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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 南慶十二年的彩虹(三)(2/2)

第七卷 朝天子

淑寧為難說道:「可是這種洋文好難學,大伯在東夷城裡找了好久也沒有找到老師。」

很久很久以後的一個春天。

南慶北伐之事就此延後,然而待新帝整肅朝綱,培植心腹,令慶國萬千百姓重拾信心之後,北伐卻依然沒有被擺上檯面,似乎竟有永遠這樣拖下去的感覺。

這是慶帝留在信紙後面最後的幾個字,看似是異常強大驕傲的宣告,然而在信紙上對著一個逝去的女人的宣告,實際上只可能是一種幽幽的自問。

范閑笑了笑,說道:「那便不唱了。」

五竹沒有避開這一拳,實實在在地禁受了慶帝體內無窮真氣的衝撞,胸口處被擊得塌陷了一塊,然而他卻沒有就此倒下,因為若人世間最頂尖的境界便是大宗師的話,如果說大宗師唯一的漏洞便是他們依然如凡人一般的肉體,那五竹明顯沒有這個漏洞,他的身軀絕對是大宗師當中最強悍的。

他雙眼微眯望著五竹,一字一句說道:「朕很想知道這張黑布後面藏的究竟是什麼。」

運到了掌,真氣如東海之風,狂烈而出,席捲玉山凈面,不留一絲雜礫,重重地拍在了皇帝陛下的胸膛之上。

一道彩虹從五竹清秀少年的眉宇中間噴涌而出,從那一雙清湛靈動而惘然的雙眼間噴涌而出,瞬息間照亮了皇宮內的廣場,貫穿了那抹明黃色的身影!

他看著身畔的女兒,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澹州城內的那個小黃毛丫頭,也想到了皇帝陛下死前說的那句話,沉默不語,有些挂念不知在何處的妹妹。

被軟禁宮中的寧妃早在數年前便被接到了東夷城,與她一同前往的還包括了大王妃,瑪索索,王大都督家的那位小姐,王曈兒。前年的時候,大皇子回京陛見,一應如常,然則如今的東夷城,名義上歸附於南慶,實際上還像是一個由大皇子與范閑共同統治的獨立王國。

他的第一步踏地都是那樣的困難,那樣的緩慢,伴隨著一些極為乾澀的聲音……然而他卻依然一步步向著皇帝行去,沒有猶豫。

……

西湖的生活悠閑自在,並沒有什麼值得大書特書的事迹,唯一令范閑有些不愉快的是,為了他要照拂的那些人,他似乎退而無法隱,即便是要遠渡海外,去覓那真正西方大陸的念頭,似乎在短時間內也無法實現。

皇帝平緩漠然地說著話,並沒有召喚被他放逐到後宮去的內廷太監,也沒有止血,似乎他根本不在意身體里的血往外流淌,唇角泛起一絲微諷的笑容。

……

此時場內一片血泊,范閑沒有動,也不敢動,因為妹妹在陛下的控制之下,他不知道怎樣解決眼下的局面,也不知道陛下此刻的虛弱究竟是一種假象,還是人之將死,真的看透了某些事物。

范閑用指尖輕輕地摩挲著白絹的表面,定了定神,打開了並沒有封口的信封,仔細地看著。漸漸地他的眉頭皺了起來,然後又舒展了開來。

他說的這句話很沒有意義。慶帝的身上至少有十餘處傷口,尤其是左臂的斷口,腹部的創口,還在不停地噴涌著鮮血。

被關閉的皇城正門,在那一道彩虹的異象出現後不久,便被朝廷的軍隊強行衝破。沒有誰能夠隱瞞皇帝陛下遇刺身死的消息,雖然直到此時,那些悲慟有加,無比憤怒的人們,依然無法找到陛下的遺骸。

在宅院里清幽美麗的石徑上行走,李承平看著前方那名管家的背影,忽然微微皺了皺眉頭,覺得這個背影有些眼熟,尤其此人先前一番應對,深有宮廷之風,更是讓南慶皇帝陛下想起一個並不重要的人物。

鐵釺撐在滿是血水雨水的地面上,五竹用左手扳直了已經快要斷成兩截的左腿,極為困難地向著太極殿的方向踏了一步。布鞋踩在一具死屍的手上,險些一滑,而五竹的腹部卻是喀的一聲脆響,似乎以那處為中心,一股若蛛網一般的碎裂正在他的體內綿延開來,撕扯開來。

每當范閑察覺自己在這個世間的超然,皇帝老子死後自己的平靜,駐足觀看這首詩時,總會想起當年的很多事情。其實真正擊垮皇帝陛下的那一擊,不是宮裡的那道彩虹,也不是他的出手,或許是很多年前便開始的隱忍,以及最後老跛子的背叛。

「你不要總跟著我。」一臉冰霜的范家小姐,此時作著醫者打扮,身後背著一個醫箱,行走在一處偏僻的山野里。她看著身後像個流浪漢模樣的李弘成,冷冷說道:「柔嘉都生第二個了,你這個做舅舅的還不回府。再者說,靖王爺想些什麼,難道你不知道。」

……

一曲初起,坐在范閑身旁的思思已是一口茶水噴了出來,林婉兒也是忍不住笑得直捶范閑的肩膀,心想這等荒唐的辭句,整個園子也只有他才能寫出來。

……

那是一種骨與肉的曲折與分離,完全不符合人體的構造,以一種奇怪的角度折了出去……倒有些像五竹的那條腿。

有很多的人離開了,但還有很多的人留了下來,有很多的事情變了,但有更多的事情沒有變。

「然而發生的終究是發生了,他總有一天會想起當年發生了一些什麼,從而知道一些什麼,他……總是要來殺朕的。」面色蒼白的皇帝怔怔地看著痴呆無語,像個孩子一般,試圖站起,卻總也站不起來的五竹,忽然開口說道:「老五,你又忘記了一些事情,真是……幸福。」

……

李弘成將頭頂的草帽取下扇了扇風,看著樹旁的范若若,極為無賴笑道:「父王想要孩子自己去生去,我可沒那個時間。」

沉默了數十年的槍聲,又再次沉默了一年之後,終於在皇宮裡響起。沉默了一年,又再次沉默了一個清晨之後,范閑的身影終於出現在了皇帝的身旁。

可是慶帝不能倦,他不甘心倦:朕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做完,朕還沒有擊倒面前這個最強大的敵人,朕不能放手。

只是……如果沒有如果,如果沒有葉輕眉,或許朕這一生也就沒有了那段……真正快樂的日子?

「說到陛下,這兩天你對陛下的態度可真是有問題,沒注意到葉完那張黑臉?」林婉兒笑著說道:「雖說你與他關係不同於一般君臣,但如今他畢竟是皇帝陛下,至少面上的功夫,總要做到。」

范閑的手中擁有天下第一錢莊,劍廬殘餘八名九品強者的效忠,他在內庫里依然有無數的眼線與親信,夏棲飛執掌的明家,依然是慶國最大的皇商,范思轍在北齊的生意依然是內庫走私的最大承接者,而北齊皇宮裡的那位小公主則是他的親生女兒……

「你還要跟我多久呢?」范若若咬著嘴唇,惱火地看著他。

「按計畫慢慢來。」范閑的笑容漸漸斂去,平靜而嚴肅說道:「朝廷既然知道了,那何必再遮掩太多。老三這孩子說話依然像小時候一樣不盡不實,明明心裡擔心得要命,卻是不肯把話點透。既然如此,我也不好說太多。」

桑家姑娘卻似無所覺,依然正色唱著,唱得無比認真,似乎想要將某人滑稽的一生,從頭到尾,用一種傷感的語調唱完。

如果慶帝知道這些橫亘在他人生長河裡的人物,比如葉輕眉,比如五竹,比如范閑,其實都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會不會生出「天亡我也,非戰之罪」的感嘆?

林婉兒從他的身後走了上來,取了一件單衣披在他的身上,說道:「小心著涼了。」

除了場間的這兩位絕世強者,沒有任何人能夠看清楚那片雨簾里發生了什麼,只是龍吟已滅,一陣恐怖的絕對靜默之後,無數聲連綿而發,像一串天雷連串響起,又像高天上的風瞬息間吹破了無數情人祭放的黃紙燈,啪啪啪啪……

五竹的身軀開始顫抖,開始傾斜,就像是隨時可能變成無數的碎塊,分崩離析,倒在地上,垮成一攤。

當皇帝陛下緩緩抽出鐵釺時,就像揭破了這些年一直被他的面具所掩藏在黑暗中的傷疤,那些他以為早已經痊癒了的傷疤,讓他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事。痛楚讓他蒼白的臉更加的白,白得不像一個正常人。

「已經跟了五年了,再多個五年又如何?」靖王世子李弘成,牽著那匹比他還要疲憊的瘦馬,微笑著應道。

……

捏在了那名宮女的咽喉上。

正如皇帝陛下先前對五竹說的那句話,這世上本來就沒有神仙,五竹不是,他也不是,這一年裡所遭受的背叛,刺殺,傷勢延綿至此時,今日又與五竹驚天一戰,再被重狙斷臂,再遭隱隱然突破境界的范閑伏擊,縱是世間最強大的君王,也已然到了最後的時刻。

「你不是一向不想干涉京都朝局?為什麼此次卻要這樣做?難道你不擔心激怒了陛下?」

世間至強之人,便是死亡的那剎那,依然留下了一個強橫到了極點的背影。這個背影在這道溫暖的彩虹之中,顯得格外冷厲,沉默,蕭索,孤獨,卻又異常……驕傲。

范若若一言不發,放下了笠帽下的紗簾,往著山下升起白煙的山村行去,只是心裡偶爾想著,被這廝也跟成習慣了,那就且跟著吧。

原來折騰了一輩子,最後還是在與她作戰,一念及此,皇帝陛下的面容上浮現出了一絲悲涼的笑容,難道朕註定是要敗在她的手中?

范若若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范閑微微眯眼,看著面前既熟悉,卻又無比陌生,與自己關係異常複雜的皇帝陛下,腦中不知生出怎樣的驚駭,對於陛下的心志與謀算佩服到了頂點。便在先前那樣危急的時刻,皇帝在他的絕命一搏下,看似頹敗,實際上卻依然選擇了一個最好的路線,破開了宮門,找到了那位持槍者,並且控制住了她。

葉完在一旁沉默,他當然希望皇帝陛下可以命朝廷對隱於黑暗中的范系勢力進行最徹底的打擊,然而這幾年的時事變化,讓葉完清晰地感覺到,那個名義上歸隱的小范大人,對南慶,對整個天下擁有怎樣的影響力,在眼下這種局面要清洗掉對方,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情。

……

他的第一步踏地都是那樣的困難,那樣的緩慢,伴隨著一些極為乾澀的聲音……然而他卻依然一步步向著皇帝行去,沒有猶豫。

大年初八的那個風雪天,她在摘星樓上,隔著玻璃看著遠方的明黃身影,總覺得那是不真實的,所以她的手指沒有絲毫的顫抖,然而今天隔著宮門的縫隙,看著那張漸漸蒼老,無比熟悉的君王的臉,不知為何,她選擇了瞄準皇帝陛下的手臂,而不是致命的要害部位。

看著那些青澀的舞姬,范閑便不禁在心中感嘆老跛子的眼光毒辣,當年陳園離京,這些少女只怕才將滿十歲,陳萍萍怎麼就看出她們日後註定要國色天香?

「先生,朕這幾年全虧了先生暗中支持……」

范閑的目光落在懸崖下的海面上,忽然看見了一艘船正向著海港駛來,在甲板的前方隱隱站著一人,手持一竿青幡,立於猛烈的海風之中,好不瀟洒如意。

……

李承平用一種怪異的眼神看著他,看了許久許久,幽幽開口說道:「先生離開京都之時,只是向朕把你要走,朕一直不解,沒料到,你居然能夠一直跟在他的身邊。」

……

……

皇帝陛下說的很對,在那一剎那,范若若心軟了一絲。

無窮無盡的權謀陰謀,就像是眼前老五倒下又爬起那樣,不停地重複又重複,就像很多年前的故事,如此執著地一遍一遍重演。這種重複實在是令人反感,令人厭倦。

范閑的手握著淑寧,指間觸到溫潤的一串珠子,低頭望去,才發現是那串很多年前海棠送給女兒的紅寶石珠串,睹物思人,范閑不禁一時怔住了。

南慶皇帝李承平以及慶軍名將葉完,就像兩個尋常的客人一樣走出了書房,范閑並沒有親自相陪。這種待遇,這種景況,實在是令人有些想不明白。然而李承平和葉完保持著沉默,沒有表現出任何的憤怒,因為先前書房裡的談話,已經完全表明了范閑的態度。

如果慶帝知道這些橫亘在他人生長河裡的人物,比如葉輕眉,比如五竹,比如范閑,其實都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會不會生出「天亡我也,非戰之罪」的感嘆?

這是葉輕眉當年寫給慶帝的一封信。從信中的內容,他知道了白絹是什麼,這是當年太后賜給妖女葉輕眉自盡用的白綾,而……當葉輕眉在太平別院接到旨意之後,直接將這方白綾原封不動地送回了宮中,送到了太后的床前。

坐在大青馬上的年輕公子微微皺眉,看著遠處避讓自己一行人的百姓,注意著他們的服飾與面色,將心神放到了別的地方。

皇帝陛下忽然覺得自己若這般死了,只怕會非常孤獨,黃泉下的那些親人,承乾,承澤,皇后,他們會用怎樣冷漠的目光來看自己?母后在陰間可還安好?那個女人死後的魂靈是不是依然用那種看似溫柔,實際上卻無比疏離的目光看著自己?

……

「朵朵阿姨什麼時候再來看我?」范淑寧明顯擁有比她年齡更加成熟的思維,一見父親的神情,便猜到他在想什麼,極為體貼地問了一句,反正這時候兩位母親都不在身邊,誰也不會管什麼。

「這些先莫去管。只是魚腸還代父親大人問了一句,十家村那邊究竟如何處理?」

皇帝陛下薄極無情的雙唇微微張著,上面微顯乾枯,他的面色慘白,雙眸空濛,無一絲情緒,低頭看著腹中的鐵釺,感受著無窮無盡的疲憊與厭煩,準備將這根深沒入腹的鐵釺拔|出|來。

……

「你不要總跟著我。」一臉冰霜的范家小姐,此時作著醫者打扮,身後背著一個醫箱,行走在一處偏僻的山野里。她看著身後像個流浪漢模樣的李弘成,冷冷說道:「柔嘉都生第二個了,你這個做舅舅的還不回府。再者說,靖王爺想些什麼,難道你不知道。」

范閑笑了起來,說道:「等她在草原上累了,自然就會來看你。」

畢竟他若離開了這片大陸,這片大陸不知道又會生出多少風波來,這不是自戀,也不是自大,而是前人的遺澤,今世的遭逢,營造成了這樣無比燦爛卻又無比無奈的局面。

「昨兒玩麻將玩到什麼時辰?」范閑促狹地看了她一眼,打趣著說道,如今思思還要負責孩子們的讀書事宜,林婉兒除了偶爾看看杭州會的帳冊之外,便沒有什麼事兒做,於是將有限的生命投入到無限的碼城牆工作之中,樂此不疲。

「按計畫慢慢來。」范閑的笑容漸漸斂去,平靜而嚴肅說道:「朝廷既然知道了,那何必再遮掩太多。老三這孩子說話依然像小時候一樣不盡不實,明明心裡擔心得要命,卻是不肯把話點透。既然如此,我也不好說太多。」

人世間最為強大的君王,在人世間最後一次出手的目標,選擇了五竹而不是范閑。或許是因為范閑是他的骨肉,或許是因為他認為五竹這種讓他厭煩的神廟使者,實在是很有該死的必要,或許是因為慶帝一直認為,人世間的事情,總是應該由人世間的人解決,而不應該讓那些狗屎之類的神祇來插手。

……

是的,海棠又回到了草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回來。而北齊的皇帝和司理理呢?宮裡那個小名叫紅豆飯的丫頭呢?聽聞明年的時候,紅豆飯便要正式被冊封為公主了,然而這些年北齊皇帝一直沒有子息,朝堂上有些擾攘,也不知道那個女皇帝究竟準備怎樣應對?莫不是還要找自己借一次種?范閑絕對不會介意這種犧牲。

對於這位皇帝老子,范閑有著先天的敬畏,哪怕到了此時,他依然如此,他不知道呆會兒宮外的禁軍是不是會突破自己預先留下的後手,再次強行打開宮門,他也不知道影子和葉重那邊究竟如何,他更不知道為什麼姚太監那一撥人,始終沒有出現。

在宅院里清幽美麗的石徑上行走,李承平看著前方那名管家的背影,忽然微微皺了皺眉頭,覺得這個背影有些眼熟,尤其此人先前一番應對,深有宮廷之風,更是讓南慶皇帝陛下想起一個並不重要的人物。

范閑當然沒有死,他也沒有殺死對方,或許只是因為覺得人生太過無趣的緣故,或許是他尊敬這種人明知不可為而偏為之的執念。

五竹的手像是一塊冰冷的鐵塊,他的身體也像是冰冷的鐵團,然而慶帝的那一拳,卻像是天神之錘,將鐵板擊融進了鐵團之中。他的手掌深深地鍥進了腹部,就像是兩塊鐵被硬生生地粘合在了一起!

一股孤獨的落寞感,佔據了蒼老的皇帝陛下身軀,他忽然發現,在人生最後一戰之中,自己面對的還是她的槍,她的僕人,她……與自己的兒子。

……

有很多的人離開了,但還有很多的人留了下來,有很多的事情變了,但有更多的事情沒有變。

想著劍廬里的場景,馬車裡的場景,他的眼神都變得柔和了起來,開口說道:「淑寧,想不想去上京城逛逛?然後咱們再去草原,等你年紀再大些,咱們就出海。」

美麗的杭州城內,一位年輕的公子哥騎於大青馬上,身後跟著許多伴當僕役護衛,陣勢頗大。這位年輕的公子行於西湖垂柳之畔,時不時抬起手撩開撲到面前的柳枝,面容含笑,卻沒有那種故作瀟洒的做作,反透著一股儒雅貴重感覺,說不出的自在。

他根本沒有理會葉完,這是一種自持,也是一種冷漠和自信。

「好啊。」淑寧興奮地叫出聲來。

當然,其間老監察院以及某些隱在暗中的勢力究竟發揮了怎樣的作用,沒有人知道。

……

數年西湖居,唯一出現的小插曲,大概便是范無救的行刺。這位二皇子八家將最後殘留的一人,為了替二皇子及同僚們復仇,隱忍多年,甚至最後投入賀宗緯門下,卻不料還是被范閑捉了。監察院沒有殺死此人,而是依范閑的意思將其放逐,不料此人竟在西湖邊上再次覓到了行刺的時機。

與此同時,越過宮牆的東方天穹,那處一直覺得將有美好事情發生的地方,在雨後終於現出了一道彩虹,俯瞰著整個人間。

在遠遠的澹州城裡,他看見了很多很多,冬兒姐沒有再賣豆腐了,大寶哥卻坐在家門口用目光吃過往女子的豆腐,那家雜貨鋪一直關著門,臨著微鹹海風的露台上沒有晾著衣裳,也沒有人喊要下雨,因為確實沒有下雨。

他是世間第一大毅力之人,當初經脈盡碎,廢人之苦也不能讓他的精神有絲毫削弱,更何況此時腹中的痛楚。他知道老五已經廢了,淡淡的驕傲一閃即過,有的卻只是無盡的疲憊,因為他發現嘴唇里開始嘗到某種發銹的味道。

慶帝的拳頭,永遠是那樣的穩定強大,王者之氣十足,輕易地擊穿面前的一切阻礙,就像他這一世里經常做的那樣。

「好啊。」淑寧興奮地叫出聲來。

范閑的目光落在懸崖下的海面上,忽然看見了一艘船正向著海港駛來,在甲板的前方隱隱站著一人,手持一竿青幡,立於猛烈的海風之中,好不瀟洒如意。

南慶北伐之事就此延後,然而待新帝整肅朝綱,培植心腹,令慶國萬千百姓重拾信心之後,北伐卻依然沒有被擺上檯面,似乎竟有永遠這樣拖下去的感覺。

范閑仔細地看著,看了很久很久之後,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雙手一緊,下意識里想將這封信毀掉,接著卻是小心翼翼地將信紙塞回信封,放入懷中收好。

數年前慶帝北伐,不料大戰一觸即發之時,京都皇宮內卻發生了一件驚天的變化,南慶叛逆范閑入宮行刺陛下,陛下不幸身死,此事一出,天下震驚,國朝動蕩不安,已然攻到南京城下的南慶鐵騎不得已撤軍而回,白白放過了已然吞入腹中的美食,只是後來依然是佔據了北齊一大片疆土。

范閑笑了起來,說道:「等她在草原上累了,自然就會來看你。」

王十三郎來了,范閑的身體微僵,雙眼微潤,心頭生出了無窮的感激之意。十三郎既然從北方歸來,一直在大東山上養傷的五竹叔,應該離歸來的日子也就不遠了,范閑真的很想念那塊黑布。

噗的一聲,皇帝陛下頹然無力地靠在大銅缸旁,噴出了一口鮮血,偏生他蒼白的臉頰上卻浮著一絲淡淡的怪異的笑容。他的一隻手臂已經斷了,身上也多出了四五個指洞和三個掌印,鮮血染遍了他身上的龍袍,讓明黃衣裳上那條金龍顯得格外猙獰,卻又格外慘淡。

范閑說道:「那便回吧。思轍那小子……」不知為何他嘆了一口氣,笑著對婉兒說道:「當初我把事情想的很美,想著老三當上了皇帝,思轍就可以回京,說不定將來再做個戶部尚書,幫幫老三……然而如今他是我的親弟弟,只怕此生都難以在京都出現了。」

太極殿下面血泊場中靜靜站著的五竹,低頭看著自己的腹部,沉默許久許久。

為了在女兒面前掩飾自己眼中的熱淚,范閑轉過身子,望著海這一面的澹州城,看著城裡的那些民宅,想到自己曾經在這裡渡過的時光,又想到離開澹州之後的人生,不禁沉默。

明黃色的身影撞破了宮門,緊接著又重重地撞到了夾壁中的銅製大水缸上,發出了一聲悶響,也現出了身形。

眼睜睜看著五竹被陛下重傷成了廢材,范閑一直不出,那要壓抑住怎樣傷痛的衝動?然而當他出現時,他便選擇了最絕的時機,出現在了最絕的位置,直接出現在了皇帝的身旁!

范閑活了下來,在皇帝陛下最後一擊的面前,他的手就像是落葉一樣被震開,根本無法阻擋,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皇帝陛下的手掌,夾雜著生命里最後的那股真氣,狠狠地拂在了五竹的面門上。

坐在大門偏處的藤子京一家幾口人面面相覷,尤其是漸生華髮的藤子京,更是忍不住撫摩著拐杖,心想少爺也太壞了,當初去澹州接人的時候,哪裡能不提心弔膽?誰又能知道那個面容清美的少年郎,如今卻成了這副模樣?

皇帝陛下忽然覺得自己若這般死了,只怕會非常孤獨,黃泉下的那些親人,承乾,承澤,皇后,他們會用怎樣冷漠的目光來看自己?母后在陰間可還安好?那個女人死後的魂靈是不是依然用那種看似溫柔,實際上卻無比疏離的目光看著自己?

……

王十三郎來了,范閑的身體微僵,雙眼微潤,心頭生出了無窮的感激之意。十三郎既然從北方歸來,一直在大東山上養傷的五竹叔,應該離歸來的日子也就不遠了,范閑真的很想念那塊黑布。

……

在遠遠的澹州城裡,他看見了很多很多,冬兒姐沒有再賣豆腐了,大寶哥卻坐在家門口用目光吃過往女子的豆腐,那家雜貨鋪一直關著門,臨著微鹹海風的露台上沒有晾著衣裳,也沒有人喊要下雨,因為確實沒有下雨。

范閑沉默片刻,搖了搖頭,望著范若若沙聲說道:「你若死了,我來陪你。」

「好啊。」淑寧興奮地叫出聲來。

他本以為范閑早就應該出來了,在五竹第一次倒在地上時,或者是五竹的腿斷成兩截時,因為這是他一直暗中準備著的事情……然而范閑沒有,所以他感到了淡淡的失望和一絲不祥的感覺。

……

有很多的人離開了,但還有很多的人留了下來,有很多的事情變了,但有更多的事情沒有變。

一陣長久的沉默。

范閑也笑了起來,說道:「淑寧和良哥兒這時候只怕跟著思思在練大字,陛下先去,我換件衣裳便來。」他苦笑道:「現如今天天嗜睡,將才起床,實在是怠慢了。」

轟的一聲,那抹明黃的身影頹頹然地撞破了皇宮夾壁處的宮門,直接將那厚厚的宮門震碎,震起漫天的木屑。

南京城下如火如荼的戰火,只是逼范閑現身的火苗,不然若范閑從神廟歸來,往天下一隱,慶帝到何處去尋他去?然范閑不死,南慶千秋萬代之偉業無法呈現,慶帝即便知曉自己身體將衰,如何能安?

……

范閑坐了下來,將女兒抱在了懷裡,輕輕地搖著。淑寧眯著眼睛看著海上的泡沫和那條漸漸靠近的船隻,忽然問道:「父親,奶奶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皇帝睜著空濛的雙眸,衣衫一振,終於從太極殿的石階上飛掠了起來,在這無雨的天空,帶起一道平行於南面的雨水,在空中留下無數道殘影。

范閑的手握著淑寧,指間觸到溫潤的一串珠子,低頭望去,才發現是那串很多年前海棠送給女兒的紅寶石珠串,睹物思人,范閑不禁一時怔住了。

……

只需要一彈指的時間!

范閑靜靜地看著陳萍萍的墳墓,看著被露水打濕的白玉石,沉默不語。已經有些日子沒有來這裡看老跛子了,如果不是昨天被老三勾起了某些當年的思緒,或許他今天也不會來。

「如果老五不再踏足人世間,該有多好。」皇帝陛下低著頭,忽然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緩緩抬起頭來,看著箕坐於地,靠在范閑腿邊的五竹,極為困難地搖了搖頭。

如果沒有那個女子,就沒有跟著她來到世間的老五,也就沒有安之,也就沒有內庫,沒有很多的東西,然而朕難道就不能自己打下這片江山?

……

范閑一怔,許久沒有反應過來,因為在他的心裡,葉輕眉始終只是一個冰雪聰明,無比美麗,仙境中走出來的少女,畫像上那抹黃色的衣衫,卻沒有想到少女葉輕眉,此刻在女兒的口中,卻已經是奶奶了。

木屑像蘊含著強勁力量的箭矢一般四面八方射出,嗤嗤連響,射穿了宮門後的圓形石門,激起一片石屑,深深地鍥進了硃紅色的宮牆之中。

皇帝收回了拳頭,淡漠沒有一絲情緒的雙眸,看了一眼自己的胸膛,似乎想要分辨自己的第幾根肋骨被那根硬硬的鐵釺砸碎。他不記得自己出了幾拳,也不記得自己吐了多少口血,他只記得自己一步沒有退,卻也沒有進,只是像個木偶一樣站在石階上,站在自己的宮殿前,機械而重複地出拳。

被南慶皇帝李承平稱為先生的那個人沉默了很久,始終沒有說話,直至很久之後,那個聲音才輕聲響了起來:「陛下既然來了,那在西湖多休養一下,江南風光好,氣候好,總比京都里暑熱冬寒要好些。」

今日的慶帝或許已經被死亡的氣息所環繞,但他並沒有失敗,因為今天的死亡,其實早在很久之前就註定了。

范閑緊緊抿著薄薄的唇,忽然咬牙說道:「陛下,不要試圖用她的性命來要脅我。」

皇帝陛下薄極無情的雙唇微微張著,上面微顯乾枯,他的面色慘白,雙眸空濛,無一絲情緒,低頭看著腹中的鐵釺,感受著無窮無盡的疲憊與厭煩,準備將這根深沒入腹的鐵釺拔|出|來。

只是瞬間,皇帝陛下的面容忽然化作了一片平靜,在這一片火中,驕傲地挺直了身體。雖只有一隻手臂,他站直了身體。臨去前的剎那,腦中飄過一絲不屑的思緒——原來如此,不過如此,依然如此。

范閑撓撓頭,忽然想到了很多年前,皇帝陛下賜給自己的姓名,笑著說道:「或許是因為我和她的很多想法不一樣。我只是個很沒用的俗人,無論到了怎樣的異鄉,也不會有太大的差別。」

「她……是從天上偷跑到人間玩耍的小仙女兒。」范閑對女兒逗趣說道:「後來玩厭了,玩累了,就回去了,人間再也找不到她了。」

皇帝陛下忽然覺得自己若這般死了,只怕會非常孤獨,黃泉下的那些親人,承乾,承澤,皇后,他們會用怎樣冷漠的目光來看自己?母后在陰間可還安好?那個女人死後的魂靈是不是依然用那種看似溫柔,實際上卻無比疏離的目光看著自己?

……

一陣長久的沉默。

「這些先莫去管。只是魚腸還代父親大人問了一句,十家村那邊究竟如何處理?」

范閑緊緊抿著薄薄的唇,忽然咬牙說道:「陛下,不要試圖用她的性命來要脅我。」

海風拂在他的面容上,拂散了他又準備露出來的微羞笑容。沉默片刻後,他輕聲說道:「我的人生,大概便是……既來之,則安之。」

談話到此為止,陷入了僵局。書房靠著院落的那面開著一扇窗,玻璃窗,范閑坐在窗下的明幾之旁,將目光從李承平的臉上移開,微微眯眼,望向了院中的那一株桃花。

范淑寧嘻嘻笑道:「父親騙人,別人都說你是詩仙,如果奶奶回天上了,你為什麼不回去?」

……

范閑笑了起來,說道:「等她在草原上累了,自然就會來看你。」

范閑笑了起來,說道:「等她在草原上累了,自然就會來看你。」

裊裊然,孤清極,似為那隻斷臂的飛舞,伴奏著哀傷的音樂。

……

「你不要總跟著我。」一臉冰霜的范家小姐,此時作著醫者打扮,身後背著一個醫箱,行走在一處偏僻的山野里。她看著身後像個流浪漢模樣的李弘成,冷冷說道:「柔嘉都生第二個了,你這個做舅舅的還不回府。再者說,靖王爺想些什麼,難道你不知道。」

〖孤帆一葉澹州天,只在相攜師友間。

范閑笑了笑,說道:「那便不唱了。」

范閑撓撓頭,忽然想到了很多年前,皇帝陛下賜給自己的姓名,笑著說道:「或許是因為我和她的很多想法不一樣。我只是個很沒用的俗人,無論到了怎樣的異鄉,也不會有太大的差別。」

那隻依然沒有沾上血水的手,破空而出,啪的一聲震開一隻細柔的手腕,如閃電一般撥開冰涼的金屬,翻腕而上,捏在了那柔軟的咽喉上。

……

畢竟他若離開了這片大陸,這片大陸不知道又會生出多少風波來,這不是自戀,也不是自大,而是前人的遺澤,今世的遭逢,營造成了這樣無比燦爛卻又無比無奈的局面。

「朕沒有錯。」

……

有一句老話說過,刀刃從傷口抽出時,痛苦最甚。這可以用來指人生,也可以用來指此時的情況。

在這片大陸,在這數十年的歷史中,被慶帝擊中還能活下來的人不多,四顧劍那個老怪物腸穿肚爛,也只有憑著費介的奇毒苟延殘喘,范閑卻是憑藉著苦荷留下來的法術,以一掠數十丈的絕妙身法,出乎慶帝意料,強行避開那隻拳頭裡所蘊藏著的恐怖力量。

末章 後來

海風拂在他的面容上,拂散了他又準備露出來的微羞笑容。沉默片刻後,他輕聲說道:「我的人生,大概便是……既來之,則安之。」

……

他再次走到了慶帝的面前,臉上的黑布紋不動,手中的鐵釺揮動。破空無聲,因為太快,苟活著的人們,竟是根本看不到石階發生了什麼,也聽不到任何聲音。

父女二人相視一笑,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然而除了以頑笑的口吻講述這件事情,以表達自己的強烈不滿之外,葉輕眉的這封信里便沒有其它值得留意的內容,通篇只是些家長里短,五竹如何,范建在青樓如何,配上那些拙劣而生硬的字跡,實在是不忍卒睹。

有一句老話說過,刀刃從傷口抽出時,痛苦最甚。這可以用來指人生,也可以用來指此時的情況。

有歌姬正在起舞,有清美的歌聲回蕩在西湖范園之中。范閑一家大小散坐於院,吃著瓜果,聊著天,看著舞,聽著歌。陳園裡的歌姬年歲大些的,任由她們自主擇了些院里退下來的部屬成親,而如今范園裡剩下的這幾位,年歲還將將十六歲,青澀的狠,更願意留在西湖邊玩耍。

正如皇帝陛下先前對五竹說的那句話,這世上本來就沒有神仙,五竹不是,他也不是,這一年裡所遭受的背叛,刺殺,傷勢延綿至此時,今日又與五竹驚天一戰,再被重狙斷臂,再遭隱隱然突破境界的范閑伏擊,縱是世間最強大的君王,也已然到了最後的時刻。

李承平聽著葉完老氣橫氣,隱含勸誡之意的話,微微一笑,並沒有流露出厭憎的情緒,一來是他尊重葉完對自己的忠誠,二來畢竟葉完當初是他的武道太傅……雖然直至今日,李承平也只是將那個許久不見的人當成唯一的先生。

(全文終)

……

范閑沉默片刻,搖了搖頭,望著范若若沙聲說道:「你若死了,我來陪你。」

社稷豈獨一姓重,乾坤誰憐萬民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