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辰時（一）
接近清晨的時辰，江戶城的街道上已經是空無一人，只有不知疲倦的投影還在霓虹交織而成的海洋中浮動。
狂歡之後留下的垃圾灑在街面上，失去溫度的冰冷軀體蜷縮在屋檐下。
一輛黑色的轎車疾馳而過，引擎的轟鳴聲格外刺耳，穿過半個城區之後，最終停靠在一棟燈火通明的辦公大樓前。
「老大，千戶所到了。」
負責開車的錦衣衛回頭看向坐在後排的鬼王達。
「嗯。」
闔目假寐的鬼王達緩緩睜開眼睛，透過車窗看向那棟沒有任何標誌的威嚴建築，嘴角微微向下一撇。
「當時老子就說不該把千戶所設在城區的中心，一群撲街還敢嘲諷老子膽子小。」
鬼王達轉頭看向前排，「煞鬼，你小子覺得我像個膽小的人嗎？」
「咱們和這些點卯上值的老爺們又不一樣。」
化名『煞鬼』的年輕錦衣衛笑道:「別人都不用上一線去玩命，連化名都用不著，更不會擔心事後會遭到報復，所以怎麼可能會怕招搖過市？」
「你這話說的也對，也不是人人都喜歡錦衣夜行。不在人前抖落威風，這錦衣衛豈不是白乾了？」
鬼王達哈哈一笑，「衰仔，你到咱們戶所任職，有四年了吧？」
「嘉啟八年的新旦節來的，正好四年。」
「這時間倒是過的真快，「
鬼王達面露感慨，「這麼長的時間你都學到了些什麼？」
「逛混堂、居酒屋、風俗店，還有欠債.逃單」煞鬼一本正經的板著手指頭。
鬼王達額頭青筋一跳，「你小子說什麼？我沒聽清。」
「開玩笑的。」
煞鬼一手按在方向盤上，側著身子回頭笑道：「如果老大你非要我說，那就說學會了一句話。」
「什麼話？」
「敢斗不敢斗，氣質要拿夠。」
「什麼衰仔語錄！」
鬼王達笑罵道：「你小子怎麼跟范無咎一個操蛋德性？」
煞鬼清秀的臉上露出憨厚的笑容，撓著頭道：「我本來就是一處的人嘛。」
「我他媽當初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對，居然會把一處交給范無咎那個混蛋，把一個個正氣凜然的小夥子給我帶成這樣。」
鬼王達口中嘀咕，抬手伸向車門把手。
可就在即將推開車門的時候，他的動作突然一頓。
「不過小黑這句話倒是說的不錯，敢斗不敢斗，氣質要拿夠。」
鬼王達冷冷一笑，「煞鬼你記住了，一會無論發生什麼，就算咱們今天被人放倒在這棟樓前面，也不能丟了咱們戶所的臉面！」
車門推開，一隻鋥亮的皮質皂靴伸出車外。
夜風襲來，袍裙邊緣的精緻的紋路閃動著淡淡銀光。
鬼王達站在車邊，慢條斯理的整理著衣領，兩條織金飛魚游過肩頭，證明著他百戶的身份。
大樓內腳步雷動，數十名全副武裝的錦衣衛沖了出來。
領頭之人兩頰無肉，神色兇惡，肩頭同樣有兩條飛魚遊動。
鬼王達抬眼和對方對視，都看到了彼此眼底毫不掩飾的嫌惡和仇意。
「鄭魁！」
「鬼王達！」
虎落平陽之時，正是仇人現身之刻。
「來人啊，將嫌犯鬼王達拿下！」
鄭魁大手一揮，言辭喝道。
「我他媽看誰敢！」
煞鬼跨前一步，擋在鬼王達的身前，雙手伸向對側袖口，抽出兩把刀形狹長的特製的綉春刀。
「誰上，誰死！」
刺骨的殺意裹挾著冷風向前蔓延，將十餘名準備圍攏上來的錦衣衛震懾當場。
「鬼王達，怪不得你會犯下『屠戮貧民』這種荒謬絕倫的大罪！連手下的錦衣衛都管不好，你還有什麼資格當百戶，穿這件飛魚服？」
鄭魁垂眸怒視煞鬼，口中冷笑連連：「這裡是千戶所，不是你們犬山城，容不得你這麼一個小角色在這裡撒野！」
「都給我愣著幹什麼，拿下！膽敢反抗，就地格殺勿論！」
鬼王達雙手負在身後，身姿挺拔如一桿長槍，喝道：「就憑這些連一線都不敢上，只知道躲在樓內的廢物？煞鬼，誰敢呲牙咧嘴，就給我剁了他！」
「收到！」
煞鬼咧嘴一笑，雙刀倒持在手，身形微躬，眼眸兇狠掃蕩四周。
「鬼王達，你這是想要造反？」
「我要是想造反，就不會出現在這裡了。」
鬼王達面露不屑：「倒是鄭魁你是不是覺得我馬上要栽跟頭了，所以迫不及待想要跳來踩上一腳？」
「我是奉千戶大人的命令，前來羈押嫌犯！鬼王達你最好搞清楚，你現在身上背著天大的罪名，識相的最好立馬束手就擒！」
「千戶？哪個千戶？」鬼王達語氣譏諷反問。
鄭魁表情冷硬，「當然是陸成江，陸千戶！」
「哦，原來是副千戶啊。」
鬼王達的語氣拉的悠長，冷笑道：「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老子今天只是來千戶所陳述案情的，不是投案的。就算我鬼王達今天栽了，也不是鄭魁你這種貨色能審的！」
「鬼王達，你不要太囂張！」
當眾被落了面子的鄭魁臉色被氣得鐵青，身軀微微顫慄。
「鄭魁沒有資格審你，那不知道我這個你口中的『猴子』，有沒有資格？」
一名不怒自威的中年男人從樓內走出，身上的飛魚服卧著三條銀魚，正是犬山城錦衣衛副千戶，陸成江！
和鬼王達在黃粱夢境中見過一面的錢鳳庭亦步亦趨跟在後面，一雙眼睛不動聲色的朝著鬼王達眨動。
「見過千戶大人！」
千戶所門前，一眾錦衣衛拱手行禮。
巋然不動者，只有鬼王達，和他身前持刀的煞鬼。
「區區一個地方戶所的錦衣衛小旗，居然敢在千戶所門前拔刀！膽大妄為，你心裡可還有半點上下之分，尊卑有序？」
面對陸成江的橫眉冷目，煞鬼卻是置若罔聞，手中雙刀根本沒有半點放下的跡象。
「怎麼的，你小子耳朵里塞驢毛了，副千戶大人的話沒聽見？還不把刀放下！」
鬼王達輕輕一腳踢在煞鬼的屁股上，笑罵道：「居然敢舞槍弄棒，難道你也想砍副千戶？」
「我沒試過呀，過癮嗎？」煞鬼眯著嘿嘿直笑。
「過倒是過癮，但是你小子想試，還是等你當上百戶了再說吧，現在的你還沒資格。」
鬼王達拍了拍煞鬼的肩頭，「把車看好了，這可是咱們戶所唯一的交通工具了，要是壞了我饒不了你！」
「知道啦。」
兩人旁若無人，嬉笑怒罵。
千戶所門前，鄭魁血灌瞳仁，錢鳳庭頭疼不已。
陸成江雖然面無表情，可藏在袖袍之中的雙手，早已經攥攏成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