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生死一線

第三卷 納步成城

夏末餘光,總是軟的懶懶漫遍廊檐,眷顧人間。

銅鏡中的容顏,美麗而嬌艷。

侍墨問:「小娘子,要梳髻嗎?」

「罷了!」

顧薈蔚披著微濕的青絲,緩緩起身,漫眼看向窗外對面窺視的人已不在門前,藏進室中低頭讀書卷,隱約可見青冠。

「夏風驚不得蟬,朝露聞不得鳴……」

嘴裡輕輕喃著,紫金絲履則踩上了木廊,行至中廊頓住腳步,聲音飄過去:「劉郎君,上次來信所言不便再復,是因將至會稽求學否。」

嗯……

青冠一顫,劉濃抬起頭來,淡然笑道:「然也!會稽至吳郡來往多有不便,是以……」

侍墨道:「劉郎君,你便一直準備在室中與我家小娘子答話么?」

靜!

數息後,劉濃踏步而出,合著書卷,揖手道:「劉濃多有失禮,尚望顧小娘子莫怪!」

顧薈蔚淡聲道:「著策論文章,其實與辯談相差仿拂,只是需得洞釋世態劉郎君昔日在虎丘所言,詩賦皆發乎於心爾經世之道,薈蔚亦不敢妄談,然……咦……」

言至此處,顧薈蔚睫毛眨了兩下,眸子驀然頓住,而後整張唰的一下紅透,嗔道:「你,你看的甚!!!」

「甚書啊……」

劉濃被她嚇了一跳,莫名其妙的將書揚了揚,猛地發現不對,書的背面,背面尚有一卷書不對,是,是……

房中術!

咦,尚有圖解……合氣導引……

「這,這是導引術……不,非也……我,我閱的是軍書……」

劉濃臉亦紅了,捧著書,胡亂的解釋著結果,不解釋尚好,越解釋越亂!

侍墨瞪著眼睛,點著頭,一字字道:「劉、郎、君!」

「侍墨!」

顧薈蔚紅著臉喝制,疊在腰間的玉指顫抖得厲害,半晌,秋水明眸幾番剪裁,方才漸爾平復下來,眼光撤向茫然之地,輕聲道:「葛師在著書,恐是……」

「然也!」

劉濃極是贊成,趕緊將那惹事的書卷揣入懷中,想了想,澀然道:「有誤,有誤……」切實有誤,《軍書檄移章表箋記》誤夾了一卷房中術。

「小郎君!」

來福按著刀大步踏來,身側尚跟著個葛氏小隨從,二人有說有笑,仿若遇到甚趣事。

小隨從揮著手中的樹枝,笑道:「來福哥,適才那個郎君詠的詩,可真難聽……青山美兮,湖水美兮,美兮美兮,美兮……哈哈……」

來福摸了一把小隨從的腦袋,笑道:「恐他只會美兮……」說著,加快腳步,直直行向小郎君,將至時,忽然瞅見顧薈蔚悄悄立於廊角,面色一愣,隨後嘴巴一裂,摸著腦袋傻笑,心道:顧小娘子與小郎君真有緣,在哪都能見著……想嫁小郎君么,我看合適……

二人來得甚好,尷尬氛圍略減。

劉濃笑道:「來福,有甚趣事……嗯……」倏地一頓,香!淡淡的清香,似有還無,若空山新雨浸人脾神,忍不住的嗅了嗅鼻!微眯著眼睛細尋,卻陡然撞上顧薈蔚的目光。

兩廂一對,顧薈蔚皺眉。

唉!

劉濃暗嘆,非禮勿嗅,非是涼荷香,又遭誤解了!不著痕迹的將眼光慢慢一轉,隨即定在小隨從手中的樹枝上,枝條嫩綠如碧玉,最是尖端處,幾片葉子滴透瑩水,而香味正是自其而來。

茶!西湖,西湖龍井。

踏前一步,笑問:「此枝何來。」

隨從舉了舉樹枝,脆聲答道:「後山撿來!」

「後山。」

劉濃情不自禁的轉目後山,此茶定是龍井無疑,而今雖是夏末,既非雨前亦非明前,然龍井便是龍井,份屬茶中臻品,芬芳非俗茶可比,若能移植兩株回華亭細心培養,料來亦是美事。

當即作決,笑道:「可否帶我前往。」

隨從道:「自無不可!」

顧薈蔚見他對一根樹枝如此興濃,悄聲問道:「劉郎君,此是?」

劉濃提著樹枝,將嫩葉之端迎於鼻下,微微一嗅,清香徐懷不散,微笑道:「此乃,好茶!」

顧薈道:「茶,劉郎君擅茶。」

來福稍側身子,柔聲道:「顧小娘子,我家小郎君煮的茶,喝了可變神仙呢!」說著,挑了挑濃眉,眨了眨眼睛,挺了挺胸,仿若如此可讓人更信服!

「噗嗤!」侍墨掩嘴而笑,顯然不信。

劉濃淡然一笑,抬眼瞅了瞅檐外天色,待見日已盡落,只余天邊一線,遂對顧薈蔚揖手道:「顧小娘子,時已不早,劉濃先行別過!」

言罷,轉身便行,來福領著兩名白袍緊隨其後,途經前院時,未見褚裒、孫盛。

來福見小郎君微奇,便笑道:「那兩位郎君下了會棋,便歇著去了!」

「嗯,走吧!」

「劉郎君,稍待!」

眾人將將踏出籬笆牆,顧薈蔚的聲音響在背後。

劉濃略一回頭,便見她抓著裙擺飄來,身姿輕盈若蝶,四個近婢一個沒帶!而遠遠的,一群婢女與僕婦則被鮑夫人叫住,其正低聲說著甚。

……

鮑潛光將婢女僕婦一頓訓斥後,側身看向籬笆牆,見牆外已無人,嘴角緩緩浮起笑意轉身往回走時,在廊中遇上師哥葛洪。

葛洪搖頭道:「師妹,何苦介入小兒輩情事,家世相差偌大,難勝登天……」

「哼!」

鮑潛光一聲冷哼,頓時清靜!再瞟一眼,葛洪矮了三分!

……

籬笆牆外稍遠處,有個頭頂高冠,身穿寬袍的郎君站在樹下負手而歌,遙遙見得劉濃等人踏出牆來,面色頓喜,嘴角綻裂。

高冠郎君逐著他們前往後山,背影已漸遠,淡然而笑:「聽聞後山風景獨異,恰適賞月,走,瞧瞧去!」

「是,郎君!」

一眾隨從闔首而應,擁著高冠郎君踏向後山。

守於籬笆牆的幾名葛氏隨從見人群漫過,皆搖頭而笑這個郎君,定是個不修詩書之輩,所詠之詩,所歌之賦,儘是哩曲,走了亦好,免得有辱耳聽……

……

藏於樹叢中的破落戶見得此景,回頭低聲道:「大哥,廝鳥貨盡去矣!」

樹下,用兩片葉子蓋住眼睛的壯漢,聞言挺身而起,眼睛一鼓,抽出腰刀,喜道:「提刀殺鳥!取首眾者,賞酒眾!」

「諾!」

五六個破落戶自叢中縱出。

……

山後有山,綿延成嶺。

夕陽湮盡了,四野微茫劉濃與顧薈蔚並排而行,間隔一步小隨從本想越前領路,讓來福一把給揪在身側,走著走著,四人離他們愈來愈遠。

此處已是山顛,起伏漸緩,仿若龍背蜿蜒。

清風漫來,撩起二人衫角,一個深紫,一個月白,皆是飄然。

劉濃笑道:「顧小娘子此番來錢塘,是為專程探望尊師否。」

顧薈蔚抓著裙裾,輕巧的轉過一個小坑,額間雖有細汗,心中卻很靜愉,輕聲道:「嗯,葛師乃我族祖舊屬,時有往來小時薈蔚頑劣,極喜弄針,時常以其扎人……嗯……」

言至此處,稍頓。

眼睛一眨,微微一愣,陷入裙褶的指節作白,悄悄瞥了一眼劉濃,見其淡淡的笑著,臉慢慢紅了,淡聲道:「而後,而後……就拜葛師為師了!」

劉濃道:「顧小娘子,針術了得!」

顧薈蔚偏過頭,問:「了得么。」

「然……」

劉濃被其一眼定住,空靈的眼眸皎潔如月,裡面盛滿戳穿人後的不屑待得濃濃的意味褪盡,其中則夾雜著莫名的心悸。

一瞬間,綻放,徐斂而後眸子轉走,看向遠方,逐著茫茫浮白,亦不知在想甚看甚,聲音似喃:「式微,式微,胡不歸……」

「當心!」

眼見顧薈蔚將踏入荊棘叢中,劉濃探手拽住她的手臂,微微往身側一拉。

「嗯……」

顧薈蔚身子輕輕一顫,抬首看向劉濃,眼底的迷離聚作一處,漸漸明亮,晶瑩的耳墜悄悄紅了,粉|嫩的臉上卻淡了,不著痕迹的將手臂抽出,邁了兩步,慢聲道:「劉郎君,虎丘泉中得的雞蛋,尚好否?」

雞蛋!點著絳紫的……

劉濃微笑道:「昔日不知,是以冒昧得之,尚請見諒!」

紫金絲履頓住,顧薈蔚側身,眯眼問道:「吃了。」

聞言,劉濃猝然而怔,委實跟不上她的節奏,竟愣愣的答道:「尚未吃!」

「哦……別吃!」

顧薈蔚嘴角微揚,端著雙手,聲音慢漫:「劉郎君,薈蔚陪你行路採茶樹,君既擅茶,若得來年新雨後,可否以一茶相酬。」

劉濃笑道:「若顧小娘子不嫌,稍後便可行茶……」

「哼!」

話尚未盡,冷哼已起,隨後便見顧薈蔚抓著裙擺疾踩,鞋尖上的紫心蘭不停的顫動。

劉濃愣了,搖了搖頭,著實不知她在哼甚,只得默然而隨。

再行一陣,巨石突現於眼,仿若一柄利劍,將漫漫青野剖作兩半。

岔路口。

小隨從在身後遠處叫道:「劉郎君,往左!」

與此同時,斜面不遠處,有人高聲問道:「敢問這位郎君,可是華亭美鶴劉瞻簀。」

劉濃心中驚奇,稍稍側身,但見半人高的草叢中,有個郎君滿臉笑意的行來,身後則跟著幾名隨從,細細一辯,並不識得,揖手道:「正是,劉濃!」

來人笑而不語,越行越近!

五十步!

強烈的不安直撲而來,劉濃眉頭緊皺,額間密汗已出,雙眼猶似鋒刃,左右掃視!乍然,只見在雜草起伏時,隱隱約約之間,驚現重台青步履!

郎君怎會穿重台青步履!!!

刀已出鞘!腰間有光!

三十步!

劉濃側首道:「薈蔚,避在石後!」

「劉……」

顧薈蔚瞥見劉濃冰冷的側臉,心中驚駭莫名,話剛呼出一半,便見劉濃就地一滾,順手捉起地上一截樹枝,而後雙足猛地一蹬,身形激射而起。

「碰!」

石塊飛出,正中!一名隨從應聲而倒!

「小郎君!!!」

「鏘!」

遠處的來福大驚,抽劍而出,大步狂奔突地,斜斜插來十幾人,橫拖長刀殺向來福等人!小隨從一邊驚叫,一邊反向而奔,草叢中急閃一道刀光!

頭飛!

「賊廝鳥!」

來福一聲狂吼,重劍挺斬,巨大的力量絞斷長刀,順勢一劍橫切,面前之人猛地一矮,脖子噴出血液濺得滿臉!來不及抹,雙手持劍掄作扇圓,盪開四面八方的長刀,與身後兩名白袍合作一處,沉聲道:「殺出去,救小郎君!」

「諾!」

合圍之勢已成!

三人結陣!一劍、二刀!

砸過去!

「鏘!」

「鏘鏘!鏘!」

三人如牆而進,一陣金鐵交接,長刀紛折!

「唰!」

齊齊一拉,兩名刀客被拉成稀爛!趁此機會,來福拖劍而走,朝小郎君瘋奔!

「簌!」

臨面一道刀光豎斬!驟然頓住,身子疾往左側,將將避過,又是一柄長刀橫切而來,重劍架住,順著刀身往前切!

「喀絲絲!」

拉起火星四濺,力將竭時,奮力一振。

「噗!」

切斷鐵刀扣,將抓刀的手切爛,向上一揚,脖子上顯出一道細線,繼爾,血線爆裂而開轉身,揮劍疾撩,自下而上,一剖!

血腸滿地!

來福染成血人!橫目一瞪,身側有白袍肩上中刀,白袍並不退後,向上一撩,與同伴兩刀齊削!嘩……血水如漿!

不可再頓!小郎君危急!!!

刀光!

不避,反手持劍,引劍而上,一劍抹過,捉頭而走!

左臂中刀!血染白袍!

四人再來!

「賊子!滾!」

擲出頭顱,暴吼!髮指毗裂!身卻不停,掄劍疾撞!

……

「唰!」

長刀橫切,高低不齊的雜草被瞬間掃平。

「簌!」

眼見即將及身,間不容髮之際,樹枝打斜抽出,正中刀背,將刀挑向半邊人卻藉著二者相觸之力,順勢向後便滾,避過兩側。

「唰唰!」

兩刀落空,斬中山石,碎、裂、飛!

碎石濺臉,匆匆一瞥,前後左右!六人!六柄長刀,亂斬亂削!

呼、呼、呼……

劉濃沉沉呼吸,身形則敏捷不似物,憑著銳敏似嬰兒的直覺,擒著樹枝,滾、翻、進、退,縱身於六刀之間,徘徊於生死邊緣不可逃,不可避,逃避將會死得更快,必須撐到來福趕來!

「噗!」

一塊石頭飛出,被長刀一挑,碎作石渣!

顧薈蔚!

提刀者大怒,幾個疾步竄向巨石,欲將那紫色的嬌艷斬於刀下顧薈蔚哪裡見過此等廝殺,能強撐到現在,並扔出石塊已是極致!愣在當場,竟不知避!

「啪!」

將將避過攔腰一刀,險險被一拉兩斷,來不及穩住身形,雙足在地上猛瞪,木屐應聲而斷,身子竟打橫往後飄出數步!

揮枝攔挑!

刀光下切!

「喀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