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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嶼(二)

番外

田裡稻穀還沒收完,趙嶼勞作的時候, 遠處走來一個窈窕的身影。

他直起腰, 下意識看過去, 看清來人以後, 他眼中的笑意散去, 重新彎腰幹活。

來人卻沒覺察到他的情緒。

這一年紀恬還叫杜恬, 她走過來,柔聲道:「趙嶼哥,我做了蔬菜餅,我娘讓我給鄰居都分一點,你要嘗嘗嗎?」

趙嶼眸光冷淡:「不用。」

杜恬愣了愣, 她說:「那你喝點水吧。」

趙嶼自然也沒接她的水。

他心無旁騖, 就當沒有這個人。岸上的杜恬卻著急了, 腆著臉想和他搭話。

如果以前還不明白,現在趙嶼還有什麼不明白的,杜恬多半是看上他的「氣運」了,他心中覺得荒誕厭惡, 抬起眼睛看她一眼都懶得。

小路上,少女蹦蹦跳跳跑過來, 她裙子似盛放的紫羅蘭,發間用同色絲帶做點綴。

趙嶼抬起頭,心道,這個也是看上他氣運的。

然而面對白白|嫩嫩、不懷好意的大小姐,他心中只剩好笑和無奈。

「你來做什麼?」

外面這麼熱, 一會兒她又得鬧。

「我來看割穀子。」她以為他不歡迎自己,指指杜恬,「她都能來,我為什麼不能來。」

趙嶼嘆息一聲:「那你站遠點,這兒曬。」

她慣於用揣測壞人的心思看他,他這樣說,黛寧以為趙嶼是想近距離和杜恬接觸,打發走她。

大小姐踢踢他在岸上的竹婁,專和他唱反調:「我就要在這裡。」

趙嶼:「……」杠精。

他聽見小杠精去挑釁杜恬。

「喂,你今年多大啦?」

杜恬:「十七。」

「咦,你這麼小啊,真是看不出來,我以為你二十五了呢。」

杜恬臉都黑了,委屈地看向趙嶼。

趙嶼抬頭,看大小姐一眼,小姑娘正在看田埂上的嫩蜻蜓。趙嶼對杜恬的眼神視而不見,讓杜恬心裡更不舒服。

太陽高照,大小姐堅持了一會兒,就堅持不住了。趙嶼割好幾大排水稻,離岸邊已經有一段距離。

黛寧站田埂上,沖趙嶼道:「喂,你過來一下。」

趙嶼回頭。

「你快過來嘛!」

他心裡嘆息,走過來:「怎麼了?」

杜恬也警惕地看過來。

「好熱,我曬。」她拽住少年乾淨的衣領,搖呀搖,「你快想辦法呀。」

趙嶼見她原來白皙的臉蛋兒發紅:「回去好不好?」

男人聲音敦厚,解釋道:「我必須把這片割完,身上也很臟,沒辦法送你。」

黛寧緊緊拽住他的衣領,無理取鬧:「你不給我想辦法我不讓你繼續!」

他低頭,看她嫩生生的小手,心裡驟然軟下來。

他走上岸,去林子里采了幾片芭蕉葉,在一棵小樹下搭起棚子,用兩片墊在地上,沖黛寧道:「過來。」

大小姐歡歡喜喜跑過來坐好。

樹下,少女肌膚瓷白,眼睛水汪汪的,抬眸看他。

他心裡軟成一汪水,又折了一片小些的芭蕉葉,輕輕給她扇了會兒風。少女愜意眯起眼睛,臉蛋兒熱得粉嘟嘟的。

他抬手,捉了一隻小蜻蜓,放在她掌心。

「很快就結束了,你乖一點,別鬧好不好?」

大小姐捧著紅蜻蜓,歡喜極了,沖他點頭。

杜恬在另一邊,有些恐慌地喊:「趙嶼哥,快中午了,你還剩那麼多,我來幫你吧。」

趙嶼淡淡看她一眼:「行。」

他遞給她一把鐮刀。

杜恬語噎,她本來只是想幫他攏一下,沒想自己親自割。

然而自己提出來的事,硬著頭皮也得上。

趙嶼沒管她,偶爾分心去看芭蕉葉下的大小姐。沒一會兒,杜恬大汗淋漓,早上疏好的頭髮,也變得亂糟糟,整個人狼狽不堪。

她越看樹蔭下的紀黛寧,越覺得生氣,兩相一對比,杜恬生怕趙嶼看見這樣的自己,緊張得腳趾都蜷縮起來了。

好在割完了。

杜恬鬆了口氣。

沖趙嶼伸出手,讓他搭把手,拉自己。

趙嶼眉梢微微壓下去,他笑了笑:「抱歉,沒力氣了。」

杜恬只好委委屈屈爬上來。

她腳上全是淤泥的臭味,趙嶼剛要招呼樹下的大小姐,讓她一起回去。

大小姐眼睛瞪得圓滾滾的,故意氣杜恬:「趙嶼,你來拉我。」

生怕他不過來,黛寧威脅他:「你敢不管我!」

趙嶼走過去,和她講道理:「我手上很臟。」

她猶豫又嫌棄地看著他。

要是以前,趙嶼鐵定會被這個嬌氣的小作精氣得不清,然而經歷了那麼多事,他變得寬和又包容,她愛怎麼作都行,他受著就是了。

「拉衣服吧,我衣服乾淨。」

她這才高興,拽著趙嶼衣服站起來。

大小姐偏頭,看見杜恬盯著這邊,她也不嫌棄趙嶼身上髒了,乾脆勾住趙嶼脖子,半邊身子掛他身上。

少女在他耳邊嬌滴滴命令說:「你抱人家走!」

杜恬眼珠子都恨不得瞪出來!

趙嶼也愣了愣,曾經,她怎麼也不願意自己碰到她的。

雖然大小姐來這麼一出,他險些沒站穩,緩和衝力後,他忍不住笑了笑。

沒說什麼,空出一隻手,輕輕把她往上顛了顛。

他們路過杜恬身邊,滿身汗水的杜恬,氣得死死咬唇。

趙嶼說沒力氣?沒力氣還抱一個人走?

黛寧也壞,掛趙嶼身上,沖她做了個鬼臉,杜恬險些當場暈厥。

一半是天氣太熱,快要中暑,一半是被她這個洋洋得意的模樣給氣的。

大小姐安分不到兩分鐘,她小聲在他耳邊問:「趙嶼,你喜歡她呀?」

少女呵氣如蘭,趙嶼扶了扶她下滑的身體,看她一眼:「別胡說。」

要真是就好了。

也不用為這麼個沒良心的肝腸寸斷。

「你們倆不配。」大小姐還當他在說假話,給他分析,「你看你家,房子那麼破,還帶著四個累贅。你養自己都困難,怎麼養老婆嘛。」

趙嶼頭疼不已:「……」

她越說越覺得好笑,似乎想到了趙嶼娶不到老婆的可憐光景。

趙嶼抱她走過田埂,到了大路,大小姐下巴往他肩上一擱:「你家怎麼這麼遠,我好熱。」

她被照顧得很好,身上很香,說話的口氣都是香甜的。

趙嶼知道她嬌貴,想把她放下來。

少女以為他不要抱她了,雙腿往他腰上一盤。

「不要不要。」

她像朵菟絲花,見趙嶼腳步頓住,大小姐危機感很重,她壞脾氣地捏住他臉頰:「你是不是不想抱人家啦?」

趙嶼只是看著她。

「反正你要把我抱回去,不然我就把趙平賣了抵債!」

趙嶼:「嗯,那我勉強抱你回去。」

她以為自己的威脅有效果,得意到美滋滋的。

放在以前,紀恬幫了忙,趙嶼這樣的性格,少說也得請鄰居吃頓飯,可這次他故意整她,怎麼可能叫上她。

倒是他打完穀子,買了只小鵪鶉,給大小姐熬了份湯。

對於好吃的,大小姐倒是來者不拒。

趙嶼手藝很不錯,她乾脆讓廚師弄了點食材,放在趙家,見趙嶼有空,就使喚他讓他做好吃的。

趙嶼大部分時候都依著她鬧。

他也不吃她的東西,由著她吃獨食。

本以為大小姐心血來潮,在杏花村待不了多久,趙嶼也做好她隨時會離開的準備,沒想到這次她超凡有耐心。

待了好幾天,也沒有要走的跡象。

打完穀子,晚上趙嶼得去穀場守著,第二天,杜恬跟來了,據說是幫一個鄉親守穀場。

趙嶼看她一眼,想到什麼,彎了彎唇。

果然,沒過兩天的黃昏,一個裊裊婷婷的身影跑過來。

她趕走紀恬,離他也八丈遠。

趙嶼渾不在意,裝作不知道她會過來。他把自己的墊子讓給她,他自己隨地一坐。

到了晚上,見小作精還不願走。

趙嶼無奈道:「你不自己回去,晚點我也沒法送你。」

黛寧搖頭:「我不回去,我也要在這裡守穀子。」

趙嶼心情微妙。

太陽落下去,山村沒多少人夜間捨得點燈,穀場黑漆漆。好在有月光,還有滿天星斗。

遠處傳來幾聲細弱的蟲鳴和蛙叫聲。

蚊子圍著黛寧轉,不得已,她和趙嶼告狀。

「趙嶼,有蚊子咬我。」她可憐巴巴的,又委屈又生氣。

趙嶼說:「到我這裡來。」

少女挪到他身邊。

他拿起一把扇子,輕輕為她扇風,扇走周圍的蚊子。

漸漸的,小作精腦袋一點一點。

她揉揉眼睛:「我要睡覺。」

大小姐聲音軟綿綿的,趙嶼說:「不介意的話,去帳篷里睡,嗯?」

黛寧說:「哦。」

她還小心眼回頭:「你不許靠過來哦。」

趙嶼失笑:「嗯,我守著你。」

黛寧鑽進他的帳篷。

沒一會兒,她氣惱地鑽出來。

「地上太硬了,我睡不著,身上疼!趙嶼,我不管,你給人家想辦法嘛。」

趙嶼低頭看她。

少女嘟著嘴,委屈死了。

他伸出雙臂,愣了一秒,她懂了他的意思,鑽進他懷裡睡。

他抱著她,眼裡的笑意匯入黑暗中。

大小姐很快就睡著,怕蚊子咬她,他繼續給她扇風。

她就枕在他腿上,觸手可及。

大小姐迷迷瞪瞪抱住他的腰,嬌憨極了。

他伸手,撫上她臉頰,動作又輕又柔。

沒多久,小燕和栓子要結婚了。

因為這件事,趙母心緒不寧,叫來趙嶼,催他也早點相看姑娘。

趙嶼本來在給黛寧做魚,聞言道:「你別擔心我。」

「嶼哥兒啊,告訴娘,你怎麼想的。」

趙嶼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想的,他想,這輩子,黛寧的態度,約莫就是他的態度。

他的心態早已不是少年,足夠包容她的一切。

她的壞脾氣,她不單純的心思。

但如果她依舊不喜歡他,對趙嶼來說,也沒什麼。

總歸,他經歷過世上最殘忍的事,她活著,每天都愛笑,就是趙嶼能想到,最好的事了。

即便不喜歡他,也沒關係。

他走過一條無比漫長的路,對他來說,現在讓她開心,比什麼都重要。

沒想到栓子也邀請了大小姐。

他了解這隻小孔雀,哄她穿樸素一點兒去。

這段時間,他對她好,黛寧倒也聽他的話。他哄一哄,她樂得找不到北。

趙嶼只覺得好笑又可愛。

路過一片爛漫的雛菊,他給她摘了一束花。

小作精美滋滋讓他別在髮辮中,趙嶼看著剩下的花,乾脆給她編了一個漂亮的花環。

「乖,到了現場,這個就摘下來,好嗎?」

她點點頭。

儘管可能根本沒有聽進去他在說什麼。

一切都很順利,除了她鬧洞房想出來的餿主意,趙嶼好氣又好笑。

他給栓子夫妻賠禮道歉。

然後把小作精拎走了。

「你管我做什麼!」她像只炸毛的小貓,「不知道的,還以為小燕是你媳婦呢。」

他睨她,輕飄飄道:「你都說過了,我窮,沒資格娶媳婦。」

大小姐看不出他生沒生氣,她謹慎地道:「你是不是要打我呀?」

趙嶼看著她不服氣的小臉:「是啊。」

他伸出手,想掐一把小壞蛋的臉蛋。

怎麼就不省點心呢,小朋友都比你聽話。

大小姐把這句話當了真,像只小兔子似的,跑離他身前。

趙嶼怕她崴了腳,連忙追上去。

小混賬慌不擇路,一頭扎進了人家的菜地!

空心菜才種下去不久,顯得弱小可憐,大小姐跑進去,立即遭殃一大片。

趙嶼嘴角抽了抽:「你趕緊出來。」

黛寧見他不追,她回頭,有點兒不解:「你不打我啦?」

趙嶼說:「不打你。」他真狠得下那個心,就好了。

「你早說嘛。」

她穿高跟鞋跑過來腳很難受的。

「出來。」

小混蛋一本正經搖頭:「我才不信你,萬一我過去,你對我動手怎麼辦?」

「……」

僵持好一會兒,趙嶼怎麼哄都沒用。

他都想直接把人扛出來算了,大小姐突然僵住身子。

「趙嶼!有什麼東西在人家腿上,嗚嗚它在動!」

「我怕,你救救人家!」

趙嶼被她抽搭答哭得心慌,幾步過去,小作精幾乎是跳進他懷裡。

「是什麼?」

趙嶼看見一隻蟋蟀。

他想笑,摟住小作精,走出土裡了,才嚇唬她。

「嗯……菜青蟲,看上去很笨一隻。」

她一臉天都要塌下來的哀切,瞬間埋首在他頸窩。

「嗚嗚嗚,我恨死你了!」

他抱住她,忍不住笑。

「以後還調皮嗎?」

「都是你的錯,不是你,我才不會遇到這麼噁心的蟲子。」

他輕輕摸摸她頭髮:「抱歉,是我的錯,那罰我抱你回去好不好?」

她嗚嗚咽咽,特別難過時,還小口咬他脖子。

他嘆息一聲,拍拍小姑娘纖細的脊背:「別鬧。」

他現在尚且能控制,這輩子隨她快樂,可如果她這樣任性,有一天她喜歡上別人,真會有人像他這樣,什麼都包容她嗎?

在大小姐看來,這個趙嶼脾氣好,也不凶她,她壓根兒不怕他。

小作精哼哼唧唧說:「我要聽你唱歌。」

趙嶼罕見沉默。

她毫不講理,用小粉拳捶他:「快唱嘛!」

趙嶼嘆了口氣,認命地說:「我不太會,我唱歌不好聽。」

他頓了頓,補充道:「五音不全。」

「那我也要聽。」

她笑眯眯抱住他脖子,眸中像是落滿了天上的星星,專門難為他高興。他拿她毫無辦法:「那你聽了就忘記。」

她眨巴眼:「嗯。」

男人嗓音低醇,唱的是杏花村一首老舊的曲子。

「黃昏的山村下,

「少年還沒回家,

「他心愛的姑娘,

「站在夕陽下等他。

「年少的他們啊,

「大多喜歡鮮衣怒馬,

「紅塵萬丈,

「富貴榮華,

「他的心裡眼裡,

「卻只有她……」

她趴在他肩膀上,夜涼如水。

趙嶼唱過這一遍,卻怎麼也不願意開口了。

黛寧好奇問他:「你唱的什麼呀?」她從未聽過這樣的歌,夾雜著一些當地的土話,調子卻很婉轉。

趙嶼輕飄飄揭過:「忘了,以前聽人唱過,不重要的民謠吧。」

不算特別好聽,可他態度很溫柔,反而讓她聽出一絲纏綿柔情的意味來。

沒多久,大小姐去湖邊燒烤。

趙安安用一雙明亮的眼睛,艷羨地看著她。想了想,她順手把趙安安也帶上了。

天氣晴好,她哼著那晚趙嶼唱的歌。

雖然不記得歌詞,但是調子倒大致記得。

趙安安非常驚訝,神情還有點兒糾結:「大小姐,你也會唱這首歌啊?」

「不會,這是什麼歌呀?」

她本來隨口一問,誰知道趙安安羞紅了臉。

「嗯……這不是女孩子唱的,是我們這邊,結婚的晚上,新郎唱給新娘聽的。」這個話題讓小丫頭特別不好意思,她撓撓耳朵,「杏花村的每個男孩子,都要會唱呢。連我大哥二哥都會,爹身體還好的時候,教過他們,讓他們唱給以後的嫂嫂聽。」

「……」黛寧差點摔一跤。

突然想起,那天趙嶼說什麼來著?

——你聽了就忘記。

沒多久,錢叔催促黛寧離開。

她逗留在這個小村莊已經太久,老爺子十分為她擔心。

黛寧這段時間過得十分愜意,聽到要走,於是提出讓趙嶼帶她去山上玩。

趙嶼說:「山路不平,還很熱,你確定要去嗎?」

黛寧點頭:「我都快走啦,肯定要去看看。我聽趙安安說,上面很好玩呢。」

男人突然沉默下來。

黛寧拉拉他袖子:「好不好?」

趙嶼便說好。

他神色沒有任何異樣,給家人做晚飯去了。

過了幾天,氣候涼爽些,趙嶼帶她上山。

趙安安小丫頭目送他們離開,那小可憐樣,讓大小姐回了個頭。

黛寧踢一腳路邊的石子:「去就跟上呀!」

趙安安開心地問:「大哥,我也可以去嗎?」

趙嶼說:「隨你。」

趙安安跟上他們。

趙嶼折了一根樹枝,在前面開路。

後面兩個女孩,在嘰嘰喳喳聊天,她們說,趙嶼安靜地聽。

趙安安:「大小姐,你什麼時候走呀?」

「不知道,或許明天。」

「那你以後還會來杏花村嗎?」

黛寧看一眼前面男人寬闊的背影,笑得壞壞的:「當然不來啦。」

趙安安失望極了,眼淚都快出來了。

「那安安長大,可以來看你嗎?」

「如果是你,我就勉強同意吧。」

趙安安有了些許安慰。

「那我能帶上大哥和二哥嗎?」

黛寧搖搖頭:「不行哦。」

她信口胡謅:「那時候,說不定我都結婚啦,也有孩子。你是女孩子,可以來看我,你哥哥是男孩子,引起誤會怎麼辦?」

「那哥哥這輩子,都不能看見你了嗎?」

大小姐點頭:「是呀!」

趙安安看一眼大哥,總覺得他步子慢了幾分。

她心想,哥哥好可憐哦。

天底下的男孩子,都這樣可憐嗎?

還沒等趙安安分心多久,她一轉頭,大小姐就不見了。

趙安安回頭,一驚。

「哥哥,大小姐在那裡……」

兄妹倆一看,黛寧蹲在草叢中,和一隻小野兔大眼瞪小眼。

大小姐才要伸出試探的小手,趙嶼一把握住她,他嘆了口氣:「不可以。」

她鼓起臉頰,顯然很不高興。

趙安安連忙給她解釋原因。

大小姐勉強接受這個想法。

「大小姐,我和你說,山上有一片野果林呢,還有山泉,我一會兒帶你去吃。」趙安安熱情地說。

顧及到黛寧嬌氣,趙嶼沒帶她登上山,將她帶到趙安安的果子林。

出乎意料,黛寧竟然看見一隻火紅的小狐狸。

她眼睛蹭就亮了,才要跑過去,腰上橫出來一隻手。

「不行。」

她有點兒生氣,踩了身後的人一腳:「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怎麼不改名字叫趙不行!」趙嶼額上青筋跳了跳,小混賬!這是男人能忍的稱呼嗎?

「都要走了,不能讓我安生些嗎?」

他把人轉過來,輕輕給她理了理臉頰旁的小碎發。

趙安安早就歡呼一聲,跑到遠處的樹上了。

黛寧還是不高興,水汪汪的眼睛裡,寫著對他的不滿。

「那人家都要走了嘛,想帶點有紀念價值的東西都不可以,你太小氣了!」

趙嶼失笑:「我給你買點特產吧。」

「誰要那個!」她悶聲道,「就想要小狐狸。」

趙嶼沉默了下,最後道:「我給你捉只兔子,讓你摸摸,摸完就放它走,好不好?」

兩個人討價還價到最後,黛寧終於摸上了小兔子。

她是個壞蛋,說好只摸一下,結果她一把捉住人家的長耳朵。

趙嶼:「……」

「不不不,我要多摸幾下。」

「還要摸幾下。」

「趙嶼,你讓我多摸幾下兔子,我以後會想你的。」她眨眨眼,「這輩子,一直想你。」

小兔子都快哭了。

陽光爛漫,山澗流水嘩嘩。她說會想他一輩子。

可是啊,他一個人走過好孤單的路,你再騙他,他都快老了,都快愛不動你了。

他傾身,吻在她唇上。

大小姐懵了,愣愣看著他,不經意鬆了手,小兔子連忙逃脫魔女的手。

她手還維持著原本的姿勢,被男人扣在掌心。

他捧著她的臉,與她額頭相抵。

「寧寧,過幾年,讓我來看看你吧。」

「那時候,我一定不會這樣窮,我不會打擾你,我只是來看看,你過得好不好。」

「……有沒有人欺負你。」

她摸摸嘴唇,小聲嗶嗶:「說的好像,有人欺負我,你會有辦法一樣。」

他輕輕摸了摸她臉頰。

怎麼會沒有辦法,即便和魔鬼做交易,付出靈魂,也會給她一個好的結局。

他曾經心裡裝了太多東西,滿手爛牌。

這次,趁他還年輕,趁他靈魂尚未老去,還能愛得動你。

黛寧離開那天,聽說杜恬落水了,趙嶼沒去救人,倒是聽說王二麻子跳下去把人撈了起來。

然後王二麻子賴上了她,非要和紀恬結婚。

趙安安在院子里,看一年級的課本。

院子里安安靜靜,只有黛寧坐過的鞦韆,在隨風搖擺。

趙嶼枕著胳膊,想長眠一場。

這個故事裡,總歸有人難過些。

趙安安氣喘吁吁跑進來,推醒他。

「大哥!大哥!」

「大小姐回來啦!」

他睜開眼,跑出院子外。

一眼就看見,夕陽下,少女腳邊圍著一群毛茸茸的小雞。

她矜持地揚起下巴,沖他伸出手。

趙嶼一把將她抱進懷裡。

她笑起來。

「喂,你再給我唱一下,那天晚上,給我唱的歌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