枚銅幣放在小車上,接過鮮花和調了稀蜜的茶水,甜中帶苦,又有點微微的澀,別有一番滋味。他正慢慢品茗,更多的花束塞了過來,弄得他手忙腳亂。女孩們揚起善意的笑聲,推著車走了:「老師別拿錢了,就當期末考的分數,手下留情哦。」

「喂喂,你們……!」以嚴格聞名的教授正要追上去付費,被身旁散發的怨氣阻止:「好受歡迎啊。」

「給……給你好了。」歐威爾尷尬地收回腳。弗克笑著擺手:「不了,這是她們給你的。」

這才注意到一束束花里隱藏的含義,歐威爾心弦一顫,抖著手發怔。已故的禁術系教授最喜歡桔梗花,也對園藝有涉獵,拜她所賜,他多少懂點花語。稚菊代表了美好的祝願,陪襯的滿天星則訴說了學生們不願觸及他心傷,又默默鼓勵的細膩心思。

將這些花紮成一束,附魔系教授嘆了口長氣,與僚友並肩走向大街的盡頭。

人再怎麼痛苦,也還是要活下去。

楊陽心不在焉地聽著兩個朋友笑鬧,憤憤地想:那笨沙豬怎麼還不來!

原以為丈夫第二天就會低聲下氣地來賠罪,結果半個月了還沒影,她不禁怨怪自己心志不堅,明明沒做錯,卻狠不下心,依舊惦記那個既暴躁又不體貼的男人。

人群中,冷不防一隻手橫插過來握緊了她,如同鐵鉗一般,將炙燙的溫度烙進她心底。

「咦!」楊陽踉蹌了一步,轉過頭,一個肩披深紫色披風,足蹬綉金黑馬靴的男子站在她身後,頭戴附有羽飾的黑色寬邊帽,遮住大半邊臉,但她就是莫名地知道是他,臉頰發熱,心跳不受控制:「諾因!」

「總算找到你了。」漂亮的紅唇擠出切齒聲,帽檐抬起,露出清秀如少女的臉龐和晶燦野烈的紫眸,烏髮紮成馬尾的魔族王儲低聲咒罵,「那些該死的法師!遲早劈了他們!」

「怎麼了?」楊陽高興地迎上前,一個笑容就消去了男人泰半的怒氣:「他們偷偷對我動手腳,不讓我進這個鬼地方,我好不容易才混進來。」

「這個……應該是大地的記憶吧,我聽席恩說過,這片土地會拒絕不歡迎的人。如果是魔法的話,你喬裝或易容也是沒用的。」

「什麼怪學院!」

楊陽好聲好氣地道:「總之你別隨便找人撒氣了,應該沒動粗過吧?」諾因瓮聲瓮氣地別開眼:「沒有,我就是怕你發火才忍著這口氣。」楊陽展顏。

昭霆和軒風竊笑了一會兒,揮手道:「那我們先走啦,不打擾你們。」楊陽虛踢一腳,諾因心道:難得她們如此識相。

於是夫妻倆手牽手閑逛,隔閡在無聲的默契中消散。擁擠的人潮、形形色|色的商鋪招牌、音樂噴泉、演奏各種樂器的流浪藝人、花枝招展的雜耍和歌劇舞蹈、令人眼花繚亂的魔寵和異形……猶如一張繁華綺麗的畫卷,延伸到變幻莫測的幽藍之中。

「這裡的地面真的怪怪的,走路好飄。」諾因抱怨。楊陽難受地垂下眼,沒有告訴他周圍是一片幻術的汪洋。

在負位面,她掙開這個人的手,害他被劇毒的水晶湖吞沒,沉入烈火灼燒的紅霧之淵和幽暗無底的深淵之井,幾乎萬劫不復。是後來席恩和基連達成協議,才把他的魔核找回來,重塑身體。因為矮人鍛錘者參與了過程,新的視網膜具備了看透幻象的能力,所以諾因看不見眼前的虛幻大海。

「幹嘛,又想那個老殭屍了?」敏銳地看出妻子的異樣,諾因打翻醋缸。楊陽氣急敗壞地大吼:「誰想他了!」

「沒有最好。」轉怒為喜地捏緊她的小手,諾因適時展現出男人的大方,「想吃什麼?我買單。」

「我不餓。」楊陽的表現就不怎麼可愛了,身為女人的細心卻是滿分,「你吃過沒?」

「唔……沒。」諾因摸摸肚子,這個動作由他來做還是很優雅。楊陽立刻買了兩個蕎麥烤餅給他,瞥見一個販賣魔寵的攤鋪,雙目一亮:「諾因,看那個小魔鼠!」

「買這種東西做什麼。」對於會霸佔妻子注意力的一切事物,諾因都是深惡痛絕的。

「增加家庭氣氛啊。」一句話說得他眉飛色舞,楊陽笑道,「那隻黃的很像皮卡丘,正好給史列蘭,他的布娃娃壞了。」諾因二話不說掏腰包。

與此同時,正樂不思蜀大快朵頤的昭霆聽見背後響起一個冰冷的男聲:「玩得很樂嘛。」

「耶……」一口魚丸哽在喉間,轉過身的棕發女郎險些掉了串燒,「耶拉姆!!!」

雙手環胸站在她身後的正是她的親親老公兼師兄,身姿挺拔,二十後半年紀,成熟的氣質給人更加老成的印象,小麥色肌膚與微微凌亂的褐發,一雙冷睇的眸子宛如歷經歲月磨礪的沉黃古玉。

「很好,還記得我,那麼嚴昭霆,你是不是忘了家在哪兒?」

「我……」昭霆耷拉著腦袋,自動立正站好,像挨訓的小學生。而她的丈夫也不客氣地訓斥:「兒子丟給我,班不去上,這也罷了,反正嚴律不用我們照顧,公司我也幫你請了假,但爸媽問起來你要我怎麼說?叔公指名要你參加他的壽筵怎麼辦?表姐結婚你去不去?我是想跟他們說你搬家了,這次幫你把鋪蓋帶來。」

「嗚~~~我又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就可以原諒嗎?那喝醉酒的司機能無罪撞死人,窮瘋了搶銀行的犯人能當庭釋放,開槍不小心掃到平民的基地組織也不用受譴責。」

……有這麼嚴重嗎?昭霆冷汗涔涔地質疑。軒風看得直搖頭:這個朋友啊,是她們當中混得最差的,完全被丈夫壓在頭頂。

「你們慢聊。」涼涼揮手,在昭霆哀怨的注目下閃人。

天色漸晚,整個城市依然沉浸在歡樂的海洋中,蜿蜒的星河卻靜靜流過喧囂與熱鬧,悄悄地點綴上幾許悠遠。

窗帘遮得嚴嚴實實的研究室里,桌角的三界映像儀光暈流轉,照出一排排書架的輪廓,上面密集地堆放著一本本厚實的書籍和成捆的羊皮卷,藍色封皮上的銀線符文散發出微光;斜靠的寫字板釘著時間表和工作進程,可以看出房間的主人是個作息嚴謹又充實的人。

一個栩栩如生的少女坐在特製的靠椅上,閉目似在沉睡。白皙纖長、優美得像是玉石雕刻的大手輕撫她的唇,花瓣的汁液為蒼白的容顏增添了一抹艷色;隨著血液的流動,生機漸漸回到死寂的軀體;最後,一朵透著淡淡煙藍的花插在少女的耳鬢,將她白如新雪的發暈染上夢幻般的瑩藍色。

藍發精靈做著這些的動作非常溫柔,專註的眼神像全心全意為女兒裝扮的父親。耳墜、項鏈、手鐲……一件件親手製作的魔道具戴在少女身上,襯得她秀雅不似凡人的姿容更加脫俗。

端著托盤的俊逸青年站在一旁,注視養父的一舉一動,暗暗鬆了口氣:最近席恩不再不明原因地昏睡,是否代表奧路貝亞修的威脅已遠去?

高元宇宙……

側首,看向爬滿翠綠藤蔓的露台,透過薄薄的阻隔,望見滿天璀璨的星辰:那會是主人在不久的未來踏足的地方吧。

輝月被波濤模糊,沉在水底的街道也隨之蕩漾,就如同幻美的海市蜃樓。兩個身影穿梭在游魚似的人流中,帶著格格不入的孤獨氣息。

「要休息一下嗎?」瞥了眼樹陰下的涼椅,白衣儒雅的青年關懷地問。黑髮紫眸的清秀女郎冷淡地搖頭:「找不到肖恩師父就不休息。」走出幾步,維烈忍不住提醒:「他可能在席恩那兒。」這個名字令他的舌根一陣泛苦。

菲莉西亞猛地駐足,抬頭看了看湛藍的天幕,又低下頭沉默良久,一言不發地坐到路邊。

從一直背在背上的旅行包取出暖和的毛織披肩,輕輕蓋在她單薄纖細的肩上,維烈凝視她蟬翼般的長睫、秀挺的瓊鼻和如花朵紅潤的唇瓣,湧出深深的愛憐之情。但是,他卻連擁抱她的勇氣也沒有。

疲倦地合上眼,菲莉西亞突然覺得再也沒力氣拒絕這個男人的溫柔。

「我餓了。」她的低喃情不自禁地帶上一絲依賴的味道。

「好……好的,我去買。」聽出細微的語氣變化,維烈欣喜地跑向對面的食鋪,然而買好回來後,他遲疑了一會兒,躲到建築物的陰影下,右手顫抖著打開一隻懷錶形狀的掛件。

光滑的鏡面很快映出影像:一座美麗的庭院,晶瑩的朝露在含苞待放的鬱金香花瓣上閃著光,蜜蜂穿過草叢,落在一朵綻放的純白馬蹄蓮上,又輕盈地飛起,拂過白色的錦緞。受驚的白袍青年從輪椅上彎下腰,絲絲縷縷的長發流水般滑下,純凈的銀。

幾縷燦亮明艷的金絲摻入銀白,異常合襯,握著扶柄的柔荑一推,身穿文官服的女郎低著頭似乎在斥責著什麼,白裡透紅的精緻臉蛋柔嫩而細緻,絳唇開合間露出潔白的貝齒。而有著銀亮發色的男子抬起頭,彷彿倒映著初夏萬綠的雙眼略帶渙散,空虛茫然,但聽著身畔的人說話,慢慢有光芒閃動,嬰兒般純潔無辜的秀麗臉龐也明顯地柔化,妃紅的唇扯開一個嫵媚的粲笑,唇形清楚地吐出三個字——莎莉耶……

啪!盒蓋緊閉,魔界宰相神色僵硬地把懷錶塞進內袋,像藏起一個決不能暴露的秘密。

我是個卑劣的男人。

但是,無論如何不能說。因為說了,她一定會飛奔回他懷裡。即使帕西爾提斯的靈魂已經殘缺不全,形同廢人,但她不會在意。而且看情形,他不是沒有痊癒的希望。

是我造的。良心日夜啃蝕不安,維烈抿著唇鞏固搖搖欲墜的決心:帕西爾提斯的身體,是我造的,不然羅莎米亞收集齊他的靈魂碎片也沒用。是我給了他第二次生命,所以……

一雙冷亮的銀瞳浮出記憶的水面,帶著輕蔑與嘲笑,瞭然地穿透一切虛偽,直刺他內心最深的黑暗。維烈不禁顫慄地抱住自己,全身發涼。

他知道。

最後一塊靈魂碎片就是掉在他體內,他親手取出;擁有讀心術的他,也沒有不知道的秘密,那他為什麼不說?為什麼像千年前一樣沉默?

這一刻,維烈真想殺了席恩,殺了那個礙眼的情敵,殺了所有可能泄露或發現秘密的人。

十年沒有結果的追隨也使他筋疲力盡,幾乎想罷手,放開她也放過自己……

「維烈。」

和他一模一樣的溫潤聲線驚了他一大跳,黑髮青年縮在牆角,瞪視和自己長相酷似,像一個模子印出來的人,乾澀地喚道:「父……父親。」

基連拿著一杯熱咖啡、一個紙袋站在巷口,裡面傳出烤雞的香味,平民化的食物和他清越高華的氣質不甚相配。相同的容貌,相同的身材,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們之間鮮明的差異。

「你躲在這兒做什麼?這麼大的人還玩捉迷藏?」拙劣的冷笑話讓維烈笑不出來,暗示意味濃厚的話語更令他心驚膽戰,結結巴巴語無倫次:「我……我……」

「你做了什麼虧心事,嗯?」優雅地取下眼鏡,微笑,如冰刀銳利冷厲的逼問絲毫不搭男子暖風般清俊柔和的臉,揮動的手更帶著不容反駁的命令,「你到一邊去,別礙事。」

優投來一個愛莫能助的眼色,嘆著氣迴避,祈禱乾兒子還能瞧見明天的太陽。

基連徐徐走進小巷,籠罩下來的夜色掩蓋了他軟化的眉宇,和眼裡的感情:「笨兒子,你一點也不會做壞事。」

「父親,我……」掩飾的話哽住,維烈連連倒退,心亂如麻。基連伸出手,探向他的胸口,像被雷劈中一般,維烈猛然彈開,死死守住懷中的東西,黑眸射出猶如困獸的狠戾凶光。

「……不肯給我嗎?」頓了頓,修長優美如鋼琴家的手指收了回來,基連轉過身,「也罷,到你受不了的時候,自然會毀掉或坦白,只希望到時不會太遲。」

「父親!」讓他心口微痛的大喊拉住他的腳步,其中夾雜著泣音,「我……我該怎麼辦?」

輕柔的嘆息被夜風吹散,沒有留下任何痕迹,只有男子沉著的低語,重若千鈞:「維烈,我說過了,你不擅長做壞事,你也不是這塊料。」

「那我到底該怎麼辦?我愛她啊!」掩住臉,魔界宰相矛盾得快要發瘋。

「你問我?」苛烈的視線撕裂他的悲傷痛苦,毫不留情地戳刺他的心,「你幾歲了,問我?」維烈哆嗦著慘白的唇,眼中湧現崩潰的顏色,一句隱忍已久的話到嘴邊,徘徊欲吐……

「你想說什麼?」

「……我恨你。」

空氣靜止了一瞬,維烈脫力地跪倒,兩手撐著地面,點點水痕聚集擴散,伴隨著上下抽動的肩膀,一種像是綳到極限斷裂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逸出,「我恨你……我恨你……」

看著在路燈微弱的光暈中哭泣的兒子,基連靜靜閉上眼,堅毅冷漠的唇微微抽動,宛如一個淡若無跡的苦笑。

「你把摩耶扔給我,一去不回,還有一群任性的小王八蛋,現在又和那個人渣好得不得了,只知道做你的研究,從來不回來看看!你到底是不是人!?我恨你!我恨你!!我……」捂住嘴,卻無法遏止已經傾倒的怨恨,維烈絕望地啜泣,放縱自己在這難得的宣洩中盡情流淚。而基連也不做聲,良久才道:「早說不就得了。」

「為什麼要逼我到這地步!?」維烈又激動起來,聲嘶力竭地大吼,「我不想說的!只要你一句話就行了!只要你關心一聲……慰問一聲……」

「那樣你就會好受些?還是現在舒服?」為這個獃腦筋的傻瓜直搖頭,基連終於露出剋制不住的苦笑,「難道你以為對我沒大沒小地吼叫一通,我就會和你斷絕父子關係?兒子,你的嗓門還沒這麼有威力。」維烈放下心頭的大石,嗚咽著擦淚。

「笨兒子……」

「別叫我笨兒子!」

「是是。」綻開一絲真心的笑意,基連把烤雞遞給他,自己啜飲黑咖啡。維烈捧著當暖爐,仍然抽泣著。

「自己好好想想。」忍住拍撫的衝動,基連背轉過身,「我的確不是個好父親,用不著內疚。還有,我不覺得席恩有多像我。」

「他像你。」維烈苦澀地低笑,「很像。」基連看了他一眼,一言不發地離去。

等得不耐煩的菲莉西亞剛站起來準備找人,就遠遠瞧見緩步走來的部下。燈火闌珊中,青年臉上的淚痕映入眼帘,凍結了她的怒火:「怎麼了?」

維烈沒有答話,過了宛如一世紀那麼長的時間,將懷錶遞到她手中。

「帕西爾提斯……還活著。」

※※※

被窗帘暈染成淺藍的陽光從雪白的羊絨地毯向床角延伸,古樸的紋路一直蔓延到柔雲似的絲綢帳頂,如霧的水紗飄蕩,隱約可見隆起的被褥和幾個又大又軟的抱枕,清一色是綉著銀絲織邊的藍色系。幾縷彷彿藍水晶溶液凝成的纖亮髮絲散落在枕上,光滑柔順,令人想伸手觸摸。

突然,透著淡淡銀光的蒼藍長發泛起一波波清涼的海浪,扣住法杖的手握緊,頂端的海藍寶石呼應著發出寒氣森森的凍霧,室內的空氣驟降,又在精靈的喃語聲中,恢復如初,只餘一抹輕寒。系著白圍裙的清秀女僕打開被擂響的雕花木門,放進引起這一連串異變的小人兒。

「外公——」小莎興沖沖地跑到床邊,拉下柔軟的羽絨被,「外公!外……咦,舅舅也在啊?」她吃驚地看見蜷縮在法師懷裡的小龍,一對小小的膜翼緊緊裹住流線型的身軀,細密的鱗片如同片狀的鮮紅瑪瑙,到了腦後靠背鰭的位置卻呈現出一種艷麗的藍紫色,越往下越淺,在尾巴劃了個優美的弧,就像一件精工雕琢的藝術品。

龍神扇動翅膀,睜開清澈如水的藍眸,朝她投以溫和的目光,然後拱拱養父,似乎在道早安。

「早……自己鑽進來的。」懶懶翻了個身,曲起單足,魔皇冰瑩透亮的嗓音難得有一絲惺忪,遮著眼的手垂下,露出水氣氤氳的湛藍眸子,「什麼事?」

小莎立刻興奮地抓住他睡覺也不脫下的袍子搖啊搖,喜滋滋地炫耀:「外公,我給你看我這三天賺的錢。」

冷笑,席恩拎起還在打瞌睡的小龍扔到她頭上:「哈瑪蓋斯,給她看我們的進帳。」左右為難了一陣,龍神鴕鳥地裝睡。小莎沮喪地呻|吟:「嗚嗚~~~」

「那個……莎娜,和格蘭妮打聲招呼吧。」在半空變成人形,輕輕巧巧落下,哈瑪蓋斯微笑地指著靜靜佇立的侍女。小莎瞪大眼,狂喜地撲向她:「格蘭妮!」

「小小姐。」白髮女僕熟練地抱起她小小的身子,她稱呼席恩是「主人」,哈瑪蓋斯是「小主人」,已故的依路珂是「二少爺」,卡雅是「小姐」,而輩分最小的小莎就是「小小姐」。

「格蘭妮……變小了?」小莎發現從小照料自己的侍女大大縮水,看樣子只有十五、六歲。席恩掀被下床,穿上靴子,走到穿衣鏡前讓養子幫自己梳發:「她的核受損太嚴重,以前的身體負擔不了,就暫時改小點。記憶也有損失,不過還記得我們。」

「哦。」又是擔憂又是釋然,女孩兩隻小手關懷地貼住構裝生物的臉頰,叮囑,「格蘭妮,你以後不可以像外公一樣亂來哦。」哈瑪蓋斯不自覺地一扯,拉痛了席恩的頭,差點連脖子也斷掉。可是瞅見養子沉怒的表情,他不禁咽回呵斥,自己拿過月牙篦梳啊梳。不知是否被寵慣的緣故,動作有點不利索。

「我來吧。」拿回梳子,細細梳理他冰泉般清亮瑩澈的長長髮絲,小龍低沉到陰森的口氣不僅讓小莎直打寒戰,席恩聽著也是微微發冷,「您身上還有什麼沒抵押出去過?說出來,我好有個心理準備。」

「我……」席恩是聰明人,知道不好去捅炸藥庫,模稜兩可地道,「我盡量,沒有必要的話——」

「沒有必要?」瀕臨爆發的輕笑聲。魔皇乾咳,覺得身為父親的威嚴有損,正待重整聲勢,腦中閃過不確定的片斷:「哈瑪蓋斯,我是不是答應過你什麼事?」

龍神一怔,手停住,過了好半晌,他漫漫垂下眼,溫雅的俊容一片柔和的平靜:「沒有。」

『……您答應過我,決不拿我去換,無論那樣東西您多想要。』

如果真的到那時候,我情願您拿我交換,也不要再傷害自己。

席恩有些困惑地回想片刻,沒有結果,便歸類為一時的錯覺,轉向外孫女:「小莎,你的情緒太外露,要成為一個好法師就收斂點。」正對侍女撒嬌的女孩嚇得趕緊滑下地,立正懺悔。

「哎呀,主人有時做出得意的作品,也會向我炫耀呢。」哈瑪蓋斯開解外甥女。席恩白他:你總是寵她。小莎驚訝地抬頭:「外公也會這樣嗎?」哈瑪蓋斯但笑不語,從梳妝台上拿起一隻雕刻精細的長木盒,胡桃木製的盒子,繪滿了精密繁複的文字和圖案,正面還鑲嵌了代表封印的銀色五芒星。打開,一枚水滴形的黑鑽在白色的底座上閃耀著神秘瑰麗的光澤,散發出魔性的蠱惑力,宛如一個無底的黑色漩渦。龍神以旁邊的雙環銀鏈串起,輕輕戴上養父的額頭,黑與白搭配得無比完美,幾絲藍發恰當地點綴,細碎的鑽石猶如流淌的星河。

原本纖長的雙耳轉為人類的圓潤曲線,垂盪著細長多棱的晶石耳釘,紅酒似的液體在其中流轉,為他如雪的清顏增添了幾分冷魅。

「如何?主人昨晚做的。」大功告成,哈瑪蓋斯高興地展示成果。

「好美哦!」小莎尖叫不迭,綠眸閃閃發亮,小心靈撲通撲通跳,第一次有了玫瑰色的幻想,「好像新郎和新娘子。」席恩一記冷眼凍住她,一般的新娘是一回事,他和養子是另一回事。

「哦,說到新娘,告訴你個小秘密。」哈瑪蓋斯笑著指指抽屜,「主人也幫你做了首飾,將來給你當嫁妝。」小莎驚喜地拉開看,找出一隻精美小巧的珠寶盒。施了空間魔法的內部,祖母綠頭冠、珍珠耳墜、血玉髓璽戒、藍寶石項鏈……足足十幾套高等裝備眩花了她的眼。

「謝謝,謝謝,外公。」感動地蹭啊蹭,小莎只覺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孩。

「哼。」不以為然她的大驚小怪,對魔法神而言,製作神器以下級別的法器只是吃飯喝水般輕鬆的小事,神器也不過稍微費點勁。

「媽媽有嗎?」冷靜下來後,女孩關心地問起親人,「有沒有小莎多?」龍神笑道:「都有哦,我也有。」說著,撥弄了一下左腕的手鐲。他這件是席恩最花心力雕琢的超神器——【誓約之龍鐲】。當然本人沒有宣揚,用送雜貨的態度送出去。

「小主人,時間快到了。」格蘭妮盡責地提醒。哈瑪蓋斯啊了一聲,連忙幫養父拉挺長袍,快手快腳地整理床鋪。席恩奇道:「幹嘛這麼急?」

「我幫您報名參加了料理比賽!」

「……你嫌沒事可做么?」

結果席恩還是被養子和外孫女拖到會場,小莎揮手告別,蹦蹦跳跳地來到評委席。不參賽的長老和學生會成員都已入座,笑著和她打招呼。席恩在哈瑪蓋斯的陪同下走進後台,迎面撞見一張熟面孔,吃了一驚:「你怎麼來了?」

基連無言地指指身邊的伴。優嘿嘿笑著:「我們都參賽了哦——我就是要你知道做飯的難處,省得以後再給我挑食!」

「哼,料理有什麼難的。」生平沒碰過廚具的天才科學家卻表現出莫名的自信。一個激昂的女聲插|進來:「哈!我老公也報了,你們等著甘拜下風吧!」

耶拉姆無奈地瞅著洋洋得意的妻子,帶著丈夫來湊熱鬧的楊陽笑道:「呵呵,雙雄爭鋒嗎?」基連聽出她的言下之意,不滿:「楊陽,你無視我。」

「那就三足鼎立好了。」說實在的,楊陽認為優和哈瑪蓋斯的水平還比祖父高幹,但是面子要給。

「無聊。」異口同聲,席恩和耶拉姆各自朝相反方向走去,哈瑪蓋斯習以為常地跟上。餘人一愣,昭霆跺腳怒吼:「這兩個傢伙,一丘之貉!」

為時一周的學院祭進入尾聲,各項比賽如火如荼地召開,有煙火評比、魔寵鬥技、法師友誼賽、飛球表演等等,而重頭戲就是有一位大人物參與的料理大賽。魔皇精湛的廚藝已美名播天下,沒排到的食客固然扼腕,有幸嘗到的也巴巴地趕來佔位子——吃不到,看看也好。

魔物部(註:魔法物品研究部的簡稱……裡面的研究員也被稱作魔物)發明的美食煙花看得眾人眼饞不已,領主們興緻高昂地加入。第一個是疫病之王梅傑安,主題是「迎非典,慶艾滋,病菌是我家,瘟疫是我鄉」。長老們急吼吼一串結界罩上去,才沒釀成大慘劇。

只見花花綠綠冠狀球狀樹枝狀的詭異物體接連升上高空,嬌怯怯的疫魔君主一腳踏著桌子,手持話筒聲情並茂地解說:「這是流感病毒,看吶,多麼可愛的形狀;這個不怎麼好看的是鼠疫病毒,但它也是很有威力的;還有色彩鮮艷的登革熱病毒;長刺的禽流感病毒;和近來地球最流行最時髦的SARS病毒~~~」越說越陶醉,幾乎要落淚了。

「哦哦,人才。」在布幕後觀看的基連評價。優揮去一把冷汗。席恩已經進入四大皆空的入定狀態。觀眾們呆若木雞。魔物部的魔物們卻很認真地聽講,日前伍菲等人引起的騷動讓他們深刻意識到危機,決心事後和梅傑安好好探討。

接下來是詛咒之王克魯的深情告白:「為了你我情願生病,我的愛,讓我們攜手共創美好明天」,隨即指揮下屬抬出一台重型大炮,超級禮花彈直衝雲霄,炸開赤橙黃綠青藍紫各種顏色,「愛你億億年」五個金光閃閃的大字佔了半邊天空,又變成無數紅色心心到處亂飄,眾人雞皮疙瘩掉滿地。基連也不甚滿意:「這個就不怎麼樣了,不過焰色反應抓得還可以。」打了個60分。優轉身和席恩做伴。哈瑪蓋斯反而在思考菜單。

「看我的!」夢魘之王奇蜜拉一個漂亮的前空翻,揚手拋了個迷醉全場的飛吻,火辣辣的身材引來激|情四溢的口哨,「我的口號是——『夢想是創造之母!成功的第一步是想像力』!」

總算來了個正常點的主題。眾長老抹汗,加固魔法障壁,領主們製作的煙火可不是玩笑。

轟一團光霧爆炸,驚天動地猶如宇宙誕生,大氣層形成、海水沉澱……物種起源的生態演變一幕幕逼真地顯現,忽而縮成一顆青色星球的遠景,接著是UFO滿天飛,色彩變化的折線圖形交錯飛舞,使觀眾感覺置身於異次元空間。

「傑作,傑作。」基連打了個高分90。下一個輪到的暗影之王艾斯托爾陰陰一笑:「奇蜜拉的口號太積極向上了,我的主題是『群魔亂舞,小心腳下』。」眾人再次爆汗。

會場登時變成了萬魔殿,怨靈呼嘯,陰魂橫行,幾隻蒼白的煙花伸出細長扭曲的鬼手往下抓,嚇得女生們尖聲直叫。對此基連的評語是:「顏色單調,但創意不錯,70分。」

「呵呵呵,那麼就是我壓軸咯。」最美艷無雙魅力無邊的饜魔之王格蕾茵絲一亮相,全場響起齊刷刷的抽氣聲,一對對紅心從雄性眼中冒出。若非法師的定力還算足,早就發生流血火拚了。

「人家的主題是——」賣關子地一頓,送去秋波一雙雙,魅魔君主手一揚,「歡迎光臨我的情趣商店!」

「……」

一隻香艷的黑色床形煙花在空中綻放,伴隨著五彩繽紛的水晶泡泡,沐浴乳的香氣飄散,還有洗澡的音響效果和可疑的嗯嗯啊啊聲,引人遐想。一隻雪白曼妙,沾著泡沫的纖足從浴缸伸出,情趣商品之一——金屬足銬閃閃發光,更多的熱辣道具新鮮上市:皮鞭、蠟燭、木馬、椅子……男士們狂噴鼻血,女士們面紅耳赤。

這回連基連也一臉獃滯。

「我抗議!這是有傷風化的行為!」幾名女教授氣憤地拍打桌子。失血過多的男教授抹著餐巾嘆氣:誰敢阻撓領主的雅興?奇蜜拉卻不甘心風頭全被友人搶走,推搡睡得天昏地暗的最後一位領主:「歐塞,你上去!」

「……啊?」迷迷糊糊的無面之王歐斯佩尼奧抬頭,瞄了眼天上,還沒搞清楚情況就放了個全身像,繼續呼呼大睡。這下造成轟動效應,毀滅神之影的容姿才堪稱驚世駭俗霹靂無敵曠古絕今,無論男女都發出驚艷的叫喊,鮮花綵帶飛揚。基連卻努努嘴:「賴皮,0分。」

臨時的煙火大賽以睡魔(?不知道有沒有這個科屬)君主取得壓倒性勝利。雖然他放的不是煙花,但本來就不是正式的比賽。

小莎紅著臉上台主持:「咳嗯,開幕儀式到此為止——歐斯佩尼奧叔叔真的很美對不對?小莎也想嫁給他做新娘。」女孩們齊聲響應。安傑不知為何很不開心。

「好!現在我宣布,料理大賽開始!」揮手示意,布幕拉起,「——選手進場!」

沒有傻兮兮地走台步,席恩一個移動術坐到自己的位子上,被部下抱了個滿懷:「呀——主子,你變回男人啦?」

「你什麼時候來的?」魔皇後知後覺的問話差點讓女領主氣炸了肚子。

「算了,你要不要嘗嘗人家的愛心便當?說不定能激發你的靈感喲。」一指輕抬主君的下頜,格蕾茵絲笑得嫵媚又邪惡,天曉得她的「愛心便當」加了什麼東西。哈瑪蓋斯掛著溫和的笑容制止她索吻的企圖,再拎起這隻八爪魚扔到一邊:「抱歉,我想主人沒空。」

「又是你這頭攪局的龍!」

「呃——」小莎不好意思地出聲打岔:「格蕾茵絲姐姐,一會兒外公做好先給你嘗。今年料理大賽的主題是——甜食!」

「哎呀,我最不擅長的料理。」優大嘆運道不好,由於友人不喜歡吃甜點,連帶他也不做。基連從準備好的材料里挑出甜味劑和成分測試儀——料理嘛,還不簡單,他已經查出人體最能接受的味道,按照精確比例調配就行了。席恩考慮了一下,開始忙碌,哈瑪蓋斯理所當然做他的助手。

經過多道不同香料蜜制加工而成的葡萄乾餅乾;包著蘋果、鳳梨和桃片的甜薄片餡餅;口味濃郁純正又工序簡易的家庭式烘焙糕點;摻了花蜜,稻米蒸出的小饅頭以清雅的桂花裝飾;濃縮了多種水果、顏色口感也層層遞進的果汁;以及澆上風味獨特果醬的雪花冰——用鍊金術和時間魔法只花半分鐘搞定的魔皇脫下圍裙,洗乾淨手,施施然回到座位,享受養子的香茶慰勞。跟隨他的是滿場崇拜的注目:魔皇陛下……做菜的樣子太帥了。

耶拉姆做的是正統英式下午茶點心,盛裝在三層托盤上,下層是夾了熏鮭魚、火腿和小黃瓜的美乃滋三明治,第二層放搭配果醬和奶油的圓型鬆餅,第三層是細緻爽口的瑪德蓮蛋糕、巧克力慕斯、令人食指大動的水果塔等,再配上一杯芬芳的伯爵紅茶。

其他選手也大顯神通,最讓人哭笑不得的是基連,因為他做的……是幾大碗甜漿。評委們個個目瞪口呆,心想:這這……誰做的!?未免太混了!

為了保持公平,選手們在烹調的時候,他們都下台迴避。小莎本來擔心是席恩做的,但是一嘗,她就知道不是。

別說,這糖漿還真好吃,幾位長老當場颳了個底朝天,神色稍霽,然而當他們試吃其他碗,臉頓時黑了:完全一樣的味道!

誰!到底是誰做了這麼混的糖漿!?

結果出來了:味檔滿分,其他四檔色香形意全部不及格,綜合評分還是不合格。大受打擊的科學家感到不可理解:「為什麼會這樣?我做的既有創意,又有顏色,也夠香,還放在專門的模子里——哪裡不符合了?」

「換作我也是評這個分數,不,味道還要降低。」優無力地瞅著他欠缺人味的朋友,「基連,我早跟你說過了,料理最重要的是心意,做菜人沒有真正花心思,是做不出感動人心的好菜肴的。」

「我不信席恩做的會有什麼『心意』。」基連反擊。優聳聳肩:「是,但他的外孫女是評委,小龍也試吃過,所以我想他的料理多少有點感情。」果然,一看到自己最愛吃的雪花冰,小莎欣喜地亮了眼,開懷大嚼,真心實意地打上滿分。

評分落差很大,因為席恩有兩道點心是按照惡魔的口味製作,領主的分打得極高,而長老們綜合下來就偏低,暗暗惋惜「做壞了」。而耶拉姆的分數現象則相反。全部評完後,第一名出現了極為罕見的平手。

「咦!」看見兩位選手,有些長老後悔沒再打高點,但他們都是光明磊落之人,不會弄虛作假,經商討之後,決定採取當事人抽籤的方法。

席恩淡漠地放下茶杯,擺擺手:「我不用抽了。」以他爛到極點的運氣,不作弊肯定輸。哈瑪蓋斯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對不知所措的評審們笑了笑:「可以代抽嗎?」

「我來!」不等眾人回答,昭霆起勁地舉起手,拍拍丈夫的肩,「我手氣一流哦,你等著領獎吧!」耶拉姆無所謂地隨她。

兩個顏色相同的珠子放進木箱,其中一顆是叫做「冠軍珠」的專門道具,滴上特殊的藥劑會變色,這就杜絕了透視魔法。也不允許摸,在觸碰到的瞬間就會粘住。兩人同時抽出手,讓一名隨機點到的觀眾滴溶劑,昭霆的珠子毫無變化,而哈瑪蓋斯的則慢慢變成鮮艷的紅色。

「怎麼會!」自誇手氣一流的人傻眼了。

輕輕吐了一口氣,小龍綻開歡欣的笑靨,將鮮紅的冠軍珠鄭重地交到養父手裡:

「我簽運很好,過給您。」

※※※

寧靜的永夜,深沉,遠暗。

星星點點的藍光湧現,凝聚成一個透著淡淡光暈的少年虛像,雪雕般冰潔無瑕的容顏,長至腳踝的蒼藍髮絲,一襲簡潔的藍色學徒長袍,腰間挽了一條白綢帶。他彷彿幽靈般無聲地穿過空曠的長廊,沒入盡頭的門扉。

紫色的光海淹沒他,空蕩蕩的廣大空間里,沒有任何傢具或裝飾品,只有一個半透明的光繭懸浮在中央,散發出如夢似幻的瑩瑩紫光。和他有著相似形貌的青年閉目沉睡,徜徉在絢紫的水波之中。

靜謐的視線停滯了一瞬,例行性行禮,少年冰冷的神情突然浮起極其細微的波動,轉身走出房間。

一隻小生物歡叫著撲向他,爪子抓撓,小小的頭不住地往他懷裡鑽,以熱情的肢體語言表達親昵。

「寶寶。」少年卻不領情地拎起它的小翅膀,大力搖晃,聽而不聞它的哀鳴,「你又溜上來,快下去守門!」小龍甩動長尾,堅持要留在他這兒。和他同屬塔靈的布蘭多不禁無語問蒼天。

這裡是席恩的靈魂神殿,位於萬物最初的發源地——始源之海;而相對的影神殿——哈瑪蓋斯的靈魂神殿與他互為鏡影,坐落在能源湖的下方。兩者真正的身體,也是放置在各自的靈魂神殿,在現世活動的不過投影。由於和始源之海的結合日益緊密,席恩的一舉一動都牽涉了三千世界的變化;哈瑪蓋斯的影響雖稍微小些,也是一樣,這是必要的舉措。

因此,身為席恩以自己的性格塑造的鎮守者,布蘭多非常不理解哈瑪蓋斯怎麼會創造出這麼一條白痴低級的龍,那是多麼不能鬆懈的重責大任耶!就算影神殿塌了主神殿也不會有事,好歹攸關他的生死安危,他就不會多用點心嗎?

其實哈瑪蓋斯根本不需要塔靈,影神殿就相當於他的龍穴,龍沉眠時決不允許外人打擾,這是種族本能,而不同於睡著了就毫無防備的人類。之所以特別翻版了幼年的自己,是給養父的複製體一個慰藉。

當然不知寂寞為何物的塔靈是想破頭也不明白,只好認命地擔起兩份重任,每天盡責地巡視,還打掃每個角落,將主人從神界和知識之神那兒搜刮的資料物品歸類存放,整理得井井有條,就這樣在規律的生活中度過每一天。

只是今天,繼協調神和混亂神聯手攻打的那次以後,第二次生變。

一望無際的灰色氣海感到未知而強大的力量,共振出守護的怒濤,排拒著無孔不入的侵略者。終於,無形的絞斗慢慢平息下來,旋轉的虛空浮現一雙巨大的眼睛。與此同時,黑色高塔的頂部出現一抹藍影,一手握著鎮塔之杖,另一隻手護衛地環緊瑟瑟發抖的小龍——寶寶只是虛擬體,抗拒不了神威——鎮定地迎視那充滿壓迫力的視線。

他在觀察。塔靈不為所動地確定:他下不來。

然而,奧路貝亞修畢竟是高維度神,只要有一絲縫隙,就能侵入,也擁有低維度神不具備的能力。

「找到了,她靈魂的鑰匙。」

發自真心的笑聲回蕩在廣袤的深海中,神的雙眼緩緩合上,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白衣男子的形象,比正常人略微修長的身高,白髮劍眉,英俊得近乎虛幻。他似乎很滿意地左看右看,點點頭,然後注視布蘭多,友好地伸出手,綻開標準狼外婆的笑容:「開開門好么,男孩?」

※※※

這是哪裡?

飄浮在沒有邊際的虛無里,法師先有條不紊地檢查身上的裝備和材料,確定可以施法,再冷靜地觀察、推測自己的處境。

他曾被最後一位老師布拉得·墨關進一個思維的迷宮,那個可怕的秘境逼瘋了在他之前的所有學徒。布拉得設了個死局,他說答案即是出口,但世界本身就是個無解的圓,無休止的計算只是越陷越深,他在發瘋以前及時領悟到真相,重新界定屬於自己的答案與秩序,終於架構了新的半位面,自己打開門走出去。

當他回到現世的一刻,他也知道他的人格幾乎被摧毀了,沒有人能夠完全操控自己的思想甚至潛意識,但是他可以。巫妖王欣喜若狂地迎接他的歸來,以一種驗收成品的態度撫摸他的全身上下,戲弄地親吻他的唇:「噢,我的徒弟,你太完美了……」

至少這裡似乎好些。一隻綠色的兔子從他身邊經過,長著像松鼠的大尾巴,更多似是而非的小動物接連出現,美麗卻帶有異域風情的植物宛如琉璃製品一樣晶瑩剔透,淡紫色的天空飄著六角形的星花,令他想起魔域。

不過,氣場完全不同。這種濃稠、充滿了純粹的內質能量,彷彿泡在溫水中的感覺……

對了,就像掉入黎姬的幻影子宮,在神之泉內升華的情形。

「喜歡我為你造的世界嗎,小可愛?」

席恩聞聲抬頭,一個極其俊美的男子輕飄飄地懸坐,面帶討好的笑容,專註地凝視他,目光有一絲驚訝、一絲好奇。

「你是誰?」直截了當的詢問。

「!!!」奧路貝亞修精心準備的形象當場崩潰,下巴滑落到地,滿臉震驚不信地哆嗦著,眼裡還有淚光閃爍,「小……小可愛你不認識我了?枉我日思夜想,好不容易才把你拉進我的夢。」

腦中靈光一閃,斷裂的線頭接上,席恩眯細的眼聚起刀鋒般凌厲的光:「奧路貝亞修?」

「對!」開心地打了個響指,星幽界之神按著胸口,「我就想你應該認得出,就算這個身體是假的,我的靈魂你已經接觸過了。不過,你怎麼給我取了這麼個『反名』(註:正如名字帶有約束力,反名就具備相反的效力,雖然對奧路貝亞修這樣的高層次神無用,但念著總不會有事),記住我的真名——」他邪氣一笑:「歐托拉姆。」

兩個宇宙同時震動了一下,席恩將眼底的驚異藏得嚴嚴實實。

即使他對未知宙域的探索才開始,即使更深奧的謎他還沒有參透,即使最初的源他尚未把握到,但是有些規則在他成神的一瞬就已明晰。它們來路不明,卻無比真切。其中一條就是神名的交換,如同惡魔君主對屬下真名的掌握,一旦神祗告訴另一位同類自己的全名,哪怕他神格再高也不再具有優勢。

神與神之間特殊的交流排除了欺騙的可能性,目前可以確定對方沒有敵意,這是個好開頭。

「席恩。」禮尚往來也是規矩,然而魔法神還是有所保留,畢竟他的立場比較薄弱。歐托拉姆眨了眨眼:「小可愛你不夠坦白,不過我不介意。」

席恩沒有抗議對方對自己的稱謂,原因如下:他也覺得小小的東西可愛相比歐托拉姆他非常小歐托拉姆叫他【小可愛】理所當然。

「您願意接納我嗎?」

「當然!」為了表示誠意,歐托拉姆當場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你不知道我過的有多麼無聊,小可愛。我不能動,他們築巢築得把我擠成一團,又不讓我進去欣賞,卻隨便從我的體內踩過——啊,我很抱歉,我也弄亂了你的家吧?有沒有受傷?我這樣對你行嗎?我的體積太龐大,而你是這麼的小,好像一碰就會壞掉……」說著,情不自禁地輕撫他的臉頰,手下的皮膚柔嫩又清涼,是一種陌生而令他著迷的觸感。

他寂寞了太久太久啊,只能從周圍的吵鬧和偶爾的腳步聲得到一縷細微的慰藉,儘管那些傢伙是那麼的無禮。哪像他的小可愛,還徵詢他的同意。

沒有在意對方的毛手毛腳,席恩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寶貴的訊息上:「除了您以外的神有哪些?他們的世界是怎麼樣的?」

「你對形層界有興趣嗎?」歐托拉姆大笑,抱住他磨蹭,汲取他身上海的氣息,「那裡不好玩,小可愛,遠遠比不上你的世界漂亮。我看得到,這裡棒多了,你和你的世界都讓我迷戀。不用戰戰兢兢,你不比我們下等,上神都是騙徒,他們造的高次元是騙局。真實不在上面,在下面,那也是終點。」

「又一個循環?」席恩緊緊扣住他的肩膀,用力到歐托拉姆也感到疼痛,一如那雙灼傷他的眼,燃燒著能將一切焚盡的火焰,「就和時間維度、空間維度一樣,都是力量玩的把戲?沒有本質區別?相對的法則不變,絕對的標準是什麼?力點……力點是終點也是起點,無即是有,有即是……不對!只有『有』!所以會湮滅又再生——你們是過濾了,對不對?最下面不是空洞而是最強的能量之核!」

「……對。」震驚他神速而準確的推理,歐托拉姆愣了好一會兒,眼神從驚嘆轉為悠遠,像回憶著什麼很久以前的事物,「我們都在一個『漏斗』里,越上面的越稀釋,逃避著被吸乾的命運,等『它』下次分解或傾倒又不知是何年何月了——小可愛,會不會覺得無趣?答案一下子就呈現在眼前。」

「才不會,我……」席恩正要問更多的問題,嘴唇被堵住。按照他記憶中的方式表現親愛,歐托拉姆由衷讚美:「噢,我的小可愛,你太聰明了!」

『噢,我的徒弟,你太完美了。』

身軀不自覺地僵直,法師眼中的熱度驟失,變得冰冷而平板。歐托拉姆詫異地後仰:「小可愛?」他不喜歡這個眼神,像是真正的死寂與空無,無論投進多少東西,都不會有一點回聲……

「咦!」發覺了什麼,歐托拉姆緊張地道,「你見過庫克尼爾?」

平靜的面具打破,席恩張口欲語,腳下一沉,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流經全身,扼住了喉嚨。他了解恐懼的滋味,對疾病的恐懼、對死亡的恐懼、對飢餓的恐懼、對寒冷的恐懼、對神明的恐懼、對命運的恐懼、對老師們的恐懼……他曾經向強大的魔女低頭,曾經在不朽之君王面前匍匐著顫抖,但他也在最後親手除去他們,消滅了恐懼的源頭。恐懼的產生是無法抑制的,但是他可以掐斷它,拔出根源。就如同最早直立行走的人戰勝了原始恐懼,發展出文明一樣。

然而,這種恐懼不同,是無望,是徹底的【空】,一瞬間就把他的力氣榨乾,不留絲毫反擊的餘地,意志也消失了,他完全是茫然地抓住放法術材料的小包,這個條件反射的動作為他掙得一線清明,看見了歐托拉姆焦急的臉孔、急速變換的風景、和填滿視野的黑暗……

「席恩——」托住他軟倒的身子,歐托拉姆萬分懊悔,如果不是他在布蘭多那兒吃了閉門羹,強行做夢境連接,也不會被擁有相同能力的【獵神者】逮到機會,現在……對了!先把小可愛送出去!

下一秒,雙臂一輕,他獃獃看著空蕩蕩的懷抱。

遲了一步?還是……

※※※

「主人!」

似曾相識的呼喚遠遠傳來,他聽不清,靈魂和肉體的聯繫好像斷了,他感受不到知覺,自我也在逐漸喪失,整個人像溶進了漩渦,一點一點沉溺,滅頂的窒息。

一股清新的氣流吹入空虛的內部,為他指引了逃生的方向,他大口喘息,猶如即將溺斃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般攀住一個溫熱的物體,慢慢找回手腳的感覺,大腦還昏昏沉沉的,有大約半分鐘的時間,他想不起自己是誰。

「醒醒!主人!」輕拍他的臉,小龍急切地喊道,「你聽得見嗎?回答我!」

「呃……」吐出一聲微弱的呻|吟,席恩眨了好幾下眼,渙散的焦距才勉強凝聚,含糊地道,「哈瑪……蓋斯。」

「太好了。」鬆了一口長氣,哈瑪蓋斯抱緊他,心臟抽痛地注視插在他背後的長劍緩緩拔出,顫聲道,「主人,主人,忍著點。」有別於他的關心則亂,構裝生物清楚自己的攻擊不會對主人造成任何傷害,持劍的手平穩有力,沒有一絲顫抖。然而劍尖離體的剎那,兩人的目光都是一凝。

虛幻的次元之刃上,凝著幾顆濃艷的血珠。

金色的,神之血。

「格蘭妮!」以為她失手,哈瑪蓋斯怒極。

「不是主人的血。」滴入戒指上的儲能寶石,格蘭妮還劍入鞘。哈瑪蓋斯這才反應過來,不好意思地道歉,見懷裡的人滿臉冷汗,接過侍女遞來的熱毛巾幫他擦拭,來到那淡色的薄唇附近時,微微臊紅臉:「對不起,因為您剛剛喘不過氣來的樣子,我就——」

「?」沒聽出他的言下之意,席恩抬起沉重的手撥了撥前額的濕發,漸漸拼湊出失落的零碎記憶,「我做了個夢。」

「夢?」和構裝生物交換了一個疑惑的眼色,龍神擰起眉,小心翼翼地檢視,「主人,您沒事吧?不是奧路貝亞修攻擊您嗎?」

「不是他。」魔皇終於理順了思路,下意識地推開他,幾乎在同時,又牢牢握住養子的手腕。

怔了怔,不明白自己的舉動,只依稀記得一瞬間的恐怖余潮。

那是什麼?那個庫克尼爾是什麼東西?我又為什麼……

哈瑪蓋斯也是一呆,但立刻,他捕捉到養父眼底一閃而逝的無措,握著他的手鬆了又緊,緊了又松,傳遞出隱約而矛盾的心思。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是他確定養父在尋求支持,這是從未有過的事,他不禁又是擔憂又是欣喜,反手握住他,溫言道:「怎麼了?」

乾涸的心田注入暖流,凝視他眼中自己的倒影,席恩突然頓悟是什麼打敗了自己。

絕望。

他從來沒有絕望過,無論身處怎樣的困境,無論面對怎樣的強敵,心底的火苗總是熊熊不熄,給予他黑暗的勇氣。只有那一次,被養子重傷、投入心之監的時候,他是真的萬念俱灰。

報應,他殺了哈瑪蓋斯的父母。

冥冥中有雙眼睛在看,那雙眼不是神,不是命運,是天理。

惡人自有惡人磨。

他的一生就是這樣,被人折磨,也傷害了他人,但他還是頂著罪前行,因為不甘心,因為更深處那渺茫的希望。

他也想……得到幸福。

每次觸手可及,就在眼前碎裂。長久的心魔,扭曲的感性,化作執念的仇恨,使他脫胎換骨也無法重生。放縱自己信任這個孩子,是情不自禁,也是掙扎得倦極累極。

然後他以為解脫了,靜悄悄地等死。絕望就是這種滋味,它不剝奪任何東西,卻讓你自己打敗自己。

糟糕透頂。下了個冷靜的評語,魔皇繼續深想如何應對。那時他連思考的能力也喪失了,這樣的狀態無異於棄械投降。也許一個白痴戰士能夠憑本能取得勝利,但是一個弱智的法師絕對發揮不出戰力。

怎麼辦?怎麼辦?

「……另外造個大腦?」只能想出這個方法。

「您在說什麼呀,主人?」哈瑪蓋斯聽得糊塗了,懷疑他還沒睡醒。當席恩簡略敘述後,格蘭妮一向淡漠的臉上浮現一種怪異的神情,像生平沒見過這種人。而哈瑪蓋斯嘴角抽搐,一副竭力忍笑的模樣。

「主人,您不知道怎麼做嗎?」

「你有辦法?」席恩虛心討教。哈瑪蓋斯嘆息著輕輕掬起他一縷鬢髮,掠到耳後,柔聲道:「對手是『絕望』的話,有『希望』不就行了。」勾起不快的回憶,席恩眼神沉冷:「不是反命題這麼簡單的,在絕望面前,本來就沒有希望存在的餘地。」

「那反過來也一樣啊。」看了看被他握住的手,哈瑪蓋斯微笑,「如果絕望變成具體的東西,希望當然也可以。不過,那可能是另一位神祗,對您用精神衝擊。」語畢,告知養父血液的事。席恩一怔,默默思索。

「精神衝擊應該不至於讓主人完全失神。」格蘭妮理智地分析,也提供對策。「若是的話,就相當棘手了,只能用【情感斷層】隔離。」席恩搖頭:「不行的。」

情感斷層,是史上一位有名的瘋法師發明的魔法,顧名思義能製造出一層【膜】阻隔感情,使人達到絕對無情的狀態。這個法術被席恩評價為「自殺技巧」。古往今來,法師都有過分擴大理性的傾向,席恩也不例外,但他還沒沖昏頭到這地步。感情才是最基本的判斷力,沒有感情,就意味著對死亡的恐懼也不存在。當年那瘋子的敵人就是在他的腳下開了道縫,對他喊「你為什麼不掉下去」,然後那傢伙就在思考的過程中摔成一團肉餅了——多麼愚蠢的死法!

由此可知,這是一種另類的【弱智術】。

「也可能是在夢境里的關係。」席恩曲起食指抵著唇,以這個習慣動作沉吟道,「人做夢時最沒有防備。」哈瑪蓋斯皺眉:「您不是說不會再給他機會。」

「……孿生感應還殘留著。」承認自己的失誤,也想起最煎熬的往事,席恩神色漠然地別開眼。

「啊。」小龍恍然大悟,擔心地道,「那不是很危險嗎,有沒有法子徹底切斷?」

魔皇清雋爾雅的俊顏綻放出酷似弟弟的笑容:「有啊,宰了那個白痴。」

「主人。」哈瑪蓋斯輕嘆:您明知您做不到。席恩冷哼一聲,晶石耳釘隨著急速轉動的頭跳蕩,劃出血色的弧光。格蘭妮建議:「要不要詢問奧路貝亞修?」在現世,還是要稱呼反名,否則一不小心把神請來了。

席恩想了想,還沒做出決定,房門被重重推開,一個耳朵尖長的少女站在門口。苗條卻婀娜多姿的身段,精緻秀麗的五官,優雅中透出凜然的氣質,陽光從她的背後直泄而下,將她碧綠的發映得絲絲分明,背著一把包布條的長柄武器,看形狀像是戰錘。

「迪安!」看到呆坐在床上的男人,精靈少女明顯鬆了口氣。跟在她身後的學生們滿頭霧水:這世上不是沒有精靈了?

「麗芙。」席恩也愕然,「你怎麼離開紫葉森林了?」

紫葉森林,原址是大黑暗時代被黑之導師維烈·賽普路斯燒毀的藍橡樹森林,位於夏爾瑪大陸的中南部,如今則是坐落在一片叫做【移動光幕】的亞空間中。麗芙蒂爾是席恩用死靈魔法復活的精靈下仆,完成手刃仇人的執念後,央求他復甦家鄉,不要讓精靈滅族。席恩不但滿足了她的願望,還繼續把她留在人世間。

新生的精靈一族是魔皇根據她的記憶,抽取瀛海還未轉生的魂魄重塑肉身,再以時間魔法搶救了一部分古代的幸運者組成。孩童佔大多數,基本不具備自保的條件,才暫時與外界隔絕,先休養生息恢復元氣。

麗芙向帶路的學生做了個感謝的手勢,關上門,點頭回應哈瑪蓋斯和格蘭妮的招呼,注視自己的恩人:「你太見外了,有事為什麼不通知我一聲?」席恩冷淡地道:「你太魯莽了,我說過我們已經兩清,精靈再有什麼事我不會管。」

「放心吧。」麗芙不介意地笑笑,抱胸的模樣帶著戰士的肅殺之氣,浸血的森然,「我可不是直接出來,真有人敢覬覦,也要問我答不答應。」席恩頷首不再多言。哈瑪蓋斯高興地道:「好久不見,麗芙,我給你泡杯茶吧?」

「謝謝——那麼事情解決了?」

「上件事解決了,主人賠了個身體,這會兒又出事了。」小龍嘆息著端上加了薄荷的春黃菊茶,當然沒忘了給養父一杯。機關女僕則烤了兩隻曼尼果,頓時滿屋子都是濃郁的乳酪香味。

「難怪你這個樣子,竟然這麼嚴重。」麗芙這一驚非同小可,上下端詳靜靜品茗的契約者,「那我還是留下來吧,沒準能幫上忙。」席恩沒有拒絕送上門的戰力,也知道麗芙必然是做好了寧死也不悔的覺悟,他們之間有著常人難以領會的默契,千年前就如此。

「這是麵包還是水果?」咬了口奶味十足的長形果子,滿口脆香,麗芙驚嘆地睜大眼。格蘭妮介紹:「是學生改良的麵包果。」

「真好吃。」翹了翹唇,精靈打趣地望著僱主,「看來你的學院搞得不錯。」

「我不管事。」因為海精靈的習性而變得特別愛洗澡的魔皇走向浴室,順便也是凈身,撩著一頭濕發緩步走出,「哈瑪蓋斯,準備材料,我要通過正規途徑召喚奧路貝亞修。」

「哦。」龍神正要布置,禮貌的敲門聲篤篤響起,門上掛的傳話風鈴發出沉穩的男聲:「魔皇陛下,打擾了,請來正廳一趟,卡塔瑞亞陛下和薩菲艾爾宰相回來了。」

聽到女兒女婿的名字,席恩只是輕然一挑眉。哈瑪蓋斯的雙眼卻驚喜地粲亮。

※※※

安傑從來沒見過這麼美麗的女子。

層層疊疊、繁複奢華的裙擺以金絲勾勒,鋪開一地輝煌,艷麗的錦織簇擁著她嬌美動人的曲線,體態窈窕完美得不可思議,挑不出一絲瑕疵;宛如黃金般的秀髮被朝陽襯托得更為燦爛,明媚得令人無法直視,將她整個人籠罩在耀眼的光暈里;耳鬢戴著鑲嵌紅珊瑚的紫水晶髮夾,纖柔的指翻弄垂下的緞帶,像輕拈一朵俏麗的花,放手間,一步一搖一生香,盪人心魄;額頭上的金色神印描繪出生動的圖案,在雕刻精緻的綠寶石額飾拱衛下就如一朵鬱金香;耳下的鮮紅鳳羽隨著她優雅的步子嫵媚地蕩漾,映得肌膚更如初雪晶瑩;顧盼靈活的黑眸流轉著自信的光彩,彷彿夏季夜晚群星閃耀的夜空;纖巧的瓊鼻下,優美的緋色唇瓣微挑著傲意,又端莊高雅。

她無疑是美的,美得超凡脫俗,空靈夢幻。無論是兩位同樣絕美的主神,最艷麗的魅魔女王,都不及她極致的容光。

但給人更深刻印象的是她散發出的強烈氣勢——年輕,野性,雄心勃勃。

然而,這樣一個集美貌與氣質於一身的絕色麗人,竟少了一根小指,突兀而殘缺地烙痛人的眼。

「薩菲,這件如何?」精心打扮完,款款走進接見廳的二代女皇提著裙角轉了個圈,神態動作就像個愛美的小女孩,卻絲毫無損她的麗色,反而增添了一份甜蜜嬌憨。抱著女兒互道離別之情的帝國宰相嘆氣:「好看是好看,不過主子不會注意到的。」

「哼!」卡雅生氣地嘟嘴,還是拿出小鏡子來照,「他不誇,大哥也會誇我。」安傑好奇地打量薩菲,不是他不起眼,實在是剛才的風頭全被他妻子搶走了,連同早已看慣的長老們都移不開眼。

第八領主紫焰之王薩菲艾爾也是個漂亮的年輕人,用漂亮一詞形容男人很怪,但是他的容貌就是如此秀氣,纖柔雅緻,甚至帶著稚嫩的味道,猶如一株精心培育的花。刺繡著藤蔓和葉片花紋的白色絲織長袍束出纖細的腰身、清瘦單薄的四肢與體線,看起來弱不禁風,和他冷悍精銳的執政風格截然不符。淺淺上揚的唇角漾著讓人看不出深淺的笑意,一如那雙綠水晶般通透明麗的眼,乍看一覽到底,第二眼隱隱覺得神韻內蘊,再一看,就被深深吸進他的眼波。

「莎娜,你的小朋友在發獃。」軟軟的聲音,也像花兒一般柔雅。

「安傑怎麼看爸爸看呆了?」小莎詫異。少年不好意思地收斂心神,卡雅卻從另一頭湊過來:「咦,這就是你在信上說的朋友?我還以為是女的呢。」安傑臉更紅。這回小莎不知怎麼的有點著惱:「討厭,你看媽媽也看呆了!」

「呃——」安傑尷尬得手足無措,他只是純欣賞,這麼美的人,不看呆才奇怪。

「哼,走了!」生氣地跳下地,拉住他纏著紗布的手往外跑,「爸爸媽媽,我們去買菜,幫你們接風洗塵,再叫安傑的姐姐姐夫來做客!」

「呵呵。」金髮女神笑得風姿楚楚。紫紅色長發的惡魔領主笑嘆:「哎呀呀,小丫頭長得真快。」分別沒多久就戀愛了。

「照我們看來,他們還是孩子。」眾長老發表意見。卡雅轉向他們,攜著丈夫鄭重鞠躬:「辛苦各位了,莎娜很調皮吧?」

「皮死了。」念力系教授迪羅咧咧嘴。言靈系教授弗克跟他唱反調:「一點也不皮。」

「她比你乖多了,卡雅。」帶笑的溫柔嗓音從走廊傳來,正是伴同養父前來的龍神。人形的他依然是那麼的平和恬靜,淺水藍的眸子清澈澄明,溫文舒展的眉宇卻隱藏著堅毅不屈的意志。他大步搶上,將溫暖的呢絨披風蓋上養父的肩膀,熟練地攏起他冰冷的濕發繞過天鵝般優雅纖長的頸項,從另一邊流瀉而下。

剛沐浴完的魔皇穿著洗好的袍子,一向扣起的高領敞開,臉頰微微泛出潮|紅,比平時多了幾分人氣。深湛的雙眼就如凍結的海面一般平靜無波,卻奇異的令人想沉溺其中。幾縷散發隨之飄動,搖曳著晶潤的水光。黑色的布料從肩上垂落,盪開幽暗溫潤的光澤,如同黑鷹華美的羽翼,露出天青色的手織腰帶和垂掛的飾物——栩栩如生的小龍布偶和十三隻圓潤的水晶鈴鐺。

在場的人一致肅立恭迎,薩菲單膝跪地行最敬禮:「席恩主子。」

「大哥!」和疼愛自己的長兄互相擁抱,美麗的女神也在另一位親人面前跪下,按照神明的禮節托起他一簇髮絲輕碰雙唇,「父親,我回來了。」

「嗯。」欣慰她顯然穩重了不少的言行,魔法神緩緩抬起慣用的左臂。他的手很香,是長期浸潤了魔法的複雜香氣,帶著神秘的蠱惑,悄然滲透人心。

卡雅眸色變深,綿密地親吻他纖長優美的大手——就是這隻手,作為代價賜予了她生命。

神之左手,元素之王們都這麼稱呼她。

眾人屏息注視這一幕,親昵卻無比神聖的畫面。席恩眼中閃過不解,抽手想擺脫這過於貼近的接觸。卡雅卻緊緊抓住他,眼神狂熱而專註:「您還不改變主意嗎?殺光那些沒用的舊神,重新規範這個宇宙。如果您執意不肯,我就只好親自打造那頂皇冠,戴在您頭上了。」制定了新的法則,他的左手就能再長出來。

「小孩不都是父母的血肉,為什麼還在意。」席恩蹙了蹙眉,他無意干涉女兒的野心,由複數感情提煉出精魄,卡雅本來就凝聚了最純粹、最激烈、最龐大的慾望,但是斤斤計較細枝末節的小事就不可取了,「換的也是附體。」

「那您的原身呢?」卡雅犀利的視線如火烤的刀子,「應該不能動了吧,在我成為完體的一刻。附體又在哪兒?我感覺不到。」席恩只道:「與此事無關。」

知道問不出什麼,卡雅起身,來回掃視他身後的兩名女性:「麗芙,是父親叫你來的?格蘭妮,你怎麼換了個軀殼?」

之前父女倆都用神語交談,長老們這才進入狀況。

「我聽說他有麻煩。」精靈少女聳聳肩。構裝生物畢恭畢敬地答道:「回小姐的話,上一具壞了。」卡雅斜睨父親,目光透出「看吧」的意思。哈瑪蓋斯嘆道:「先坐吧,我跟你們說。」

「等等,卡雅,你為什麼穿婚紗?」對於薩菲這個能幹的女婿,魔皇可是很滿意的,不贊成女兒改嫁。

「這不是婚紗,是我特地穿給你看的啦!」卡雅氣急敗壞地喊道。席恩哦了一聲,毫無感動。哈瑪蓋斯溫言安慰:「那個……很適合你。」果然和自己料想的一樣,卡雅憤憤扭頭:「哼!」

「莎娜不在?」哈瑪蓋斯意外地環顧:父母回家,也不出來迎接?

「她和那個男孩子上街去了。」薩菲笑道,「說要做頓大餐給我們接風,真期待。」領教過小莎廚藝的人們暗暗抹汗:只有你期待。

真理殿堂的大門向藍發精靈敞開,這是奧法之眼最廣闊的空間,站在這邊望不到環形牆壁的另一頭。穹頂漆黑深邃如夜幕,浩淼高遠,卻壓迫得人喘不過氣來。

現在是白天,裡面卻是永遠的黑夜。透過特殊的黑水晶天頂,可以看見數不清的星辰,也是唯一的光線來源,相互交織出流動的波光。

毫無雕琢的灰色石柱支撐著整個大殿,樸素而巍峨,是最簡約的崇高堅實。

再驕傲的人,進入這座房間都會放慢腳步,輕聲細語,對無形的未知敬畏地低頭,睿智博學如諸位長老也不例外——真正有知識的人,都是謙遜的。

會在這裡大吵大鬧的人,大概只有嚇哭的小孩,或者比小孩更懵懂的智障。

「卡雅。」魔皇昂首,注視一個特定的方向,「年內能鋪條通往魔界的路么?」

「沒問題,父親。」酷愛征服的女神雙目一亮,右手撫胸領命。龍神的眼神卻飽含深切的憂慮,欲言又止:「主人,您……」沒人比他更清楚席恩在魔界遭遇了怎樣的酷刑,又度過了一段多麼漫長的歲月,那裡對他而言,應該是一塊決不能揭開的瘡疤。

「小莎拿回了普克蟲的母核。」揚起獨屬於法師,似在嘲諷著什麼又似自嘲的微笑,席恩充滿韻律感的語調宛若詠唱著一個不容置疑的真理,「輸給小孩子,太難看了。」哈瑪蓋斯長嘆,沒有勸說。

卡雅憤恨地道:「那幫傢伙都沒辦法勾通的,您相信嗎?他們竟然以為我是電腦虛擬的立體影像,格蘭妮是您從他們那兒偷的秘密武器——總之就是不承認輸了!」席恩淡淡一哂:「被關在果殼裡,他們當然自稱宇宙之王——好了,不談這個。」魔法的文字繚繞擴散,放出薄紗般的光芒,將眾人裹在渦流的中心。

總共十四把象牙材質的浮椅憑空出現,依著固定的方位擺放。

「長話短說。」在魔陣的主位坐下,席恩習慣性地懷抱法杖【蒼瀾之沉思】,兩位保護者默契地守在他兩旁,「哈瑪蓋斯,你先用意念交流告訴卡雅他們最近發生的事。」

「星幽界,黎姬的殘留記憶有一點片斷。」思波的傳達飛快,一幕幕翻動的同時,卡雅內心深處的門扉也打開了,她不帶感情地說起自己的前身,「舊神都有非常模糊的『初始記憶』,好像我們來自同一個地方,那個地方無法用我們的文字描述。到了第三代,也就是歐塞一代,就基本沒印象了。奧路貝亞修似乎是比混沌神更古老的神祗,沙凡西頓就是很自然地知道了自己的領域。後來黎姬發明了音律,從交匯點傳來了喜悅的迴音……對,是喜悅。但是當她正式賦予了【音樂】的名稱,無論唱歌還是彈琴,那邊都沒有回應了。」

席恩點頭收下女兒寶貴的訊息。薩菲開口道:「我君。」

一個兩端略尖,中央層層凸起的卵狀球體隨著他柔軟的聲線成型,純釀似的深笑在唇間綻開,幽香得令人心醉。臉上發熱的長老們深刻體悟到他不愧是魔域最美麗的植物——魯米恩迪爾,星銀樹之花。

「您知道,負位面和所有的背面世界相連,包括什麼概念也沒有的虛無地帶,但是那裡有扇門是連我們惡魔也不敢開啟的。我們沒有神明那種初始記憶,是一種本能的畏懼,像一踏入,就會被一個巨大的意志吞沒。地點是在極冰城的下沉區域。」更細部的操作使地獄的風景清晰呈現,旁邊還標註了坐標,「——但這應該只是一個偶爾會重疊比較靠近的點,真正的門在更深的位置。」

「很好。」明白他是做了實地調查才會有這麼精確的數據,魔皇出聲嘉許。卡雅低聲嗔怪:「你跑到那麼危險的地方去啊?」薩菲笑笑不語,有些親身經歷,是他永遠不會向他可愛的小妻子提及的。

「魔皇陛下。」一個略帶怯然的女聲響起,陣法系的蘇蜜雅教授看了看同僚鼓勵的眼色,口齒清楚地道,「那天回來後,我們一起查找了專門的文獻,不知您看過沒,《末世警言》的副本有隱諱地提到【聖嬰計劃】。當時的人們之所以能認識到如此遙遠的高元宇宙,和魔域的跨界特性分不開,嚴格說來它是比星界更穩定的過渡位面。但是他們還發現一個更神秘的幽境,就像陰影一樣,會在某些特定條件顯出虛幻的輪廓,他們稱呼它【影之帝國】。」

「對!影之帝國!」卡雅驟然驚醒般高喊,「這是奧古諾的啟示,也是他給人們的警惕!但有幫胡亂祭祀的冥神信徒還是引來了一個噁心吧拉的大蛞蝓,就在宇宙樹下面做窩了。因為是低維度的東西,舊神沒管。」席恩沒有翻預言書,但是他傳承了前代魔法神的知識,相關的典籍也看得更多,所知遠比卡雅等人詳細,不過她們提醒了他某些遺漏的部分,從而連上幾根線索。

「塔爾塔洛斯。」低喃,咀嚼著淘起的久遠碎片,「神語是這樣念吧……星海盡頭的【夜之都】,是否等同影之帝國還有待研究——卡雅,在你的靈魂神殿下頭紮根的可不是蛞蝓,而是龍哦。」

「什麼!!!」尖叫的不止卡雅一人。哈瑪蓋斯也難以抑制驚訝之情:「龍……是龍嗎?」席恩合眼搜索腦中的資料庫:「以下是推測:初始記憶也包括了創生,第一個被創造的物種——龍族,和神明完全不同形貌的實驗品,不是很奇怪嗎?如果有範本就解釋得通了……當然,推測。」

「不!這是很有力的推測!」幾名教授振奮地道。魔皇無動於衷地搖頭:「總之,襲擊我的可能是這傢伙——絕望之黑龍,庫克尼爾。」

無法形容那一瞬間的戰慄感,彷彿幼年時站在井旁俯視那暗不見底的深淵,對著鏡子里的自己莫名恐懼。當眾人回過神,不約而同地發覺自己出了一身冷汗,身子還在不受控制地發抖。安定他們的是一雙矢車菊藍的眼眸,冰冷卻宣誓著不會崩塌的守護之牆。

「沒事吧?」治癒的魔力也驅散了最後一絲寒意,「我已經用我們的語言稀釋了,影響還是這麼大?你們必須適應。」言靈系教授弗克首先反應過來:「我們會面對它,魔皇陛下?」

沉默了一瞬,席恩簡述和歐托拉姆見面的經過,末了道:「他說我見過,學生的話,我要求交給我處置。」

「如果證據確鑿,我們當然沒意見。」眾人面面相覷,由大長老代表發言,「可是,您本來就不用徵詢我們吧,既然是庫……呃,那條黑龍,自然是假扮。」

「不是偽裝。」席恩加重語氣,眼底沉澱著凝重,「元素精靈早就警告過我了,單憑偽裝瞞不過我的感知,投影一定有跡可尋,除非他有超越終極規則的特異能力。不然,就是他分裂出另一個自己,像普通人一樣出生長大——換句話說,他自己也不知道!」教授們怔了一下才會意,對視片刻後,變化系教授溫梨第一個發言:「魔皇陛下,您的意思是,那也是個活生生的人?但是……他要置您於死地,我們沒有任何可猶豫的。」餘人一齊點頭。

「可憐的生命……」幻術系導師愛琳感嘆。席恩冷笑:「不是有學者說我們都是生活在諸神的夢中嗎,目前是沒辦法證明錯啊,但只要自我意識清醒,管他什麼來歷。我如果殺了他,就是殺生。」眾人盡皆默然,眼裡浮起難言的感觸。

一直默默旁聽的麗芙突然道:「迪安,我族的始祖精靈王依修拉是全能元素使,他留下一份手稿,講到一頭龍,也是元素精靈先警告。他沒能讀出它的名字,但是他用大半生命做交換,強行賦予了半個精靈名,不知對你有幫助嗎?」

「有。」名字就是印記,無論效力多麼微弱,都是有利條件,「你說。」

「我記不清……安瑞(Aunrae),或者是安特(Anta)。」麗芙苦笑,「因為是小時候看的,手稿也被黑之導師燒掉了,不過我想你可以對我用【深層記憶還原】,應該不是問題。」見對方點頭,才道:「還有,他委託第一代矮人王拉賓斯用星隕之錘重傷了那頭龍,再把它銬起來。」席恩清冷的眼直視她:「抱歉,麗芙,不是我打擊你,有關矮人王的壯舉一半是假的。庫克尼爾不會比龍神塞菲斯弱,當年他沒能傷到塞菲斯一根毫毛,頂多就是砸暈了庫克尼爾。囚禁倒沒錯,修複次元壁的元素精靈回報有鎖鏈穿過下層界面銬住了他。」麗芙無所謂,他戳破矮人王的牛皮關她這個精靈什麼事。

「龍神塞菲斯?」幾位長老訝道。哈瑪蓋斯勉強笑了笑:「我的先祖,也是上代魔法神的養子。」

哦。眾人驚奇地看看他再瞧瞧席恩:這算是緣分嗎?

「父親,會不會您搞錯了?」卡雅忍不住插口,「那真的不像龍啊,是很噁心……很噁心的……您想黎姬死了那麼久還把這種感覺傳給我,會是龍么?」

「庫克尼爾變異了,因為他的褻瀆行為。」肘部撐著扶手,一手支頰,魔皇優美地偏過頭,冰泉似的藍發波光瀲灧。

眾人更稀奇地瞅著他:從一個瀆神者口中聽到褻瀆二字,沒有比這更諷刺的事了。但席恩不過是陳述一個相當於法術名稱的事實:「你們都知道【拼肉屍魔】,由活人的褻瀆行為演化成的不死怪物,嚴重違反賀加斯的法則就會這樣,可見下面也有類似【秩序】的規則。不然就是庫克尼爾吃得太多,消化不良。」

「吃?」好幾個嗓子發問,個個好奇寶寶的表情。

「食神。」

呼吸停頓,一半人的臉變得慘白,另一半則是鐵青。

「塞菲斯也吃過低級神和使徒,但是他沒有變異,大概體質有差別。」沒注意到他們的臉色,席恩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下面都是庫克尼爾吃剩的骨頭,我以前還在奇怪……」

「主、主人!」哈瑪蓋斯氣急敗壞地打斷,只差沒拎著他的脖子大吼,「這次決不許再把我關起來!他是龍,理應由我對付!」席恩眯眼:「你在命令我?」這孩子越來越沒大沒小了。

「對!」龍神毫不退讓。卡雅加入反抗陣營:「就是嘛,父親老是一個人戰鬥,明明兩次弄得又是被封印,又是懷孕自裁。」席恩笑得陰冷:「我解決不了的事情,你們更別想,閃一邊去!」

兄妹倆交換著不死心的眼光,大有敲暈這個頑固的父親綁在床頭的衝動。

「呃,魔皇陛下,龍神殿下和卡塔瑞亞陛下也是擔心您。」白魔法系導師布雷安勸解。其他教授也誠懇地道:「是啊,雖然我們不能幫您分憂,但有我們幫得上忙的地方,請儘管吩咐。」

「?」無法接收他們眼神中的正面情感,感性早已扭曲的人理解為一般的應酬話,「嗯,學生的事就這麼說定了。」哈瑪蓋斯想起一件事:「等等,主人,在夢裡偷襲您的是神啊,他的血是金色的。」

席恩的嘴角幾不可察地一抽:「不是只有神的血是金色。」過去的景象清晰浮現:倒地的巨龍噴出濃稠的液體,宛如熔化的黃金般璀璨……

「魔皇陛下,您召集我們聚在這裡,不是只為了這件事吧?」弗克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嗯。」席恩從自己的次元空間取出血細胞,「猜測也許永遠得不出正確答案,奧路貝亞修知道庫克尼爾。」

「我反對!」念力系教授迪羅激動地大喊,「魔皇陛下,我們好不容易才趕走他啊!您還犧牲一部分的自己!為什麼還要召喚他?」席恩平靜地迎視他憤怒的目光:「因為奧路貝亞修的降臨體只有暴亂的意識,而我現在得到了他的真名,確定他的本體沒有敵意,又有要緊事問他。」一句也反駁不了,迪羅激烈喘氣。弗克和歐威爾上前輕拍他的肩,都是黯然無語。那次事件真是可惡至極,楊陽等人固然有責任,但一來是無心之失,二來下界的民眾已代他們受罰,如何再好追究?而身為罪魁禍首的蕾諾雅,也是受害者,又補救有功——整件事找不到該負全責的對象,只有打碎了牙吞進肚子。

「魁爾,你的【密斯拉之儀】借我用一下。」

「啊?好。」鍊金術導師深感榮幸地遞上一生的心血。席恩擺弄了一會兒熟悉運作原理,道:「我要布下【絕對平衡彩虹結界】,你們的元素適性比較平均,又是專精,正好合適;卡雅,薩菲,你們隨機應變,突發|情況就交給你們;麗芙,要是奧路貝亞修有什麼不對勁你馬上破壞媒介;格蘭妮,庫克尼爾若出現,就由你對付。」

「是!」點到名的人都肅然凜遵。唯一沒被點名的龍神自有打算。

閃爍著虹光的菱形墜飾從法師手中升起,懸浮到對應的符文上,散射出五彩斑斕的光帶,如同一朵綻放的絢爛之花,將眾人攏進花心;一陣悅耳似天籟的鈴音連連響動,四個魔法圓圍繞主陣者展開,實體化的紋章構築出立體的光之框架,補足了四種缺少的能量;白皙纖長的食指在胸前迅速勾畫,湛藍的魔力絲線組成玄奧的雙重陣列,一個【三角三連封魔陣】和附加隱蔽的逆六芒星法陣接連扣上;暗金色的魔紋擴散到四面八方,和真理殿堂共振出最後兩道防禦。

在門上拍了個禁域之印,指示門衛守好,防止有人闖入打擾儀式;絲絲紫光沿著椅背向上蔓延,包含精神守護的神力屏障包住所有人。做好萬全準備的魔皇這才通過手上的媒介召喚另一位神祗。

漸漸升騰的血色結晶爆射出刺目的金輝,一團膿血似的暗紅色光芒從中湧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拉長,凝成一個高大的人形,髮長及腰,乾淨不染塵埃的潔白,抬起的臉龐英俊得不似真人。

似乎搞不清情況地眨眨眼,白髮男子猛然瞪住面前的藍發精靈,爆發出奪目的喜色:

「小可愛!!!」

……這個稱呼是怎麼回事啊?嚴陣以待的人們呆楞地看著上首的人。

「啊啊——你平安無事!我好擔心你也被庫克尼爾吃掉!」一把抱住他訴說別來之情,歐托拉姆的態度真摯得哈瑪蓋斯都不好拉開他:「您……您這是……」

「咦!你是龍?」溫潤的紅瞳閃過深刻難解的情感,歐托拉姆看向懷裡的人,「小可愛,你想問我庫克尼爾的事?」

「您肯說最好。」神體的接觸使雙方的心情無從遮掩,只是席恩沒有波動,歐托拉姆有。抿了抿唇,古老的神祗飛回半空,視線也飄浮著不與任何人對視:「你有看過下面嗎?」

「嗯,全是神的屍骨,你們那時的神很廉價么?」

「神……我不知道你們是怎麼定義的,在我的記憶之初,大部分是我這樣的存在,剩下的就是神仆。然後慢慢的,有同伴逃離了,因為夜之都要重建,我們不想跟著粉碎……」

「你們沒有死亡的概念嗎?」發覺他的表述方式很奇特,薩菲不失時機地插嘴。歐托拉姆看了他一眼,並不計較他的無禮:「本來沒有,上次和小可愛打了一架,就懂了。還有時間、空間這些有趣的法則。那個時候,我們是很懵懂的,只是不想變成另一種形態的東西,失去現有的自我,所以——小可愛,你要小心!庫克尼爾以你為目標,說明你的【審判之日】近了!」

「審判。」不屑地撇唇,席恩不動如山,「庫克尼爾是奉了誰的授意才食神的?」

「我……我不知道。」古神塑造的虛像被痛苦扭曲,「他以前不是這樣……不過他變成任何樣子都不奇怪。席恩,我不該干涉你,可是我給你一個忠告:假如創神要你選擇,你一定要想清楚。」

「?」魔皇下意識地和養子對看,轉向他,問道,「創神?」

「嗯,夜之都的管理者,也就是你揭示的源頭,其實他究竟是什麼存在我們也無法理解,但是他會在一個特定的場合問問題……」再也說不下去,令人窒息的沉默橫亘在兩代神當中,直到被席恩不受影響的堅定聲線穿透:「奧路貝亞修,庫克尼爾是您的什麼人?」

「……我獻貢的祭品。」深沉的嘆息逸出唇,彷彿從一個久遠的夢醒來,歐托拉姆睜開眼,平視他已經瞭然的如海深瞳,「小庫他……是我的侍從。」

※※※

「小莎,為什麼特地出來買菜?」

走在校舍區外圍的市集里,安傑困惑地問,廚房應該都有儲備好的食材。小莎提著菜籃子道:「因為我要用很多新鮮的香料啊,還有魚、活的蟲子——媽媽喜歡吃魚料理,爸爸喜歡昆蟲大餐。」

「……」什麼怪異的口味啊。少年抹了把冷汗,隨即想到薩菲是惡魔,就釋然了,又想起一個兜在心頭的疑問,猶豫再三,小心翼翼地道,「那個……小莎,我問你件事,希望你不要見怪。」

「好啊,你問。」相比他的多禮,女孩就顯得大方多了。

「你媽媽的小指,是怎麼——」

「哦,那個不是傷。」沒有半點不悅的表示,小莎笑了,「照外公的說法,就相當於我吧。」安傑不解:「什麼意思?」

「我是爸爸生的。」

「嗄!?」他是不是聽見什麼匪夷所思的話?

小莎拎著籃子走得飛快,安傑失神地跟在後面,聽著她低柔婉轉的嗓音輕快地道:「媽媽不能生育,但是她又賭氣想生孩子,因為她也是外公用左臂為代價創造的生命。像我們這種違反法則的存在,都必須【等價交換】維持平衡。除非外公完全取代舊神,可是那樣現有的制度會崩潰。所以,外公一直不答應媽媽。」安傑結結巴巴地問道:「那……那你爸爸是怎麼……」

「我說了,媽媽不能生啊。」小莎一臉理所當然,「而爸爸可以,惡魔其實都沒有性別,可以變男也可以變女。媽媽就把小指切下來,塞進爸爸的肚子,叫他生我。結果舅舅難過得要命,外公知道後,只是白了她一眼。每次說起來她就氣得咬牙切齒,好像要吐血的樣子。」

安傑感覺自己也快吐血了,定了定神,才道:「那你媽媽不喜歡你?」

「不,她很疼我。」驚訝他的問題,小莎強調,「爸爸也是,還有長老們。不過……我是和外公、舅舅、格蘭妮比較親啦。將來我要跟著外公進修,成為不亞於他的大法師。」安傑並不意外她的決定,他早就發覺友人對席恩幾乎是崇拜的孺慕景仰,也樂見她找到自己的人生目標,然而想到分別,又不禁失落。

「是嗎,我會有點寂寞的。」悵然一笑,少年遙望遠方,「若是順利,五年後我會進入機械大學,到時你已經和魔皇陛下一起到處遊歷了吧。」年幼的女皇牽住他的手,急切地搖頭:「才不會咧,我也要進魔法大學!以我現在的水平,只會拖累外公,起碼要一、二十年……不,那時侯長老們都年紀大了,我還要服侍他們——我估計要五十年,我們有五十年的時間相處。」惆悵一掃而空,心情剎時飛揚的安傑展顏:「那就是一輩子了?」

「對!」不明白彼此許下的是怎樣的承諾,小莎重重點頭,回以喜悅的粲笑,突然感到手心的觸感很粗糙,低頭一看,驚呼,「安傑,你受傷了!?」

「嗯,早上醒來就開了條口子,不知道怎麼回事。」安傑解開紗布露出一道血痕,吃痛地咧咧嘴,「我懷疑是我老姐氣我老不回去,偷偷摸進來砍我一刀。」小莎難以置信:「怎麼可能嘛!」

「可能啊,失手的情況下。」他老姐凶暴歸凶暴,還有點姐弟之情。

「唔,亞朵姐也太狠了。」小莎心疼地放出治療魔法,顧慮友人是魔免之人,還特地使用了神力,傷口卻沒有癒合,她錯愕地睜大眼,「不對,這是印記之類的東西——可惡!我要告訴格蕾茵絲姐姐,叫她的手下別動你的歪腦筋!」安傑漲紅臉:「你說魅魔?」

「對!她們常常這樣在男生身上弄記號!」小莎憤慨地道。安傑不自在地把手背貼著褲子磨蹭。誤會了他這麼做的含義,女孩安慰道:「別怕,我不會讓她們害你。」

「咳。」安傑不好意思地乾咳一聲,岔開話題,「你也被男惡魔騷擾過嗎?」

「他們是會逗我啦,但從來沒欺負過我。」

「那就好。」安傑如釋重負。小莎同情地道:「你經常被亞朵姐姐和維加哥哥欺負吧?」安傑撓撓頭:「沒有啦,別看我姐兇巴巴,姐夫很陰險,我們感情還是很好的。」

「那你的爸爸媽媽呢?在地上界?」一直沒聽友人提起過父母,小莎好奇地問。

少年停頓了一秒才回答:「我爸在我出生前就死了,死於一場坍塌事故;我媽是難產去世。姐姐比我大八歲,之後就像媽媽一樣照顧我,只是她燒的飯太難吃,算是美中不足吧。」小莎一時不知如何介面,她原本對生離死別沒有概念,但兩位教授的猝死已經給了她太大打擊,使她深刻體會到失去親人的感覺。

「安傑……」

「幹嘛這副表情?」安傑笑著捏捏她白|嫩的臉頰,「我還有叔叔阿姨呢,他們可好了,把我和姐姐當親生兒女撫養。叔父是個小商船主,我從小在他的船上長大,慢慢就學會修理零件,也是他啟發我當技|師。我們家原本只有一座廢礦,是爸爸發現從土裡提煉礦物的方法,叔父又繼承他的遺志,才能躋身空運的行列。如今梅隆家雖算不上大富大貴,好歹也小有名氣。」

「真了不起。」小莎由衷地誇讚,搖搖友人的手,「安傑一定會比你叔叔和爸爸還厲害。」安傑莞爾:「我做生意比不上我姐姐和姐夫,不過其他方面是我強。」

說到自己的志向,少年的雙眼也閃閃發亮:「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拜基連先生為師。」小莎皺皺鼻子:「基連叔叔還不錯啦,那幫人當中就他和優叔叔是好人。」她的結論嚴重偏離事實,但小孩子的好惡就是這麼單純明快。

奧瑪里的民生管理十分到位,市場也沒有亂糟糟的,小莎先跑到乾貨店,比對一條條掛在屋樑上的魚乾,聽完店主的介紹就爽快地選定,當場付帳;再到對街的海鮮鋪子買活魚,同樣的過程再次上演。安傑忍不住問道:「你都不還價嗎?」真是不知柴米油鹽貴的大小姐啊。

「為什麼要還價?」小莎不解。

自從席恩學會魔法後,就再也不需為財源發愁,所以儘管年幼時過得凄苦,也不像羅蘭擁有一手華麗的殺價技術。耳濡目染下,他的兒子女兒外孫女自然也不懂得了。

「嗯……買東西便宜唄。」安傑苦口婆心地教育小朋友勤儉節約的美德。小莎開始受教,轉念一想不對:「那很浪費時間精力吧,這點時間可以用來做多少事啊,就算被宰一點小錢,我掙大錢回來不就行了。」旁邊的攤主聽得鼓掌,安傑自嘆弗如。

不愧是魔皇的外孫女。

讓店家送貨上門,齊心協力做好兩桌豐盛的佳肴,卻聽見席恩等人正在開絕密會議,小莎的失望可想而知。

「什麼嘛。」生氣地嚼著自製的魷魚乾,在禁閉的大門前嘟嘟囔囔,「外公總是閑不下來,爸媽也被他帶壞了。」安傑有些擔心:「是不是又發生了什麼事?」聞言,小莎的心弦頓時繃緊,不安地詢問兩個守門的反奧傀儡:「里歐,尼歐,裡面在幹嘛?」

「陛下沒交代。」兩名守衛以死板的語氣道,「只說不許任何人進去。」

「唔~~~」小莎越發焦慮。這時,走廊的另一頭傳來精神的腳步聲:「咦,你不是莎娜嗎。」

「肖恩先生。」安傑禮貌地打招呼,對這個開朗愛笑的青年很有好感。小莎卻閃到他身後,只露出一對警戒的眼睛。席恩從未說過和孿生弟弟之間的恩怨,哈瑪蓋斯和格蘭妮也不是多嘴之人,然而卡雅為了讓女兒豎立「正確」的是非觀,天天當睡前故事講,言語中將肖恩一方和舊神都渲染成十惡不赦的大壞蛋。

「小莎?」奇怪友人的反應,安傑把她拉出來,「快叫叔公。」

「才不要!」這回小莎連法杖也握在手裡,姿態如臨大敵,「他是外公的仇人!」肖恩微微苦笑,也不否認:「那個……我找席恩有事,他在裡頭嗎?」安傑友好地道:「嗯,但是他們在開會,我們也不能進去。」

「這樣啊。」肖恩對著門等候。

「你找他有什麼事?」知道席恩討厭看見弟弟,小莎想快快問完了趕人,免得好巧不巧撞上。

「他的附體複製出來了,老師差我跟他說一聲。」

「咦!」兩人一愣。小莎喜道:「真的!?你們複製了黑頭髮的外公?」肖恩皺眉道:「我是覺得老師像在打什麼壞主意,最好叫席恩再看一下。」直覺敏銳的他沒有猜錯,蕾諾雅是打著將心上人變性的主意。

「太好了!太好了!」小莎高興得蹦蹦跳,對眼前的人惡感大消,「是外公叫你做的?」

「不,他委託老師和基連,我只是幫了點小忙。」肖恩實話實說,盯著她手裡的魷魚乾,「可以分我一半嗎?」小莎眼珠一轉,整包遞給他:「請。」以為是孫侄女的親近表示,肖恩歡天喜地地接過。安傑急忙阻止:「別……嗚!」被友人偷偷擰了一把。

小莎小瞧了她的叔公,菲莉西亞也是個味痴,經過養女的荼毒,肖恩的胃早已刀槍不入,只覺這包魷魚乾還別有風味,吃得意猶未盡:「謝謝,還有沒有?」

「……沒了!」小莎首次嘗到和席恩相同的感受:鬱悶得想捶胸。

肖恩想了想還是決定走,要是席恩出門撞見,肯定誤會兩個孩子被他拐了。他的兄長對他還有極大的芥蒂,努力修復期間,一切會引起他強烈反彈的行為都必須謹慎。

目送棕發青年的背影,少年誠懇地勸導:「小莎,他是好人。」女孩咬著下唇不吭聲,這是她也想得明白的事,既然席恩是壞人,被他仇視的當然是好人。

「可是外公不喜歡他。」她堅守立場,「我也不和他好。」聽她這麼說,安傑也沒了反駁的餘地,只道:「那我們先去我家坐會兒吧,乾等也不是辦法。」小莎遲疑片刻,同意了,向守衛吩咐了幾句,和他手牽手離去。

※※※

那是久遠以前,久得連時間這個名詞也未出現的年代。

「勃拉米!勃拉米!」

一隻綠毛鸚鵡忽而引吭高歌,撲騰著翅膀從站崗的籬笆上飛起來,嚇了躲在草叢裡的他一大跳。

「乖乖不要叫。」抓住它的腳爪勒令閉嘴,他驚魂甫定,貓著腰往目標走去,卻不料他的行為在裡外都看得一清二楚。

丁零!丁零!清脆的鈴聲沿街而來,夾著女子的輕笑,他回頭,尷尬地僵住。

「蘇,你還沒走啊?」

「我走了,艾寇就沒休息了,這些天都下雨不是。」側坐在小馬駒上,報晴女神蘇菲亞輕輕搖著時刻不離身的小鈴鐺,笑若陽光,「你這位尊貴的夜神,又是幾時偷溜回來的?」

「別、別告訴小庫!」緊張地呼喊,俊美的黑髮男子拚命搓揉黑袍下擺的泥印,毀屍滅跡,「我在散步、散步!」乳白色捲髮的美麗女郎瞄了眼一旁低頭吃草的奶牛,拖長音「哦」了一聲。

「對,對。」慌忙拍下頭髮里的樹葉,夜神歐托拉姆立正接受她的檢視。蘇菲亞忍住笑:「得了,等我值勤完,來我家陪我聽歌,我就幫你保守秘密。」歐托拉姆為難地蹙眉:「可是我要和達妮莎換班……」

「那我告訴庫克尼爾好了。」蘇菲亞把頭一偏。歐托拉姆急得慘叫:「啊啊——我答應!我答應!」

比金鈴更悅耳的笑聲遠去,留下夜神在原地傷腦筋。

黃昏長些不要緊吧……哎?隱隱琢磨到什麼,歐托拉姆沒有細想,轉而進行偷竊大業,先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口塞堵住奶牛的嘴,然後拖著它朝後門撤退。

「大人。」

一個突如其來的稚嫩嗓音嚇得他手一抖,放脫了韁繩,奶牛飛奔向救兵。手捧黑曜石容器的少年身穿侍從的裝束,留著一頭兩鬢略長的漆黑短髮,乾淨文秀的臉龐上,一雙溫潤透青如貓兒眼的晶瞳和他一模一樣,神態舉止卻明顯比他沉穩有風範,「請問您在幹嘛?」

「我我……」行跡敗露,歐托拉姆絞盡腦汁思索借口,然而在他的凝視下,一句完整的話也想不出來。庫克尼爾奇怪地看了看身邊哞哞叫的動物:「如果我沒記錯,這是我們家養的牛,您偷自家的牛做什麼?」

「打賭輸了啦!」夜神放棄地大喊,抱頭認錯,「伊洛卡斯那混帳,一直覬覦我家的白白,詐賭騙我!他說斐多耶的橄欖樹林會枯萎,我說不會——本來就不會么,可是他用梅籮爾的金蘋果賄賂了斐多耶,葉子一夜之間全枯掉了,結果……」

「結果您輸了?」

「嗚嗚嗚~~~」歐托拉姆抱著奶牛傷心飲泣,他的白白啊,他也捨不得給那個奸詐的日神。庫克尼爾司空見慣地嘆氣,輕撫他隨著肩膀抖動的夜色長發:「別難過,我會把他的小黑贏來給您。」

「我不喜歡喝羊奶。」

「我會調得您喜歡。」

歐托拉姆破涕為笑,又和奶牛依偎了一番,拉著它要送去夙敵那兒。庫克尼爾攔住他:「擠好今天的份,我會送去。您先洗澡換身衣服,到茶廳等我。」

走出幾步,歐托拉姆回過頭,不好意思地道:「小庫,麻煩你了。」

黑龍的化身抬首,朦朧暮色中,縷縷青絲被風捲起,落霞中繾綣舞動。那位神祗一襲黑色衣裳,溫柔如夜,小院籬笆上種的幾株白菊在他身旁凌霜傲放,高潔自持的花姿和他一比,也落得庸俗。

淺淺一笑,溫情的柔波由眉梢眼角漾開,自始至終不變。

夜之都,最初神族的故鄉。

漫長的歲月使那裡的風景變得模糊,只有幾個片斷無法淡忘。

他托著頰,漫不經心地望著窗外,嫣紅的晚霞像凄艷的血,他突然覺得霞神的裙子很礙眼。

遠處不知名的地方傳來隆隆的震動聲,吵得他心浮氣躁,以往美味的煉乳紅茶也食之無味,重重放下,發出沉悶的聲響。

「又是哪兒毀掉了?」

庫克尼爾不動聲色地幫他換了杯清火寧神的桂花茶,點心也換成了薄荷小甜餅:「形意之神塔格斯的魔方塔。」歐托拉姆看了一會兒杯中清冽的茶水,一仰而盡:「我不明白,為什麼要重建呢?」

「這是都主的意思。」庫克尼爾的回答不帶任何感情,就如同他吐出的事實,絕對、冰冷。在夜之都,都主的意志即代表了高於一切的旨意。

因此,夜神沒有繼續質疑,只是感到深深的無力和壓抑,喘不過氣來,日復一日的惶恐,卻無從掙脫。

「記憶之泉的泉眼也堵住了,穆里埃大人的眼淚解不了急渴,她的淚水也遲早會流干。」

「哦。」煩躁,不想再聽下去。歐托拉姆驀地一震,手腕被握住,對上侍從平靜而堅定的眼神,如一道救贖的光,照亮他心底難以言說的黑暗:「大人,我們搬家吧。」

「……」動了動唇,歐托拉姆勉強咽下到嘴邊的好字,惦念地低語,「蘇不肯走。」

「您跟她說過了么?」庫克尼爾不認為報晴女神會不樂於同行,只有這個呆瓜還沒看出人家的心意。歐托拉姆難堪地道:「她……她會笑我的。」庫克尼爾的嘆息聲輕不可聞,無奈地瞅著他大孩子似的主上。

「好吧,我去說,我不怕她笑話。」

「嗯!」夜神開懷而笑,額心呈花瓣狀的三對眼眸也因高興而綻放,宛如通透的翡翠。

庫克尼爾回以素淡溫煦的笑容,一隻銀色信鴿飛了進來,令他倆的目光都為之凝滯。

神上神的傳訊鳥。

「都主叫我們去一趟。」鎮定地展開信看完,少年對掩不住動搖之色的主子笑了笑,「回來再吃晚飯吧。」歐托拉姆無聲地點頭。

在尋常的交談中,他們離開樸素卻溫馨的小別墅,進入影之帝國的國界,虛空蜿蜒的小徑走來一個身影。

柔軟的肢體,花朵一樣嬌美的容顏,黑瀑般的髮絲直泄於地,閃亮的珠串彷彿夜幕上的群星。

歐托拉姆猛然停步,瞪視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對方來到他面前,恭敬地輕吻他的發尾。

「星辰女神蒂砝聽候您的指示。」

閉上眼,夜神無法回應。扶住他微微發抖的身子,庫克尼爾好不容易擠出聲音:「退下吧。」

沒有指責他的逾越,蒂砝頷首遵從。好半晌,周圍瀰漫著死一般的寂靜。

「我不喜歡這樣的蘇。」低下頭,歐托拉姆的呢喃接近哭泣,「我喜歡從前的蘇菲亞。」庫克尼爾靜靜地陪伴,等待他轉頭,但是過了良久,歐托拉姆還是邁步前進。

雙目一黯,庫克尼爾默默跟上。

果然不行么,畢竟是初始神,受創神的制約太大,到恐懼衝破長久的無形禁錮,也許已經太遲了。

剛踏進道路盡頭的城堡,夜神又是一顫,亮麗的金色如劍剖開幽暗,是他再眼熟不過的顏色。

銀線暗繡的絲織長袍走動間光影交替,絢麗奪目,飛揚跋扈的眉眼隱含怒意,舉手投足銳氣逼人,不同於平時的雍容閑雅。

「伊洛卡斯?」前所未有的緊張,他不確定地喚道。眼一眯,日神笑得光芒四射:「怎麼,不認識我了?」他身後和他同樣耀眼的少女金髮垂肩,如同熔煉的黃金般的雙瞳直視黑龍的化身,傳遞隱秘的訊息,隨即彎腰行禮。

「你好,艾美達。」扶起跟隨僚友的金龍,鬆了口長氣的歐托拉姆順理成章地問:「你們也來見都主?」

「見過啦。」伊洛卡斯陰森森地冷哼,眼底閃著異樣的光亮,他垂眸斂去,看似前言不搭後語地道,「夕嵐,來我身邊嗎?」

庫克尼爾毫不驚訝地搖頭。歐托拉姆卻怔了怔,氣極大吼:「你、你胡說什麼!」伊洛卡斯不予理會地勸道:「跟著這笨蛋沒前途啊。」

「我的主人只有一個。」黑髮少年明確回絕。金髮少女開口道:「大人,您這麼問是對我們共同的侮辱。」

「好吧,好吧,你們倒是一鼻孔出氣了。」伊洛卡斯聳聳肩。一隻手扣住他的頸項,將他整個人提起。

「你騙走我的牛不夠,還連我的龍也想拐?」夜神逼近他,總是掛在臉上的笑意消失了,露出少有的陰沉表情。

「留著你的狠勁吧,父親。」一句稱呼輕易讓他鬆手,日神理了理領口,微笑,「再動動你生鏽的部位,別像和我打賭時一樣說話不經大腦——朝霧,我們走。」應了聲,金龍的化身緊跟其後。

「怪裡怪氣。」歐托拉姆莫名其妙。庫克尼爾欲言又止:「大人……」歐托拉姆看向他,擔憂之情溢於言表:「什麼?別聽他的哦!」

「不會的。」一如既往,黑龍的化身回了個沉靜的笑靨,「我們進去吧。」與此同時,通往內殿的大門徐徐打開。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伊洛卡斯和他的龍,也是最後一次見到庫克尼爾。

※※※

「所有的龍都是神仆?他們自願服從你們?」

清冷而富於穿透力的聲音從優美的雙唇逸出,猶如投入水面的石子,在短暫的靜默中激蕩起層層漣漪。

「不,龍蛋是獸神瑪塔的作品,都主說這些生物太強大,違反規則,除了開頭孵出來的八頭,其餘都銷毀了。」古神又跌入遙遠的過去,嘴角微微翹起,言下有一絲驕傲,「小庫是我挑中、養大的,他最乖,也最能幹。」魔皇沉吟片刻,問道:「你們有簽訂契約嗎?」

歐托拉姆茫然:「契約?那是什麼?」

沒有契約,麻煩了。最短的捷徑無法通行,席恩只好儘可能多地收集敵情:「能不能用我們的語言描述一下夜之都?還有那位都主?」

「我不要。」歐托拉姆一口拒絕,用力搖頭,「那裡的生活很難受,我不想回憶。」卡雅雙眉一挑,竭力控制住自己,以免大打出手:「閣下,你也太過分了吧,那個庫克尼爾是你的手下,理應你負起責任,我們沒要你殺它,只要你說明情況,你都不肯?」歐托拉姆困惑地望著她:「責任又是什麼?我的神職就是讓天黑,為什麼我要講我不喜歡講的事?小庫也是找小可愛,不是找我。」

「你……」被他的強詞奪理氣到花容失色,美目竄起即將失控的火苗。

「好了,卡雅。」席恩沒有動怒,玩味地揚唇:歐托拉姆似乎比這兒的眾神還呆,那就好辦了。

「奧路貝亞修。」非常自然地調整語氣神態,由冷酷無情的大魔王一轉為溫柔體貼的小可愛,這門技術是學魅惑術的必修功課,「沒關係,不用勉強自己,就說說您喜歡的事好了,比如您和小庫的相處。」

眾人看得呆然:原來……原來……他們的魔皇陛下也會甜言蜜語哄人,還笑得如此誘惑,比最妖艷的魅魔還勾魂。

「席恩……」歐托拉姆頓時痴了,熱淚盈眶地凝視對方,「嗯,好。」

對於法師而言,就算手上只有虛假的信息,也能從中提取出有用的部分,何況全部是真貨,沒多久就把歐托拉姆的祖宗十八代摸得清清楚楚,整合出一份雖稱不上完滿,卻還差強人意的報告書。

庫克尼爾和肖恩那六個徒弟一樣,是寵長輩寵得沒邊的傢伙。

類似於現世,夜之都是個各種神力交相運作的地方,神職劃分極細,每個神只能使用職權範圍以內的力量,並嚴守【規則】。

都主,也稱創神,真面目不明,在歐托拉姆眼中是個黑糊糊的大圓球,其他看到的形象不一,有的是白色箭頭,有的是玉米棒子,共同點是與各自的屬性有關。

長老們聽得津津有味,自從認識席恩以來,他們體會得最深刻的,就是大千世界無奇不有這句話。

「伊洛卡斯應該被重塑了。」在席恩的諄諄善誘下,歐托拉姆慢慢擺脫不自知的懊悔,正視最不堪回首的記憶,「他受不了夾著尾巴逃跑,也不會交出艾美達。」席恩對日神的死活毫不關心,關注的是另一個重點:「他對庫克尼爾的叫法怎麼和您不同?」

「哦,那是龍之間的昵稱,他故意叫得親熱,想打動小庫。八龍沒有被都主賦予真名,全是由我們隨便叫。」

「那他們就不受都主約束了?」席恩偏首,將話題牽引到關鍵問題。歐托拉姆搖頭:「不,在夜之都,一切都要服從都主的旨意。」頓了頓,他浮起煩惱之情,彷彿第一次挖掘出以前沒意識到的東西:「嗯……我們這麼覺得,好像是有區別。伊洛卡斯以下的次級神有時就會質疑,但他們也不會違抗都主。」

「玩偶之家。」纖長優雅的手指輕扣唇,魔皇淡淡地道,「你們就像一群娃娃。」聽到這裡,哈瑪蓋斯等人已是周身發冷:若庫克尼爾是奉了這個明顯神經不正常的都主授意來審判席恩,也對他洗腦,拎去那座玩偶城過家家,就太可怕了。

「主人……」緊張得喘不過氣來,龍神頃刻間下定決心,抬起頭,「夜之都在哪裡?」真的發生那種事,他也要把人搶回來!

「啊?」歐托拉姆一怔。卡雅豁然起身,張開的右手激射出虹彩般的光芒,如同絞纏的藤蔓編織出絢麗的實體——神劍阿克蕾亞。

遊走的劍光化作熾焰升騰,映著女神烈烈如火的眼神:「父親,如果您被弄成另一副樣子,我發誓會親手結果您!決不讓那個混蛋神任意擺布!」

「不行,卡雅。」哈瑪蓋斯做不到妹妹這般狠辣,一手擋在養父面前。歐托拉姆看看這邊瞧瞧那邊,嘆了口氣道:「小可愛逃不過的,我們這些【背離者】也是,還有這個世界,所有的生靈。」這回長老們也坐不住了:「什麼意思?」

「這是個循環。小可愛已經知道了,你們問他。反正他一定會被都主抓到,一成神,他的真名就被掌握了。」

眾人一致看向最倒霉的當事人,只見他支著頰像在沉思,好一會兒,目光才聚焦在歐托拉姆臉上。

「日神是你的兒子,光明神誕生於黑暗,那個都主建立的都市有【規則】……」微一停頓,冰封的眼底燃起灼人的火焰,「不對,他不是源頭。奧路貝亞修,你概念不清,還是古神都被混淆了?混沌才是最初的宇宙形態,而且純粹的混沌不可能具有意識,沙凡西頓是干涉的產物,你的都主不但拿你們當試驗品,我們的世界也被當成觀察對象了。」

「魔皇陛下,可否說得詳細點?」長老們聽得心慌意亂,加上求知慾無法抑制,紛紛鼓起勇氣發問。環視他們一圈,席恩定了定神,敲打扶手的指尖顯示他也在整理自己的思緒,「複習一下基礎課吧,萬物的本質是能量,無論混亂也好,秩序也好,都是能量的不同表現形式。精神也來源於精神力的活動與組合,所以無序的混沌不會產生精神體。不,也許有微弱的意識流,但這些不過是分散的碎片罷了。都主,可能是有自我意識的第一個神祗,他的來歷除非他自己透露,不然是無從考證了。但是過程和其他生物沒有區別——基本粒子的有序排列,神識積累——所以他有神印。」隨著逐漸明晰的話語,食指勾勒,嘗試性地畫出奇妙的光之圖紋,一點點接近隱藏的真相,令夜神莫名心驚。

「神印?」陣法系的蘇蜜雅教授衝口道,這正是她最近的研究課題。席恩語帶譏笑:「呵,神的頭上不都有圖案么,這就是神印了,和魔法陣的原理相同,只要找出這個……」

「別畫了!別畫了!」歐托拉姆忽然一把抓住對方的右手,神情前所未有的陰鬱凝肅,「席恩,你很聰明,可是禁忌是不能隨便揭開的。為什麼你能這麼大膽?你們的神沒有給你烙印嗎?如果你的推論正確,那創神也下了禁制,你……你……」

輕輕一挑眉,冷笑:「有啊,兩層。」

顫抖,從握著的手中,傳來清晰的顫抖、冷汗的潮濕和洶湧的黑潮。歐托拉姆只覺一陣窒息,極度的不適使他鬆開手。

恐懼,比當年得知自己要被改造時更深的恐懼……都怕成這樣了,他為什麼還能——

「小可愛,夠了。」陌生的感情充塞心口,歐托拉姆不知道,這叫心疼。

沒有感應到他的情緒,席恩在這短短的空擋,控制住略有些失常的自己,表情也恢復了一貫的無波無痕:「奧路貝亞修,都主有說過他的目的嗎?」

「有,他說要建立一個完全有序的終極世界。」內心萌動著,歐托拉姆伸手撫摸對方冰冷柔軟的面頰,不顧哈瑪蓋斯的皺眉和卡雅的瞪目,「他還說我的迷惑代表我也是瑕疵品,他想要的是完美的成果——小可愛,陪我一起回去吧,我想回夜之都了,我帶你去見庫克尼爾。」

喂,哪有人心虛還說得這麼理直氣壯。旁觀的眾長老替他丟臉。

「那是您自己必須面對的,奧路貝亞修。」席恩冷冷地道,見他一臉熱切地靠近,側首避開,「別親我。」啪嗒!一室人的下巴掉落在地。歐托拉姆不解:「這不是你們世界的禮儀嗎?還有,你的身體怎麼和上次不一樣?在夢裡我就想問你了。」說著,在席恩的胸口摸啊摸。

喂喂,你居然在我們面前吃魔皇陛下的豆腐!眾人目瞪口呆,若不是為了鎮守法陣,早就起來群毆了——士可殺不可辱啊!

「你……你走開!」哈瑪蓋斯怒極,拽著歐托拉姆的後領硬生生往後拖,聲色俱厲地喝問,「你對主人做了什麼?」

「親他。」夜神老實回答,在對方殺氣騰騰的瞪視下瑟縮,這是庫克尼爾造成的生理反應。龍神獰笑:「你好樣的。」眼看情勢一觸即發,魔法神出聲制止他即將暴走的養子:「哈瑪蓋斯,他沒惡意。」

「……」哈瑪蓋斯咽下到嘴邊的嘆息,心知他的養父極端厭惡這類身體接觸,但是因為童年的經歷,使他養成了下意識忍耐的習慣。

「都主的口氣,很像混沌神和協調神。」思路立刻回到正題,席恩沉吟。鍊金術導師魁薩斯忍不住問道:「魔皇陛下,您剛剛說我們的世界被當成觀察對象,創神想得出什麼結論?」

「如何避免毀滅。」法師淡漠的語氣像在說著一樁微不足道的小事,因此眾人的驚駭也來得很遲,「初元素具有凝聚特性,我估計——暫且稱為原始之海好了——就在夜之都下面。作為一個有序的生命體,都主應該本能地排斥回歸混沌狀態,從而開始各式各樣的實驗:重建夜之都、製造類似的神、故意放奧路貝亞修他們逃跑……」

「媽的!真是個變態!」脾氣最暴躁的迪羅憤慨地大罵。餘人一齊點頭,都感覺很不舒服。自己的世界被別人視為玩具,這誰也受不了。

變態嗎?席恩不覺得,創神實踐驗證的作風和他頗相似。歐托拉姆體味著他的話:「小可愛,你說『故意』?」席恩冥水般清冽的眸子注視他:「稀釋的方法是你想出來的?」

「……不是。」

「這就是了。」

「那小庫白換了?」衝擊之下,夜神失神地喃喃。哈瑪蓋斯同情地勸慰:「和他見一面吧,他應該不會恨你的。」席恩斜睨養子,不明白他的斷言依據何在。

扯下夜之都的神秘面紗,接下來就是庫克尼爾的問題,他也沒心情細想無關的小節。

驀地,席恩打開腰包,掏出調到震動檔的手機,放到耳邊接聽:「嗯?哦,謝謝……過會兒……大約五分鐘。」關上手機蓋,他迎視歐托拉姆新奇的視線,直截了當地道:「我可以和您去夜之都,但您必須把您所知的一切全說出來。」歐托拉姆尚未表態,真理殿堂已炸開了鍋。

「不行!」卡雅竭力反對,「別相信他,父親!」

「魔皇陛下,請三思!」長老們齊聲阻攔。

「我帶路。」唯一贊同的薩菲遭到眾人的眼神轟殺,還被妻子卡脖子。哈瑪蓋斯一字一字道:「我想,您會帶上我和格蘭妮,是吧?」麗芙不落人後:「我也去!」

「席恩,席恩,你願意?」歐托拉姆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對了,我迎娶你做我的神妃……哎喲!」

「主·人·是·男·的!」一拳揍得他不認識姥姥家,龍神的全身釋放出驚天動地的可怕威勢,甚至令整棟建築物吱嘎作響,應和他瀕臨爆發的怒吼,「他不可能也不想成為你的伴侶!給我聽好了!不許再騷擾他!」卡雅跟著厲聲警告:「沒錯!父親是我和大哥的!」

「你們有結婚的概念?」不理解兒女的苦心,席恩滿腦子圍著學術轉,「可以生育?就是您通過奧古諾降臨的方式。」歐托拉姆委屈地揉著鼻子,聞言一怔:「那人叫奧古諾?他的體內非常溫暖舒適,所以我一直沒發覺。有天他突然不見了,我的分身一下子吸收了太多負能量,變得狂暴失控。」席恩略微不耐地提醒:「我問您話。」

「我們可以結合生寶寶,席恩,男性體也能做,你不懂我教你,我也有法子讓你喜歡上我。」

魔皇及時阻止養子殺掉這個不死心的傢伙,一來歐托拉姆對他還有用,二來他和基連約好的時間要到了。

「這件事以後再談。」解開縛神陣,他起身走向大門。

※※※

馬不停蹄地趕到密室,肖恩等人已經等著了。

「席恩!」笑容滿面地迎上,棕發青年視而不見兄長的冷臉,卻無法忽視他身旁俊美無儔的白髮男子,「這位是?」

「我是小可愛的朋友。」歐托拉姆很快找到自己的定位。席恩糾正:「合作夥伴。」眾人更加錯愕,優訝道:「他說小可愛,是說你?」

「是他擅自取的!」卡雅憤憤地道。哈瑪蓋斯的神色也不好:「他就是奧路貝亞修。」在場一片嘩然。

「席恩,她不是母神嗎?」手指卡雅,蕾諾雅抑不住動搖。她質問的人盯著漂浮在晶槽里的軀體,懶得再多費口舌。守衛傳達了小莎的留言,然而他掃描下來,暗地裡的手腳有,體質方面卻沒有異常。

「你要現在就轉移嗎?」基連問道。席恩頷首:「有急需。」

「主人?」哈瑪蓋斯不安地呢喃。席恩深深看了他一眼,翻轉手腕,【支配之權杖】憑空出現,與地面敲擊出清脆的迴響,一波波蕩漾開去,遍及宇內。

意識失衡了,無人知道那一剎那發生了什麼事,這是存在又不存在的一瞬,到中斷的時間之線接上,基連微微蹙眉,按了按額角。肖恩張口,又困惑地閉上,再開口時無比自然地吐出一個新的人名:「列文,要檢查看看嗎?」

小龍的瞳仁猛地收縮,恍然大悟養父做了什麼。

記憶修改。

身在冥界的父母遺忘了其中一個孩子,另一群人想不起師父有個雙胞胎兄弟。

一隻看不見的手也在同時改寫了世上所有的文字紀錄,使魔皇的全名變成了列文·嘉蘭諾德·奧斯卡。

「不需要。」法師冷淡地拒絕弟弟,態度毫無異樣。哈瑪蓋斯一震,戰慄著低下頭。

主人也忘了,今後他真實的名字,只有我知道。

席恩。默念這個深入骨血的名,複雜難言的神情也隨之隱沒,不再浮現於外。

※※※

弧形的透明玻璃打開,泛著柔和色澤的保溫床上坐起一個人,黑如子夜的長發蜿蜒一地。

薄薄的唇抿成一線,象徵了時刻不鬆懈的意志。蒼白的手翻轉間,彷彿一切奧秘盡在掌握。

「主人,冷嗎?快穿上吧。」床旁侍立的青年捧著一疊衣物,一如既往的溫情脈脈。在他眼裡,這個人無論外表什麼樣子,都是千年前那個體弱多病的黑袍法師。

「嗯。」先拿起最上面的頭飾戴上,淡透的銀眸輕抬,迎視友人打量的視線。和整個純白空間一樣乾淨整潔的科學家推了推銀框眼鏡,笑眯眯地瞅著他,戴著白手套的細長十指交叉:「感覺如何?」

席恩冷冰冰地道:「如果你不盯著我的身體看,我會感覺更好的。」

基連以手術醫生的耐心繼續笑著,不介意「病人」的惡劣態度。

蕾諾雅噙著模範護士的笑容推來一面有輪子的穿衣鏡,正對心上人:「來,看看有沒有哪裡不對勁。」喪失記憶的魔皇毫無危機感地看向鏡子,龍神腦中卻警鈴大響,一把按倒他:「不行——」

一龍一神的力量使魔鏡當場炸裂,灼熱與冰寒的風擦撞出大量的水汽,遮蔽了視界。白霧散盡後,基連第一時間查看他的寶貝儀器,他事先可不知道蕾諾雅私下打著這種主意。而優和肖恩獃獃看著抱成一團的兩人發愣,還是冷若冬雪的冰山少女,絲絲縷縷的黑髮蔓延著將人吞沒的危險,可她懷裡抱的是誰?

小小軟軟的粉團娃娃,精巧細緻的五官,白|嫩嫩的腮幫子,可愛得令人恨不得咬一口。過大的襯衫下卻露出一隻青碧的龍爪,另一隻手是人類的形狀,五個圓潤的指頭深深插|進上臂,潑灑的鮮血揮開點點金痕。

「哈瑪蓋斯?」所有的情緒波動都深藏在不變的漠然之下,席恩的語調卻帶著明顯的壓抑,察覺養子不正常的顫抖,環繞的手一緊,注視他右臂的五個血洞,眸底多了一抹瞭然,隱含慍意,「你在做什麼?」

「啊,沒事,主人。」爪子變回短短的五指,哈瑪蓋斯回了個鎮定的微笑,毅然抽出手,摸摸耳鬢,龍鬚還在,沒有變成雌龍,是否代表他戰勝了自己的心魔?優大步走來,舉高他的小身子往下瞄,如釋重負地點頭:「呼,幸好,幸好。」

「優先生……」哈瑪蓋斯哭笑不得。

「蕾諾雅!!!」席恩大發雷霆之怒。大法師還企圖矇混過關:「呵呵呵,親愛的,你這樣美極了。」肖恩抖著手指控:「老師,是你?」

「我只喜歡女人嘛。」變出一大束紅玫瑰衝過去,不忘脫下面具露出本來面目,蕾諾雅深情款款地告白,「你覺得這張臉更漂亮對不對?喏,法器給你,幻獸我也都孵出來了——只要你做我的女朋友,你要什麼我給你什麼!」

怒氣稍抑的法師衡量她開出的條件,半晌問道:「要做|愛嗎?」

「不用不用,三年就行了,我也不想單戀一支花。」

「好。」接過報酬和花束,席恩又用腳趾夾起一片鏡子翻來覆去檢視。優不知看哪兒好,哈瑪蓋斯怒道:「快放下!劃傷怎麼辦!」

「哈瑪蓋斯變得好可愛。」肖恩涎著臉湊近,有戀童癖的他最喜歡小孩。席恩眯起眼,把碎片彈到他頭上:「滾!」

「嗚!」比肉體更受傷的是心靈,肖恩揉著額頭淚眼汪汪,「別生氣了,我代老師向你道歉。」

席恩不屑地冷哼,照著習慣走向浴室。哈瑪蓋斯慌忙收拾衣服,跟在後面。

無菌病房的隔間是蒸汽浴,刺鼻的消毒液味道使法師纖細的嗅覺無法忍受,一個空間魔法轉移到公共澡堂,當然他是進男浴間,正好撞上洗澡高峰期。滿室的人瞪著他發獃,鼻血橫流的有,死命揉眼睛的也有。當認出這位是女性版的魔皇陛下,撕心裂肺的慘叫響徹雲霄,一大群光溜溜的男生蜂擁而出,一路嚎泣,造成了奧法之眼有史以來最大的裸奔事件。

「……幹什麼?」席恩莫名其妙:這幫小鬼沒見過女人?況且這具身板不算豐|滿,青澀得很,至於那麼興奮嗎?嘖。

哈瑪蓋斯嘆氣連連,由衷同情那些慘遭橫禍的學生,希望他們的心臟沒有破裂。

纖白的足滑下水,一圈波紋與更多的漣漪重疊,垂落的發如同極深的黑夜,在銀色的水面上鋪展。

「對不起,主人,是我忘了告訴您。」自認失責,小龍深深垂下頭,「我去幫您拿合適的袍子和內衣。」

「等等。」撩起長長的烏黑髮絲,用兩根耳釘夾住,光潔的後背隱約浮現淡色的魔紋,「——幫我擦掉。」哈瑪蓋斯瞪大眼,趕緊跑過去,氣惱地施法消除:「我真不明白,蕾諾雅小姐的愛情是什麼,非要您變成女的才喜歡。」席恩若有若無地牽牽嘴角,這是個純粹的面部表情,沒有任何意義。

自從附到列文身上,他的爛桃花運就沒斷過,早已從譏嘲到厭煩。

「這次也變不回來?」哈瑪蓋斯憂心地低語。席恩一聲不吭,塑造出無形之手抓住他扔進浴池。猝不及防的哈瑪蓋斯連喝幾大口水,撲騰著冒出頭,無奈地苦笑:普天下只有他的養父會用這種方法叫人不要自責。

濕淋淋地爬上岸,小龍拿來上次修改的衣褲,一件件疊好,方便養父取用。雖然席恩嫌頭髮長讓他梳,但其他生活自理還是基本自己包辦,也不假手魔仆,堅持不向廢物靠攏。

「那個,換一條吧?」哈瑪蓋斯手捧綉著墨梅的白綢帶,「這根比較短。」席恩頷首默許,注視他調換放置了法術材料的小包和兩件他視若珍寶的飾物。

還不及他腰高的孩子踮著腳,努力為他系腰帶,專註的神情像世上沒有比這更重要的工作。

「……」

「怎麼了?」敏銳地感覺出他的沉默有異,哈瑪蓋斯柔聲問。席恩別開眼,憋了許久,才擠出輕不可聞的聲音:「幾歲變成人的?」哈瑪蓋斯愣了愣,澄藍的眼眸浮起恍然的溫柔波光:「477歲。」

「很早……」一般的古代龍要七百歲以後才能化成人形,這孩子為誰早熟,席恩再清楚不過。

「不,讓您久等了,主人。」哈瑪蓋斯心酸地哽咽,四百多年對人類是個什麼數字,他感同身受。席恩淡淡冷笑:「呵,我是罪有應得,如果由神明來判,妄想弒神,八成也是無期徒刑。」

只是……伸手輕撫那絲緞似的深褐髮絲,動作是略帶笨拙的柔軟:沒能看到這孩子一點點長大的模樣。

「主人。」彷彿聽見他的心聲,哈瑪蓋斯握住他的手,眉間流淌著不屬於孩童的溫情,「我的人身怎麼樣?」

「肉鼓鼓的。」先用手指戳戳,再兩隻手朝旁邊拉,席恩沒發覺自己的唇邊漾開了柔笑,發自於心,純然而無陰影,「像白包子。」哈瑪蓋斯不反抗地任他揉,嘆道:「好吧,晚上做春筍肉包給您吃。」席恩笑著應了聲。

「哈瑪蓋斯。」溫馨和樂的氣氛沒有持續多久,魔皇很快控制住自己,單膝跪地與養子平視。一見他這副樣子就心生不安,龍神幾乎是警惕地盯住他,只差沒問「您又想換什麼了」。

「你回始源之海……」

「我跟您去夜之都。」

「冷靜聽我說。」像對待大人一樣按住養子的肩,沿著包裹手臂的黑天鵝絨布料上移,席恩的視線最終定在雕刻著金色幸運草和雪花紋飾的黑水晶袖扣上,那曾經在絕望之刻重新牽起他倆的紐帶,「你記得我的真名,必須留在這裡。」感到隱晦的信任和壓在肩上的重擔,哈瑪蓋斯不再抗議,眼神沉寂下來:「有誰陪著?」

「卡雅、薩菲,我還打算帶上歐塞和娜夏。」

「為什麼帶那個水精靈?」哈瑪蓋斯不解這樣的成員安排,竭力勸說,「讓格蘭妮保護您,主人!要麼換麗芙!」席恩搖頭,銀瞳泛起寒芒,猶如雪山冰峰的反光,「夜之都的大門需要兩個初始種族——神與神仆才能開啟,而那女人是唯一剩下的使徒。」

「我擔心——」席恩殺光了其他神使,娜夏應該恨他入骨。

冷哼,「所以要歐塞盯著她,放心,那種小丫頭我還不放在眼裡。哈瑪蓋斯,格蘭妮和麗芙都幫得上你的忙,這兒的事也很緊要。你先回始源之海提升力量,再回來。我的法術對庫克尼爾無效,他也記得我的名字,你設法找出他。不要馬上訴諸武力,和他的本體取得交涉,他可能不是我們的敵人。」哈瑪蓋斯滿腹疑問:「怎麼說,主人?庫克尼爾不是奉了都主的意思來審判您?」

「是的,奧路貝亞修已經移交了權力,但是庫克尼爾應該還保有自己的意識,不然我們的世界早就被夜之都并吞了,還有上面的形層界。」

「難道!」哈瑪蓋斯腦中靈光一閃,失聲道,「那些他吃掉的神的屍骨擋住了——」席恩神色冷凝地點頭,嘴角有一絲譏笑:「對,奧路貝亞修真是不值得他的侍從這麼對他。我說過,混沌之神沙凡西頓是都主的實驗對象,當協調神賀加斯和混亂神蘭修斯共同創造了時間和命盤後,這片宙域對他就沒有秘密了,他應當知道這條路走不通……」

「呃,對不起,主人,請原諒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哈瑪蓋斯羞愧地紅了臉。席恩沒有責怪養子不夠機靈,耐心地解釋:「用魔法來舉例,我們能從房子的這邊透視到另一頭,也可以來回跳躍。對都主那樣的存在而言,時間就是這種東西,在開始就結束了。蘭修斯創造時間的初衷是為了和他的哥哥共存,但由於他的毀滅本質,反而創造出共滅。而且他應該是哥哥,賀加斯永遠無法戰勝他。」哈瑪蓋斯若有所思:「我懂了,都主從他們身上看到了自己和原始之海,對混沌施加意識也無法避免毀滅。」

「沒錯。」嘉許地摸摸他的頭,席恩微露笑意,「奧古諾的方法才是正途,他分裂了始源之海,創造出元素界。那裡不受時間影響,也沒有空間的確切概念,這才是永存。問題是,都主是與混沌完全相反的存在體,身為有序物質的組合,他做不到『拆散』這樣的事,所以只能一味地擴張領土,用他強大的精神力直接改變物體構造;或者不斷吸收,把所有的東西都變得和他一樣,哪天去撞擊混沌——反正只會比協調神更加死腦筋,也許勢必要和他打一場。」

「可是他掌握了您的真名!」哈瑪蓋斯焦心地大喊,「他還知道您的命運!知道您會去對付他!您剛剛說了,因為命盤,未來他全部能預見到!」席恩冷冷一笑:「是啊,我是惑亂之星,這在很久以前,就由你的先祖定義了。但是在我成神的一刻,沒有神再能看到我的未來,我的命運只由我自己掌控。」

「主人……」哈瑪蓋斯心臟絞痛,為什麼他的祖先和母親都傷害過這個人?

狠狠捏了把他肉肉的臉頰,捏去他無謂的愧疚:「我當然不可能操縱都主的記憶,關鍵是我自己忘了,那他的真名就對我無效,讓其他人也忘記是為了避免我聽到,畢竟我知道列文是假名。離開這裡以後,我還會把這份認知也抹殺,到時就拜託你了。」放下心頭的大石,卻更添憂慮,哈瑪蓋斯深深凝眸:「您會呼喚我,在危急的時刻?」

「嗯。」總是泛著冷光的冰瞳浮起柔和的光彩,席恩的神情不自覺地融化,「然後你叫我的名字,以契約之力拉回我,再捲土重來。這是最壞的情況,卡雅他們會死。但這一趟非走不可。在現世,我受法則制約,無法全力發揮。始源之海和原始之海相通,如無意外,我也會得到最強的臂助——這幾個紋章你拿著。」解下一直掛在腰間的鈴鐺,將代表七大元素、生、死、精神、時間與空間的十二枚統統給他,自己只留下一隻:「我『允許』你使用。眾神也許會找你麻煩,都主和庫克尼爾動向不明,有了它們你好歹能抵擋一段時日。」

哈瑪蓋斯抑不住驚慌之色,用力搖頭:「我不能收!主人您自己才需要!」

「我有這個就夠了。」晃了晃最核心的紋章——混沌之核,席恩不由分說地把一生最大的心血,最巔峰的成就嵌入養子體內,冷著臉道,「我是為了確保自己的退路,你少給我羅嗦。」明白養父就是嘴壞,哈瑪蓋斯又好氣又好笑。

「那我的包子呢?」

一時適應不了話題的突變,席恩難得地愣怔:「那個……路上吃。」

嘆息著伸手,整理養父的領口,純凈的藍眸宛如雨後初晴的天空,凝望著冰流暗涌的深海。

緩緩張開雙臂,全身心地擁抱漆黑衣袍下的靈魂,緊緊地,不留一絲縫隙。

「請平安回來。」含著濃濃鼻音的低語,殷切而擔憂。

席恩微微睜大眼,無所適從地僵在當地,懷裡的小身軀溫暖貼近,使他的心被一種異樣卻飽滿的情感蕩漾著。

自從逃離出生的小村莊,他就再也沒有家了。多年後回去,那裡早就被燒毀,連同童年棲身的小屋和母親的孤墳。

此時此刻,他第一次感受到有家人等待的滋味。

「好的。」他傻傻地重複,以往清晰的大腦亂成漿糊,「好的,我會……」

※※※

「魔皇陛下,您在裡面嗎?」

小心翼翼的聲音穿過結界,席恩頓了一下,抱著養子起身。

等在門口的眾人雖有心理準備,看清徐徐走出的人,還是禁不住一震。長長的絲織腰帶輕擺,一株孤梅綻放在雪色之上,依然深沉如無月之夜的黑色長袍,鴉羽般的烏髮披散在身後,冰銀的瞳斂盡了千年滄桑,彷彿雪落紅塵,令世間一切繁華盛景黯然失色。

難怪那群孩子要逃。幾名定力不足的長老滿臉通紅:如此佳人!

「父……父親?」卡雅一手掩嘴,難以置信地低呼,驚愕的目光隨即轉向縮水的兄長,「大哥?」哈瑪蓋斯回以平和的笑容,從鬆開的臂彎跳下地。

「小可愛!」歐托拉姆接替他的位子,熱情地蹭來蹭去,「太好了!我還是更喜歡這樣的小可愛!」

這傢伙——在場的人都為他輕浮的舉止冒火,卡雅更是握緊了佩劍:我遲早要宰了他!

「吾主,您叫我?」極其清澄的男性嗓音天籟般降落,像是剔透的水晶一樣沒有雜質,無面之王筆直地走來,曳地的黑髮說不盡的風情,只是那雙醇烈如酒的紅眸時不時流露出一股肅殺之意,為他傾世的風華增添了一絲冷冽的味道。一個清麗的精靈少女跟在他後面,水藍的長發與雪白的膚色,就像童話中走出的美人。

魔皇嗯了聲,一一點名:「歐塞,娜夏,卡雅,薩菲,你們跟我去。」

「是!」卡雅精神地答應。兩位深淵領主恭敬行禮:「遵命。」水精靈錯愕地張開嘴,但多年的審思讓她學會了隱忍,當下一言不發。席恩反而瞄了她一眼:能夠忍住仇恨,這小妮子也成長了不少,看來此行要特別注意她。

「您這就走?」意外他不帶哈瑪蓋斯和格蘭妮,眾長老不放心地想留人。麗芙也很詫異:「迪安?」

「你們協助哈瑪蓋斯。」席恩冷淡的語聲帶著不容反駁的意味。一陣表示服從的沉默之後,卡雅猶豫地問道:「父親,莎娜為我們做了洗塵宴,是不是吃好再走?」

「不用,哈瑪蓋斯會做便當。」誤會了她的意思,直到看見女兒臉上浮現屬於母親的不忍之情,席恩才會意,冷硬的語氣略微軟化,「告訴她我們會回來吃。」

「嗯!」美麗的女神綻開無懼的笑,素手挽過丈夫的右臂。

※※※

夏季第一場陣雨伴隨著雷鳴灑落大地,厚重烏雲下的鉛色幕簾里,一座高聳入雲的黑石高塔剛勁矗立。總共十二塊白玉似的石板交錯旋轉,不斷打出銀色的咒文徽記和魔法陣,使整座雲中塔處於法術的保護之下。外圍環繞著七座晶瑩透亮的藍色方尖塔,映著錯開的細密雨絲,如暈染的水墨畫般幻美。

以這八座塔為中心,向四方擴展開去的土地和其上的建築物被名為【奧法之眼】的綜合教學機構擁有,也是世人眼中魔法神的大本營。

資料館內充斥著書卷的味道,與濕氣混合成難以言喻的氣味。沉重的書櫃前佇立著一個長身玉立的青年,翻閱著一本燙金的紅皮古籍。

一劃而過的閃電映出他挺拔的身姿,也照亮了精緻的容貌,兩鬢略長的細碎短髮介於烏黑和深褐之間,純藍的虹彩膜與細長的褚紅色瞳仁交織出奇妙的美感。

「確定了么?」

「是的。」和他面對面站立的侍女輕輕應聲,一星燭火在她清秀出塵的面容和優美纖長的身段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耳邊斜插的冰魄灼灼生輝如瑰麗的藍寶石。啪地合起書,扉頁上的金色鑲邊與充溢著神力的字元映得微垂的眼睫閃閃發光,青年將目光投向大雨瓢潑的窗外,眯細的眼裡流動著深深的眷念和一縷嘆息:「真沒想到是他啊……」

「梅隆家的人全是虛構的。」機關女僕平靜地彙報調查結果,「在安傑·梅隆出生以前,沒有這戶人家,但是他們很自然地和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

「庫克尼爾在做夢。」握著前代魔法神撰寫的《神典——創世紀》,龍神悠遠的目光分外沉靜,沉靜得近乎憂傷,「他和奧路貝亞修有相同的能力,是想寄託什麼呢?以絕望為名的黑龍。」

格蘭妮神色微黯:「您要打破他的夢嗎,小主人?」哈瑪蓋斯回眸迎視她:「要和真正的庫克尼爾對話,只有如此。」

「安傑·梅隆會死吧,小小姐會很難過的。」雖然這麼提醒,構裝生物卻明白自己在做一樁無用的事。旁人不知道,以為龍神哈瑪蓋斯迥異於他邪惡冷酷的養父,溫善仁慈,這並不假,然而一切善良的心地、對其他親人的關愛都及不上他心中那位唯一至高的存在。為了席恩,別說一個虛假的人類,殺盡千千萬萬人他也不會手軟。

好在哈瑪蓋斯並沒有沖昏頭腦,即使懷抱著再瘋狂熾烈的感情,龍這種生物仍然能明察事理。除非摯愛的對象死亡,像一千五百年前痛失愛人的血龍王那樣,徹底變成一頭瘋龍。

「目前還不急。」龍神凝望著天際,沉澱成郁藍的雙眼蒙上淺淺的灰,「安傑可能是庫克尼爾的『希望』,喚醒他,沒準他會一心一意地執行都主的指令。但他之前襲擊了主人,放任下去也不是辦法。看他有沒有動靜,有的話,說明主人他們的行動在敵人的預測之內……格蘭妮,我的感覺很不好,非常不好。」說到最後,他的言下透出焦躁。

「被動地挨打更糟。」剔透的女聲沒有撫慰人心的和暖,卻稍稍冷卻了他的彷徨,「龍的第六感也不是絕對準確。」

「如果這是個陷阱呢?」哈瑪蓋斯握緊拳頭,眸光轉為攝人的冰藍。格蘭妮靜靜地指出:「主人不會沒考慮到。」

一陣壓抑的靜默後,哈瑪蓋斯輕聲一嘆:「我想我是有點亂了方寸。」

寂靜冷清的傍晚,孤伶伶一盞昏黃的煤油燈驅不走所有的黑暗,反而使得視野更晦暗陰沉,扭曲在牆上的黑影猶如鬼魅舞動,暗淡飄忽的氛圍令周遭的空氣轉變成窒人的陰霾。

「庫克尼爾的本體在宇宙樹下。」略一沉吟,他有了思量,「通過你保存的那滴血,我試試進入他的夢中。」

「太危險了。」格蘭妮皺著眉不贊同,「小主人,庫克尼爾吃了很多神,哪怕他沒有繼承他們的神格,那麼多神力塞下肚,他的神智肯定也不正常了,您等於是和一個瘋子做心靈連接。」

「我們缺少情報,格蘭妮,這是主人不得不冒險的最大原因。奧路貝亞修提供的消息過時了。都主對庫克尼爾的滲透到達什麼地步?庫克尼爾還有幾分清醒的意志?他是否記得夜之都的概況?這些都需要確認,我不想只等待。」哈瑪蓋斯摩挲著粗糙的封皮,自問自答。格蘭妮的眼神柔和下來:「這樣,也或許安傑·梅隆不用死?」

「不,我不能保證。」世界在一剎那被漂白,青年不大的聲音卻似有雷聲隱隱,清楚有力,「一旦庫克尼爾的自我意識覺醒,虛幻的夢境立刻就會消失。」

「那要告訴小小姐嗎?」構裝生物露出人性化的感傷神情,低聲問。龍神略一遲疑便搖搖頭,深沉到彷彿形成實體的毅然從他眼中淌出:「不行,莎娜還小,擔負不起這麼兩難的選擇,讓她自己決定是推卸責任的行為,真的演變成那樣,就由我來當這個劊子手。」

噼啪!燭芯爆出輕響,燃燒的蠟油味鑽入肺道,淡淡發苦。

默默相對片刻,格蘭妮嘆道:「小小姐會理解的。」哈瑪蓋斯沒有回答,側轉身對著外面。

呼在窗上的熱氣使糟糕的能見度更降低,哈瑪蓋斯隨手抹去,想起一個遺漏的問題:「楊陽小姐他們還在奧法之眼?」

「不,她身孕快五個月,被德修普國王趕回地球。嚴昭霆夫妻和柳軒風早些天就走了。」

「這就好。」哈瑪蓋斯並不討厭曾給他建議的魔界宰相之女,但那幫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食客繼續賴著,沒準會節外生枝,「依路珂……普路托說要找主人報仇,我也要和他談談。」

「他已經不是二少爺了,小主人。」擔心他顧念舊情,反而被舊神群起圍攻,格蘭妮勸道,「叫他過來比較好。」

撫摸散發出暖意的胸口,也是紋章所在的位置,哈瑪蓋斯笑得甜蜜又苦澀:「放心,格蘭妮,我不會有事的。」構裝生物不明所以,卻也沒有再勸說。

「那我去了,你暫時看家。」哈瑪蓋斯伸手索要龍血。格蘭妮將戒指里儲存的液體倒入他掌心,燦爛的金黃血珠宛如一個小太陽,在昏暗的室內流轉著亘古美麗的光輝。

古代龍的血,也是金色。片斷的畫面從腦中浮起,那人罕見的動容……

『不是只有神的血是金色。』

合上眼,微微一笑,哈瑪蓋斯穩定地握起手指,也封鎖了內心呼之欲出的答案。

弒神殘害同類的人是罪人,認殺親之仇為父的龍也是罪龍了吧。

(未完·待續)

注一:構成一切物質實體的基本成分,也指量子理論中有基本力的粒子。真正的介子是強子的一種,參與強作用。這裡不是,只是內部同樣由一對正反夸克構成。

注二:粒子之間存在著相互作用,有強相互作用、電磁相互作用、弱相互作用和引力相互作用。通過這些相互作用,產生新粒子或發生粒子衰變等粒子轉化現象。

注三:暗物質,其本質目前還是個謎,但它是宇宙重要的組成部分。總質量為普通物質的6倍,在宇宙能量密度中佔1/4。

注四:絕對零度,-273.15℃(攝氏度)。沒有一個地方有這個溫度,人類也不可能製造出來這個溫度,只能無限地接近。

注五:量子理論預示,真空中蘊藏著巨大的本底能量,它在絕對零度條件下仍然存在,稱為真空零點能,或空間能、自由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