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月漣居向陽, 陽光灑進院中,本該十分明媚,可眼前的房間卻顯得格外陰冷。
明澈將所有的窗戶都封的嚴嚴實實, 若非有人阻攔, 他還險些將門也堵死。
準備進去前,裴煦回頭提醒, 「他如今性格暴躁, 喜怒無常, 你進去後當心些。」
季枝遙點頭,跟在他身後。
門推開, 直接能看到他衣衫齊整卻漫無目的地躺在榻上。整個人瘦削,毫無生氣。
聽到有人進來, 他偏頭看了眼, 隨後冷笑一聲:「你又來做什麼。若是說那些哄騙人的話, 還煩請你不要浪費時間。」
裴煦不言, 緩緩側身讓季枝遙走到前頭去。
明澈懶得理他, 閉上眼嘆了口氣,「你不如直接殺了我,反正我是前朝餘孽, 兄弟姐妹都死光了, 連阿姐也……如今唯一的牽掛也沒了,活著沒有意義。」
季枝遙目光仔細地打量著他的面容, 雖比以往瘦了不少, 卻還是那個樣子。慢慢靠近床側, 喉間越發酸澀。
「不,裴煦,你讓他來。」季枝遙聲音也有些哽咽,低頭推開護在自己身前的手,再次靠近他。
季枝遙看著他,低聲說:「阿澈.你還記得姐姐嗎?」
季枝遙蹙了下眉,輕嘖一聲,「慎言!」
「也罷,日後再讓你二人相處便是。」
正要出聲, 床上的人突然坐起來,順手拿了兩本書便砸去:「我都說了, 滾啊!」
季枝遙被砸到了腹部,悶哼一聲往後退了兩步,被一雙有力的手托住腰方堪堪站穩。
明澈這才不再多說,只當阿姐此時不便說實情。
「我聽說這個狗皇帝根本不把你當人看!」
「姐,你為什麼在皇宮裡.」明澈冷靜下來後,立刻開始問她的近況,「還有,他對你怎麼樣!有沒有傷害你!」
「我沒事,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裴煦沒必要忍他,可是知道他是季枝遙很重要的親人,才一而再再而三地退讓。見他這個反應,裴煦冷聲開口:
「睜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她是誰。」
「姐姐.姐姐」他哭得滿眼通紅,之後用力給了自己一巴掌,「我剛才傷到你了,對不起姐姐我不是故意的。」
說這話時,明澈其實已經呆住,手用力握了握拳,看著眼前一如往日.不,是比從前還要溫柔漂亮的阿姐!
他喉間發出很輕微的聲響,整個人顯得有些可怕。裴煦警惕地護著季枝遙,生怕明澈又發什麼瘋。
「娘親,他是誰.」
明澈突然崩潰地抱住自己雙膝,極其痛苦地用力捶著床榻。他的嘶吼哭嚎,甚至將前院的小知安都引了過來。
季枝遙柔下聲說,「這是你舅舅。」
裴煦回頭看見他,立刻厲聲喝道:「把他帶來做什麼!趕緊帶走!!」
明澈原本衣著十分整齊利落,一頓發泄後,顯得十分凌亂恐怖。
「我知道,我們阿澈對姐姐最好了。」她抬手,緩緩幫他擦去眼淚,「我沒事,不用擔心我。」
她轉身讓小知安過來,可他好像有點害怕,說什麼都不敢動。
「舅舅?」
明澈看著這個小孩子,那雙眼睛,分明和姐姐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從前有人跟他說過這院子里住的是誰,但他根本懶得聽。若早知道是姐姐的孩子.
「不過舅舅身體不好,還在養傷。等他好了,會帶你一起玩兒!」她抬頭看了眼裴煦,他並沒有生氣的意思,季枝遙才繼續說,「就像你父皇陪你一樣。」
裴知安聽到玩這個字後,整個人別提多高興。原地轉了好幾個圈,之後直接撞到他父皇腿邊,被裴煦無情地拎起來提到外邊去。
「.」
眼下殿內只剩他們三個,季枝遙沒有讓裴煦走,明澈便不好說什麼,只憋紅了眼。
「上回在地牢見你時,我已經將你認出來了。」
「地牢?」明澈聲音抖了抖,一下就記起來她說的是誰。
沈裊裊的地牢只進過一個女人……
那時候明澈完全袖手旁觀,若非她自己破局,明澈便是眼睜睜讓自己姐姐落入非人之手。
「我……」
「沒關係。」季枝遙知道他想說什麼,先一步安慰,「當時我師兄……裴煦已經在想辦法助我,我也沒讓那歹人得逞,不過受了些皮外傷而已。」
「那日後……」
「以後的事情你可以慢慢想,現在最重要的,是要好好吃飯,養好身子。」季枝遙歪了下頭,語氣像在哄小孩子一樣,「聽說有人吃飯要讓人強行灌才願意吃,再這樣倔,就真餓著你了!」
明澈趕緊拉住姐姐的衣袖,皺眉低聲說:「我哪知道他將我救回來有何用意,自然要提防的。」
裴煦在後面已經無聊地開始數地磚,聽到明澈那樣說自己也無所謂,他是季枝遙唯一認可的親人,這便是他在自己這裡的免死金牌。
「總之,這段時日你就住在此處,有什麼事都可以吩咐外面的宮女。」
「那你呢?你去哪裡。」
「我……」她語氣停頓了一下,之後語氣平常,「自然是住在公主府了。」
「我跟你走!」
其實她沒有跟裴煦說過自己會住在宮裡還是公主府,今日回來,她看到宮女已經開始為她晾曬好衣被。只是,她有些不想無時無刻都在裴煦眼皮子底下,這樣會讓她想起以前的舊事。
她轉頭,大概是要看裴煦的意思。
「本就是替你暫時養著的人,要走便走。」
這話聽著有些刺耳,不過季枝遙很有自知之明地認為,這已經是他當下心情能說出最好聽的話。
「謝謝。」說完,明澈便起身收拾衣物,準備要跟季枝遙離開。動作利索的,跟之前半死不活的好像是兩個人。
「既然來了,不如用完午膳再走?」裴煦說,「裴知安應該很想再和你多待一會兒。」
季枝遙何嘗不想多看看自己孩子,聽他這麼說,便點頭應下了。
宮中許久沒有這麼熱鬧過。
裴知安最鬧騰,因為沒見過這麼多人一起用膳,跑得滿臉漲紅。季枝遙見了很想說他兩句,但情況實在特殊,才忍住沒開口。
裴煦全程很安靜,用膳時不說話,有季枝遙夾不到的菜,還未等布菜宮女上前,他便先一步夾到他碗里。哪一樣吃得多,過會兒那菜便會被挪位置,挪到她跟前。
裴知安年紀小,見什麼都饞。有好多想吃的菜都被父皇拿到母親跟前,他有些不高興,想讓人挪回來。
「做什麼?」裴煦淡淡看了他一眼,裴知安原本那股氣焰瞬間便壓下來,只小聲道:「我也想吃,為什麼只給娘親。」
「知不知道你娘為了生你差點命都沒了?」裴煦根本不慣他,就算是最疼愛的、唯一的兒子也一樣,「又不是不讓你吃,讓你身邊的宮女去夾來就是。」
季枝遙生怕他們二人吵起來,下意識按住他的手腕。裴煦原本還有話想說,一瞬間被堵上了。
過了很久,他才緩緩垂眼,看著自己腕上剛才被觸碰的位置,努力回想剛才的那個觸感與溫度。
反應過來自己在做什麼,裴煦覺得自己可能瘋了。
用過午膳,季枝遙準備帶明澈先去公主府,不打算在此久留。裴知安被宮女送回房間午睡,裴煦在門口等她。
「明日還來嗎?」他有些生硬地問。
季枝遙與他對上視線,思索片刻,模糊道:「看看吧。」
他點頭,之後說:「我讓陳觀去你那了,有事可以讓他傳達。」
「陳觀?」季枝遙沒聽過這個名字,印象里他的所有侍從都信陳,「他是哪一個?」
「之前在嶺南跟在我身邊的那個。」他輕聲回答,「陳觀性格洒脫,本領最強,和他一同興許能解悶。」
季枝遙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走了。」
他沒再挽留,站在原地看她往前走遠,才轉身往長門宮方向去。
陳栢跟著,低聲問:「陛下不將殿下留下嗎?」
「她願走便走,孤不限制她。」
「可到底是小皇子生母,這……好不容易從外頭回來,若是不抓緊時機,日後又難了。」
「強留有何用。」他又想到之前季枝遙自己用長簪刺穿脖頸的畫面,頓時緊緊閉了下眼,「日後不準再說方才的話。」
「屬下失言。」
季枝遙走到一半,忽然停下。玉檀在一旁有些疑惑,「怎麼了?」
她回頭,看到裴煦一人的身影逐漸消失在宮廊,心中有股說不上來的滋味。他這人興許是孤單冷漠慣了,旁人都不會指望他有什麼好臉色。只擔心會不會說錯什麼就被殺頭,被用刑。
可因為她見過裴煦溫暖的一面,儘管是他偽裝出來的,她才覺得這樣的差別背後定然有他破碎過的地方。
「殿下,還走嗎?」玉檀悄聲試探。
「走。」
明澈跟在後面,一眼就能看出自己阿姐心中想什麼,只是此刻他實在沒什麼立場發表任何看法。他看到的事實,恰巧是他最不希望看到的。
「你心中仍舊有他的位置,是嗎?」出宮後,明澈能不再依從宮規走在後頭,逐漸與她並行。
「他是知安的父皇,我想孩子好,就不能忽略他。」季枝遙已經第二次說這樣的話,第一次是同玉檀說的,語氣不免帶上了情緒。
明澈嘆了口氣,想了很多,卻都不敢直接說出來,最後到臨安公主府門口時,他才講出第二句。
「我只是希望你能過得好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