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比醉後什麼都不記得更可怕的事情, 是樁樁件件,所有細節都歷歷在目。
季枝遙睜開眼緩了很久,突然用被褥將自己整個人裹住, 萬分痛苦地開始懊悔, 嘴裡碎碎念著什麼,玉檀聽到後嚇了一跳, 以為殿下中邪了。
「玉檀, 快快快, 收拾一下,回公主府。」
她把被子一踢, 不能忽視的疼痛從腿下傳來。悶哼一聲,又倒在軟綿綿的被子上。
「疼、死、我、了!」
她一個人在床榻上崩潰, 完全沒意識到周圍已經沒了人。委屈地在床上再嚎了會兒, 季枝遙坐直身子要下床, 視線無意往旁邊一瞥, 險些驚叫出聲。
裴煦為什麼在她殿中!!!
這個時候他不應該在長門宮批奏摺嗎!?
「你你你……」季枝遙指著他半天道不出個所以然, 見他起身,下意識抱著被子往後退,「別過來!」
他有些無奈, 將玉檀放在旁邊給她備好的褥裙推過去, 「只是怕被人倒打一耙,眼下看你應當清醒得很, 那便好。」
「你瘋了?」季枝遙想都沒想就罵出來,隨後意識到有些過分,立刻將語氣放緩,「你是皇帝,你不能——」
「避子的湯藥,我服便是。」
玉檀真的不想參與他們兩人的鬥嘴,公主總是能說出很多讓她震驚得想直接跪下的話。而今日陛下確實有些不高興,聽她說完,他轉頭將葯倒了,還讓所有宮人退下。
季枝遙伸手剛碰到,被裴煦下意識攔住,問:「這是什麼?」
「你這話什麼意思?」
「你生產時傷了血,素來身子又寒,成日喝避子湯最傷元氣,你自己是大夫,這點道理都忘了嗎?」
「你——」季枝遙突然有點委屈,這人實在太過分。明明你情我願, 怎麼從他嘴裡說出來變味了!
「你現在倒了,我也總有機會喝。」季枝遙看著眼前那隻空碗,語氣逐漸歸於平靜。
「那也不行,而且沒有必要。」
剛才的氣還沒消,她說得很刻意,「每次事後都會喝的東西呀。避子湯,你喝嗎?」
等了半天,沒聽見他吱聲。估計是又說了他不愛聽的話,但季枝遙已經懶得理會他,頭都沒抬,「我們不會再有孩子,你若是想繁衍子嗣,便娶個樂意為你生的女人,正好填補你空缺的中宮。」
「算了。」她懶得和這人多費口舌,當著裴煦的面,她把玉檀喊進來,手中捧著一碗葯湯。
「你今日怎麼了?脾氣和往常不太一樣。」他說,「准你先斬後奏,就不准我做了再解釋么?」
她還未向他展開自己的安排,便被他伸手捂住了嘴。裴煦臉上神色又氣又無奈,還有一絲委屈。
他什麼意思!怎麼是他沒有愉悅到嗎!?
本來就羞, 被他這麼一說, 她瞬間氣蹭蹭往上冒:「你別說得好像我佔了你便宜一樣!」
裴煦不知為何笑了笑, 說:「不是嗎?」
「不過裴知安必須是——」
季枝遙:……
「……」
季枝遙皺眉,把他的手推開,「解釋什麼?」
她微微愣住,隨後狡辯,「我又不是經常喝。」
「皇帝也是人,我不願讓你再忍受生育之痛。何況太子只會有一個,現在已經有知安了,我們不需要第二個孩子。」
「你……」她說不出話來,抬起的手又垂下。
裴煦:「至於你說的中宮,你還不明白嗎?」
季枝遙抬頭對上他的雙眼。
「這個位置只會是你。」他知道季枝遙想說什麼,所以不緊不慢地補充,「你想做,你隨時可以是;不過我知道你不想做我的什麼人,你想做你自己。」
「哪怕一輩子都是臨安公主,我也不在意。只要你還在身邊,在我能看到的地方,書信能往來,便夠了。」
雖然他們一直都是這樣做的,但這樣的話原原本本從裴煦嘴裡說出來,季枝遙覺得意義重大。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我很清醒。」他說,「起碼一定比你清醒些。」
「……」
這人怎麼還倒回來提醒一下。
「你說的我聽懂了。」季枝遙過了很久才慢吞吞地開口,不過猶豫了會兒,她還是問了出來:「可你這樣做,後人萬一恥笑你,唾罵你,你當如何?」
裴煦笑了聲,語氣也散漫,「死人還顧什麼身後名。」
「……」雖然荒唐但…說的有理。
他將傷葯拿來,幫季枝遙料理了一下腿上的傷口。配合他的藥膏,眼看著疤痕都要完全消掉。溫熱的掌心慢慢揉著她的傷處,腳下踩著他寬大的袖口,總覺得此情此景有些旖旎。
她收回視線,有意打破這個氛圍,「今晚可能不回宮了,最近醫館的事很多,你記得好好陪陪知安。」她整理著自己的衣著,邊將裙擺放下邊說。
裴煦應聲點頭,想到昨日太傅來彙報,順口說:「他近日讀書用功了許多,總算有些樣子。」
「畢竟也是你的孩子,應當會像他父皇一樣聰慧。」
他漫無目的地翻了翻手上的書,「你是在誇他還是在誇我?」
季枝遙輕歪了下頭,「兩個都誇不可以嗎?」
說完,她便準備離宮。裴煦本來還有話想說,最終便咽下,走到門邊送她。
季枝遙聽著身後的腳步,心中暗自嘆了一聲。走著走著,忽然停下。裴煦在後面腳步隨之一頓,未及開口問怎麼了,走在前頭的人忽然轉身折回,動作敷衍地抱了他一下。
她很快就退開了,後面幾步路幾乎是跑著出去的。裴煦雙手還滯在空中,人已經跑沒影。杵在原地半響,他才緩緩放下手,轉身走回桌前看公文。
陳栢過了會兒才來,送上太醫院專門為他調理身子的補氣茶。這茶飲到底像葯,喝下去很苦。可今日陛下卻一口氣飲盡,過後還朝陳栢點了點頭,示意他退下。
人走到門邊踉蹌一下,總覺得心裡有點發毛。
他是不是做錯什麼了?為何陛下今天這麼怪?可看著也不像是生氣了啊。他一頭霧水地抬步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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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去冬來,上京在在除夕前幾日終於下了第一場雪。
自從春杏堂開業,季枝遙每天忙昏了頭。一開始腿腳還不方便,她拒絕了許多上門看診的病人,到後面能走動,便成日帶著明澈四處看診,同時也向上京中的名醫大家學習。
閑下來的一天,她清點了一下看診至今收的診金,被龐大的數額驚到,當天晚上就讓裴煦帶著裴知安一起去上京最大的酒樓中吃了頓好的。
雖然相比宮中還是有些距離,但季枝遙本意是想帶裴知安來湊湊熱鬧。
跟著太傅學習後,裴知安性子變得沉穩許多,裴煦對他的批評也比開始少了,看樣子,對他的表現算比較滿意。
飯桌上,裴煦極自然地將剝好的蟹肉推到季枝遙桌前,之後凈手後開始吃自己的。
季枝遙將碟子挪到自己跟前,隨口同他說了聲謝謝。
他們只要有段時間不見面,再見時就會有些疏遠。裴煦察覺後,每回都主動和她多說幾句話,緩解氛圍。要知道他是個惜字如金的人,陳觀在背後偷笑了他很多回。
臨近尾聲,季枝遙已經停筷,酒杯見底,眼神霧蒙蒙的。有小二從樓下上來,語氣興奮地高聲說:「今天有位爺買了上好的煙火,準備同大夥一同提前慶賀新年,大家快到窗邊看吶——」
說完,樓頂的夥計點燃了引線,漂亮的煙火綻開在酒樓上空。季枝遙薄唇微微張開,小聲地「哇」了一聲。
裴知安從椅子上下來,臉上也浮出幾分興奮,拽著裴煦和季枝遙的袖子:「父親母親!我想去看!」
兩人相視一笑,一左一右牽著他,推開上房的窗戶。底下是繁華的上京夜景,頭頂是極漂亮的燦燦煙火。耳邊傳來陣陣響聲,好似所有不順心的事情,都順著引線被火燒的一乾二淨,在空中絢麗綻放,也要留下最美好的景色。
裴知安趴在窗口邊,目不轉睛地看著。季枝遙看了會兒,便悄悄收回注意力,偏頭看向旁邊的裴煦。
他一身墨色長袍筆挺,在忽明忽暗的燈火中,側臉時時隱於夜色。他微仰頭,望向外面的眼神卻淡,好像這樣的場景沒有觸動他。
季枝遙伸手搖了搖他袖子,低聲問:「不覺得好看?」
他從回憶中猛然抽離,神色微愣了下,之後耳邊再次響起她的問題,他才道,「好看。」
季枝遙才不相信,他剛才那神情哪裡是覺得好看的樣子。她撇了撇嘴,別過頭去看外邊。街上不知為何開始有人表演賣藝,周圍的房間里,也逐漸傳出有人彈奏琵琶、吹笛應和。
百姓在街道上歡欣鼓舞,又有誰記得這裡幾年前是何樣光景。一幕幕今非昔比的畫面閃過眼前,季枝遙突然眼眶有點紅。
有所察覺後,裴煦把陳觀喊進來,「太晚了,送太子回公主府早些休息。」
裴知安雖有些戀戀不捨,但今日一整天在學堂中,確實很累,於是朝他們行禮後離開。
人走後,裴煦緩步走過來,伸手輕輕颳了刮她眼睛,「方才真的覺得煙火很好看,尤其是你在我身邊,讓我想起了許多舊事。」
季枝遙輕吸了下鼻子,「在丞相府做幕僚的日子么?」
他輕嘆了聲,停頓片刻,說:「是南月時候的日子。」
季枝遙知道他輕易不會說起南月的事情。這個朝代給他帶來了極高的地位聲望,卻也像水中暗流般將他捲入無底深淵。
鐵騎踏過的土地鮮血遍地,是為了踏碎南月人曾經引以為傲的疆土。如今太平盛世歌舞昇平,亦是為了超越曾經某個鼎盛的存在。
如今,他曾經日日渴望達成的所有目的都被他一一實現,真正駐足抬頭仰望漫天煙火時,他卻忽然有些空虛。
「枝枝,你說明年這時候,我們還能看到這樣好看的煙火嗎?」
季枝遙喉間酸澀,才平復下去的情緒又慢慢浮起。她垂頭牽起他的手,指間還留著之前她用力咬下的疤痕。
天邊的聲音仍然震耳,可她的聲音卻清晰地落入裴煦耳中。
「會的,到那時候,」她伸手在裴煦腰上比划了一下,柔聲說:「知安應該都這麼高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