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穩了

正文卷

花園內野蠻生長的玫瑰越過圍欄,意猶未盡地攀爬出局限的天地,混合著些微風信子甜中帶澀的香氣,被風吹著漫過窗帘。

蘇禮忽地看向程懿。

他還是那副沒什麼表情的模樣:「不願意就算了。」

她輕輕搓了搓手臂,點頭應和:「嗯,那還是算了吧。」

空氣又陷入安靜,植物枝葉被風吹得嘩啦作響,熱水袋很快被送過來,她貪戀著用了幾次。

第三次水冷的時候,程懿像是終於進行完了工作,食指和拇指曲起,按著鼻樑舒緩了一會兒:「熱水袋你可以帶走。」

而後他站起身:「很晚了,送你回去。」

雖然的確沒打算留下,但是當這句話被男人說出口,她還是很微妙地,心臟咯噔了一下。

小姑娘抱著熱水袋,振作地拍拍臉頰,攢出一個禮貌的笑。

踏出門的那瞬間,忽而一道驚雷劈下!

閃電撕裂夜空,描摹出蜿蜒猙獰的藍色弧度。

蘇禮猝不及防被震得抖了一下,緊接著又傳來幾聲悶響,大雨傾盆,夜色濃黑壓抑,恍然如同末日景象。

她抿了抿唇,緩緩轉頭去看程懿。

電梯跳動著數字即將抵達,像無聲冰冷的暗示,但在門啟開的那一刻,男人終於似笑非笑地垂眼看她。

相顧無言。

一切盡在不言中。

打開的電梯又砰地一聲再度合攏。

然後兩個人一起回到了屋子裡。

……

他們難得達成了無事發生的默契,好像她的拒絕和出門的嘗試都是一場夢,二人自始至終都這樣待在屋子裡,等待第二天雨停。

程懿重新換好鞋,去廚房給她灌熱水袋,蘇禮摸了摸鼻尖,盡量不要讓自己的不自然顯得太尷尬。

可能是因為程懿的演技比較好,將熱水袋給她的動作不顯生疏,她慢慢也就找回了狀態。

緊接著男人就去洗澡了。

他應該是為了給她留出適應的空間,但是當隱約的水聲從樓上傳來時,她還是感覺到有一絲絲的,坐立難安。

如果被她哥知道她在別的男人家留宿,蘇見景可能會打斷她的腿。

蘇禮思緒徜徉,甚至開始構思到時候在醫院應該如何生活自理,胡思亂想不期然被打斷,身後某處響鈴似的鬧了幾下。

她回身找了找,才發現是傳菜電梯發出的聲音,樓底下有人做好什麼,正在按鈴讓她取呢。

蘇禮拉開透明窗格,從裡面拿出一個保溫桶,本著非禮勿視的原則,放在身前後她就繼續正襟危坐,思考著醫院的伙食也不知道好不好。

反正蘇見景這會兒是沒法打死她的,當務之急還是處理這個從樓上走下來的男人。

程懿洗完澡,浴袍帶子系得凌亂鬆散,單手扶著毛巾擦拭頭髮,脖頸上還掛著新鮮的水珠。

可能是水溫比較熱,他的嘴唇比平日里更紅潤一些。

蘇禮心道這會兒該問候一下嗎,說點什麼好?

您好?吃了嗎?口紅色號是多少?

男人在她面前停下,眼神掃過保溫桶:「送來了?」

「噢對。」預想的說辭派不上用場,她怔怔點頭。

他像是笑了:「愣著幹什麼,打開啊。」

蘇禮照做,揭開蓋子後,一股燉燕窩的香氣逸入鼻腔:「然後呢?」

「拿出來。」

她還是照做。

「哦,然後?」

「然後喝掉,怎麼,是需要我喂你嗎?」

「……」

後知後覺意識到這是給自己燉的,沒有做好心裡建設的蘇禮差點燙到嘴巴。

機器人一般地喝完補品,坐在她旁邊的程懿抖了抖報紙:「我跟阿姨說了情況,如果你有什麼不舒服沒辦法找我,可以去找她。」

蘇禮頷首說好。

程懿側頭看了一眼她的碗,也不知道是出於別的什麼心態,補充了句:「明天喝別的。」

不知道為什麼,蘇禮腦中忽然浮現了《新手養豬指南》六個大字。

她起身準備洗碗,還沒邁進廚房又被男人捉了出來,程懿將她提到浴室門口,「碗不用你洗,把自己洗乾淨就行。」

一切都被程懿安排得井然有序,蘇禮遊離了一整天的靈魂,終於在熱水傾瀉下來的那刻回歸到身體。

肚子也沒那麼痛了。

狗直男有時候還是挺好的。

她在裡頭洗澡,外面也沒閑著,門口處傳來對話聲音,聽起來如同訓斥,好像在說「買錯了東西」……

她抹沐浴露時關了花灑,自然就將男人那聲無奈聽得尤為清晰——

「你別管了,我去。」

好像很少聽他那樣棘手的語氣,程懿離開家後蘇禮還一直在揣測,直到一刻鐘過去,浴室的玻璃門被人敲了兩下。

她心臟疾速顫了顫,想起自己鎖了門。

程懿:「東西掛門上了。」

她一頭霧水:「我嗎?」

「嗯。」

說完男人就邁著步子上了樓,蘇禮擦乾身子後才悄悄拉開一道門縫,迅速將門把手上的東西拽了進來。

……一個大袋子。

她隱約有所預感,直到拿出的第一個東西印證了猜想——

嬰兒紙尿褲。

嬰兒濕紙巾。

嬰兒爽身粉。

哦,終於買對了,護舒寶。

她猜可能是這些東西都放在一個區域,他也不知道買什麼,就看眼緣擇了一些吧。

只是包裝上那麼大的「嬰兒」他看不見嗎?難道是太想結婚生孩子所以產生了一些映射反應?

男人好像也的確到了要成家立業的年紀,蘇禮的內心表示理解,然後替他把這些東西塞進柜子里,留給他以後的崽崽們。

收拾妥當,一夜好眠。

為了感謝男人的收留和款待,她特意定了七點半的鬧鐘,打算早點起來做個早餐報答下。

結果當她打開門,程懿也打開了大門,看起來是剛晨跑完回來。

剛在外賣軟體上買好了食材的蘇禮:「……」

男人一回來就坐在沙發上看財經新聞,蘇禮在他旁邊溜達了好幾圈,外賣也來了。

「買的什麼?」男人不期然站到她身後。

她略有些僵硬地回過頭,欲言又止止言又欲,還是說出口:「吃早餐了嗎?」

他半邊眉尾抬了抬:「需要我吃了還是沒吃?」

蘇禮震驚於他出色的覺悟,稍作停頓,眨眼建議道:「那你不如……就當做沒吃吧?」

「嗯,」他坐在餐桌前倒了杯水,「餓了。」

……那你入戲還挺快的。

確定了用餐人數,蘇禮欣然開工。

高中在畫室學畫畫準備藝考那陣子,每天都是凌晨睡六點鐘起,不吃點什麼豐盛的東西簡直對不起一天的辛勞,於是她便也練就了做得一手好早餐的技能。

先揉好麵糰,開火細煎,沒一會兒藍莓薄餅和南瓜煎餅就出了爐,旁邊擠上一些煉乳,再撒上草莓桑葚等新鮮水果擺盤。

擠牛奶的時候烤箱里的蛋撻也烘烤完畢,蘇禮又拌了兩份沙拉,一起帶了出去。

走到半途,程懿替她接過了晃得顫顫巍巍的餐盤。

很奇怪,按理來說男人在有些事上並不會主動,程懿看起來也不像是會對工作以外的事上心的男人,但她做的很多事,卻都能得到他的互動跟回應。

她知道,他並不是無意識。

蘇禮不禁陷入簡短的思考,單手支著腦袋,手裡的叉子漫無目的地亂戳,藍莓像是擁有躲避術,半天都沒中招。

程懿瞧她一眼,慢條斯理折起紙巾:

「又在心裡罵我?」

……

蘇禮嚇得搖頭,火速清掃了腦內小劇場。

經過昨晚的料理和恢復,她的肚子已經不痛了。

來T市的時間有限,蘇禮今天便打算去這邊著名的集市逛一逛。

可能是心虛,在男人提出要一同前去的時候,她也沒有拒絕。

集市主要是小吃的聚集地,蘇禮吃飽了,自然就四處逛逛買了些小東西,順便給陶竹他們帶一些禮物。

有一家的手賬膠帶很漂亮,雖然她也不知道自己要這玩意幹什麼,但還是無法抗拒地買了二十多卷。

購物使人身心愉快,如果要說唯一有什麼不好的,就是她旁邊跟著的這個男人毫無人情味,全程都在不斷地接電話發消息,冰冷得像個工作機器,在這熱鬧溫暖的街市中透著股格格不入的掃興。

蘇禮忍不住:「你要是真的忙,可以先走啊。」

程懿看了她幾秒,像是在思考什麼,旋即按掉了手錶上的待辦事項,麻木不仁地看向前方。

「我不忙。」

「……」

接下來她就更後悔了,因為男人好像錯誤地理解為她希望自己參與,在她試耳環時給予了很多沒卵用的意見。

「這叫耳線?能從耳洞里穿過去么?」

「掛件這麼多,走路搖起來的時候不會吵到耳朵?」

「不到一克拉也能叫鑽?上周我在拍賣會看到一款克什米爾產的藍寶石,切割好凈度也不錯,好像才千萬出頭,你要是喜歡我可以——」

蘇禮大驚失色,及時捂住男人的嘴巴將他帶了出去。

她毫不懷疑,如果不是因為他長得帥,他們現在已經作為吹逼犯被當街毆打了。

蘇禮苦口婆心、意味深長:「這是普普通通小街道,不是什麼華爾街,低調一點好嗎?」

即將離開商場,蘇禮還不忘掰著手指細說什麼融入啦,什麼在這裡不能用「才」修飾「千萬」啦,經過某處時,卻忽然被喊住。

「那邊的一對小情侶!對對對,就是您和男朋友。」

「我看到您手上有我們商場的購物小票,憑小票再加五十可以參與抽獎哦,獎品有翡翠手鐲、耳墜,或者200起的滿減券。是百分百中獎,很划算的,要不要試試?」

蘇禮正想澄清他們不是情侶,男人卻忽而開口道:「好啊。」

她的重點瞬間被帶偏,也顧不上解釋了,匪夷所思地看向程懿:「你還信這個??」

他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寫滿了「低級騙術還想賺我的錢」。

但啟唇卻完全不是這個氣場。

男人用那雙充滿了蔑視的眼注視著抽獎箱,堅定地對她說:「我信。」

「……」

蘇禮無奈地點頭,對上店員星星眼的目光,又想說我們不是情侶,「不」字還沒來得及連上個「是」,程懿又開口了:「我出錢,你來抽。」

被打斷兩次,她已經沒有說的興緻了,氣呼呼想著騙光你這個狗直男的錢算了,一次要了十把,抽出一堆廢品券。

為了證明這玩意除了騙錢毫無作用,她隨便找了個那種十塊錢抽禮物盒的櫃機,買了十次,抽出兩張價值188的遊樂場門票。

她靠著櫃機撣了撣手中的票根,眼見男人還是一副我樂意的模樣,正欲開口,方才的店員可能是不好意思了,又遙遙呼號道:

「這個遊樂場很好的!後天就會新開一個VR體驗館,憑這個票可以走VIP通道呢!」

蘇禮的行程在來之前就全部安排好了,她抽這個並不是為了去遊樂場,況且也沒人陪她一起去,所以她興緻缺缺,卻沒料到身側的男人倏爾開口——

「我很喜歡VR。」

「是嗎,」她狐疑地轉頭,「那你怎麼沒投資?」

「……」

他面不改色:「喜歡玩。」

男人都暗示到了這裡,蘇禮的智商不允許她裝作沒聽懂,於是她從中抽出一張,遞給了他。

程懿垂眸:「你去不去?」

一聲「不去」繞在喉嚨中千迴百轉,對著男人那雙眼睛,卻是怎麼也說不出口。

「……什麼時候?」

「就後天。」

長街難得放晴,有松碎稀薄的日光灑在腳邊。

她眨了眨眼。

「看情況吧。」

蘇禮回去得早,沒什麼事兒干,畫了幾幅設計的線稿,忽然想把膠帶物盡其用,便把買的一些格子和印花膠帶當做材質,拼貼填充到了衣服里,再隨意畫上兩筆,做了個膠帶款成衣效果圖。

她也就忙活了一個多小時,順手加了個超話,然後就去睡覺了。

結果第二天起來,居然漲了好幾百個粉。

她匪夷所思地打開評論區:

還可以這樣玩,學到了~

熱帶雨林小短裙!我可以!

配色好高級,這個星空銀閃仙女裙貼得也太好看了叭,求同款膠帶和同款手!

po主考慮出一個穿搭教程嗎,覺得你好會搭配呀!

回了些自己能回的私信和評論,她從床上彈起,開始新一天的旅遊。

上午去了博物館,下午坐在老字號甜品店打卡鮮奶麻薯的時候,她挑著奧利奧碎,鬼使神差地打開軟體,搜索了那個遊樂場。

微博上有很多關於它的攻略,說是有個過山車漂流很好玩,但是現場賣的雨衣質量不好,建議要去的小夥伴自帶雨具。

她轉頭看向窗外,不遠處就是市中心商品最齊全的購物廣場,買兩件好點的雨衣應該不在話下。

吃過晚餐已經到了八點,沿途都被她逛遍,也到了啟程和決定明日行動的時候。

思索許久,她還是走進了商店。

而另一邊,剛從商場出來的程懿坐進車內,打算回去。

他做足了萬全準備,提前買好了雨傘、雨衣、水壺、遮陽帽、防晒霜等一系列會影響到出遊心情的東西,打算給蘇禮一個印象深刻的初次約會。

順便試探一下她的感情。

總之,遊樂場之行是至關重要的轉折點,絕對不能出差錯。

前些天他的關照已經讓她卸下不少戒備,他必須趁熱打鐵,將二人的關係重新升個級。

剛離開停車場,他就在不遠處看見熟悉的身影。

居然是蘇禮。

發現她懷中抱著兩件雨衣,男人無聲勾起唇。

明天,穩了。

他正想按個喇叭接她上車,卻發現她身後又跟出來一個人,仔細看了幾秒,才認出就是她那個腦子有坑的前男友。

這人怎麼如影隨形死纏爛打的??

頓了頓,程懿又覺得這樣講似乎不太對。

因為他想到自己好像也是這樣:)

……

站在廣場的後門口,音樂噴泉旁穿梭過熱鬧的行人與寵物,蘇禮有一瞬間的遊離,分不清自己身處何地。

直到賀博簡再次出聲打斷她的思路:「禮禮,你說我沒有誠意,那恐高的我為你坐了幾小時飛機到這裡,是不是能證明我的認真?」

「我上次真的真的不是那個意思,可能我太緊張了沒有、沒有說清,我和單笛沒有任何關係,也不存在放不放棄她。我是說如果你介意,我以後可以不和任何女生聯絡。」

說著,賀博簡捧上自己的手機:「手機里所有的微信任你刪。」

他知道她刀子嘴豆腐心,表面上說起來比誰都厲害,但內心卻是幾乎純白的柔軟。其實小姑娘天真爛漫,有一塊未被開墾過的烏托邦。

所以他更知道,也許儘管這個錯誤有些離譜,但只要他努力挽留,結果總不至於太差。

賀博簡話音落下的那瞬,蘇禮想,長久的相處也不是毫無作用,起碼她透過他的眼睛,一眼就能看穿他的想法。

靜默地對峙良久,她忽然笑了笑:「你知道我心軟,但有沒有想過,我也是有底線的?」

「我之前到底為什麼消失一個月,你真的想聽嗎?」

她久違的認真,倒讓賀博簡踟躕半晌,某些情感後知後覺地襲來,掩蓋了他從C市追來的一時的頭昏腦熱。

「等……我不……」

蘇禮看他轉身要走,一把上前抓住,嘴角的弧度愈發嘲諷。

「不想聽,害怕了嗎?」

「可我今天非要說。」她聲音漸寒,「我消失那一個月,不是因為心情不好關了手機所以接不到你的電話。」

「我的人生沒有任何變故,是因為我根本不想見你。」

程懿手中兩杯星巴克,正想藉著送咖啡的名義將她帶走,卻忽然聽見她裹在簌簌寒風中的質問:

「賀博簡,你為什麼接近我,你心裡沒數嗎?」

程懿步伐驀地一滯,手指不受控制地抬了抬,落在杯壁上。

水汽滑落。

很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