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舌上有龍泉

正文卷

第193章 舌上有龍泉

太陽將要升起之前,天色最是昏暗。

混亂還沒持續,風雨也沒有停。

雨勢侵入林間,襲葉打枝,噼啪聲響連成一片,營造出一幕肅殺氛圍。

一道青色身影在山林之中發足狂奔,頭頂的鎏金法冠不知何時已經掉落,道髻散亂,垂在額前。

呲!

突然間,道人前沖的勢頭猛然一頓,側身一翻,讓開一道憑空乍現的鋒芒。

落地之後仍舊余勢難止,在濕滑的草地上倒滑數丈。

嗖!

道人雙手撐開,大袖飄搖。

一枚雕版符篆從他指間飆射而出,於半途爆燃成一團刺目火球,撞向那柄追殺而來的長刀。

刀劈焰浪,無聲無息。

綉春刀破焰而出,刀勢迴轉,在王謝身上裹纏一番,撩動的勁風將衣衫上跳動的火星盡數撲滅。

「綉春刀,飛魚服,重慶府錦衣衛?」

道人眼神冷漠,上下打量王謝,口中傳出沙啞粗糲的難聽聲音:「你們這些鷹犬的鼻子,倒是夠靈敏。」

「既然認出爺爺的身份,那還不束手就擒。」

王謝眯著眼眸,緊咬著的牙關中崩出兩個生硬的字眼,「逆賊。」

「別說的那麼難聽,或許要不了多久,你就該稱呼我們為義軍了。」

青衣道人淡淡一笑,抬手指向不遠處騷亂陣陣的方向,「放著那麼多百姓不去救,反而來追殺貧道。看來對你們錦衣衛來說,關天的也是功勞,而不是人命?」

王謝面如止水,橫刀身前。

「先除首惡,才能救人。」

道人呵了一聲,大袖垂落腿邊,笑容意味深長,「誰是首惡?」

「你廢話太多了!」

綉春刀斬開雨幕,划出一道冷冽寒光,直奔道人面門。

幾乎在同時,道人袖中滑出兩枚通體赤紅的符篆落在手中,揚手擲出。

「棲霞術法,侵掠如火,延時半息,敕!」

隨著道人口中誦念控制咒語,符篆表層晦澀難明的道門經文漸次亮起。

半息時間轉瞬即逝,符篆爆發出刺目的紅光!

轟!轟!

洶湧的火焰浪潮撕碎符篆外層,以不可阻擋的姿態向著四周沖刷。

濕潤的空氣被灼燒的滾燙,翠綠的枝條被烤的焦黃。

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在不斷蔓延。

呼!

上身負甲,下身著裙的身影撞出火海,被雙手持握的綉春刀力劈而下。

道人似乎早就料到有如此一幕,雙腿發出一陣急促的機械嗡鳴,身影閃動的速度暴漲,在千鈞一髮之際閃身躲開。

長刀沒入鬆軟的泥土,斬開一條細如髮絲,深不見底的黑線。

「道門的『甲馬』械足?」

一刀斬空,王謝身形沒有片刻停滯,腳下發力一踏,再次持刀追上。

轟!錚!

一黑一青兩道身影在樹林之中快速縱躍,刺目的刀光和灼眼的焰浪不斷碰撞。

樹葉隨著雨珠飄落,草皮夾著泥點拋飛。

呲!

一陣裂帛聲響中,刃口斬開一截青色袍角,從道人腿上切下一大塊皮肉。

「憑這幾塊流水線產出的雕版符篆就想炸死我?你當老子是泥巴捏的?」

「我若是能執掌洞天,凝成金丹中樞,憑你還敢來攔我?」

道人的聲音中滿是不甘和憤懣,聽不出半點受傷之後的驚恐和慌亂。

王謝心頭陡然一沉,臉色不由難看幾分。

又是一個不要命的貨色.

念及至此,殺意滿腔的王謝乾脆不再留手。

「就算讓你晉陞道七金丹客,又能如何?」

王謝眼眸睥睨,蔑視著如臨大敵的青衣道人。

只見他抬手打了個響指,一隻息蜻郎徐徐飛出。

雙翅震動間,一股人耳不可聽聞的聲波激蕩開來。

「縱!蔽耳目,絕視聽。」

音波覆體,道人感覺彷彿有無數無形的尖錐刺向自己的眼耳。

耳膜鼓噪,眼球顫動。

哪怕是祭出符咒,也根本無法阻擋。

噗!噗!

「啊!!」

蝕骨的劇痛讓道人再也忍不住慘叫出聲,更讓他恐懼的是不可聞的寂靜和不可見的黑暗。

視聽被阻,帝王尚且淪為傀儡,更何況區區一個道八奉道人。

「舌上有龍泉你是縱橫七.」

王謝冷笑:「現在才知道?晚了!」

「敕!!」

道人臉上血水橫流,空洞的眼眶看起來駭人無比。

他憑著視線消失前的記憶,強忍著劇痛將身上的符篆全部扔出。

王謝拖刀在手,在接連炸開的火球中閑庭信步。

幾步過後,已然站在道人面前。

雖然喪失了聽聞,但道人的觸感還在,痛覺還在。

那柄架在肩膀上的綉春刀,正在散發著刺骨的寒意。吹毛斷髮的刃口已經在脖間劃開了細密的血口。

「你剛才就應該死了。」

王謝的聲音不知道以何種方式,竟然在道人腦海中響起。

「我知道,不過你還捨不得殺我。」

道人微微一笑,縱然血色滿臉,卻不看半點瀕死的猙獰。

王謝默了片刻,冷聲道:「鴻鵠到底給了你什麼,能讓你背叛師門,濫殺無辜?」

道人側頭思索了片刻後,緩緩說道:「希望?」

王謝面露錯愕,「什麼希望?」

「許可權、洞天,金丹、大道。」

「就為了這些東西,你就要害死那麼多無辜的信徒?!」

王謝的怒喝如同一道狂暴的驚雷,炸響在道人腦海之中。

「難道.這還不夠嗎?」

道人的反問竟讓王謝一時無言。

「修道本就是逆天而行,人不為己天誅地滅。誰能給我大道,我便幫誰殺人。」

「棲霞集團難道給不了你.」

王謝話未說完,自己便陷入了沉默。

棲霞集團如果能做到這些,道人恐怕也不會被鴻鵠策反。

王謝自己雖然不是道門序列的從序者,但也聽過那句廣為流傳的道門經典。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這留下可供人爭奪的「一線生機」,便指的是那能夠鏈接『白玉京』的許可權。

白玉京,亦或者叫東皇宮,昔日道門和陰陽兩家聯手打造的至寶。

一座有名無形,矗立在浩瀚無窮盡的黃粱網路之中的『雲中仙庭』。

修道之人有了那能夠鏈接白玉京的『許可權』,才能修築出屬於自己的道場,屬於自己的洞天。

才能調動更多的天地之力,提升自己的精神力,去修鍊更加高深的術法。

直至在白玉京的仙班之中,獲得一席之地。

成為名副其實的仙人。

可惜,洞天許可權有盡,仙班位置同樣有盡。

唯有茫茫的修道之人,和那成仙的貪慾是無盡的。

「王文欽不會給我許可權,他甚至連一件像樣的法寶都不會給我。他就是怕我有朝一日會要了他的命,搶了他的洞天。」

道人臉上浮現一股滲人的戾氣,「我不是那些天賦異稟的老派修道者,能夠靠自己的基因和肉體源源不斷提升精神力」

「我只能依靠洞天晉陞,可是他不給我機會啊,哪怕他給我一丁點希望,我都不會選擇背叛。」

「我張縉雲一生為道,最終卻因為王文欽的自私和貪慾,要斷絕自己畢生的志向。」

道人聲嘶力竭吼道:「你告訴我,我該不該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