套路之四

正文卷

蘇禮愣了一下,旋即無法控制地笑開。

她笑得彎了腰,連路都走不動,程懿就站在路邊,唇角動了動。

「……笑什麼?」

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她聳聳肩,將手機遞到他面前:「我沒跟別的男生聊天啊,是我室友,等會回去應該門禁了,我想讓她下來給我開門。」

停頓後她又道,「那個人我沒加。」

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回去加是嗎?」

「不啊,我不加。」她說。

像是反應了會兒,他還是蹙起眉頭:「不加你為什麼給他號碼?」

為什麼會給呢?

她想,好像就是想看看,他會不會生氣。

好像就是想看看,這種沒有情緒的人,破功會是什麼樣的。

蘇禮只想到這裡,更深層的還沒有體悟出來,神思便被人截斷。

程懿攔了輛出租,將她塞進後座:「你先回去,注意安全,到了之後給我發消息。」

蘇禮仰頭,「你呢?」

「我不住校。」他說,「和你方向相反。」

蘇禮「噢」了聲,打算綁安全帶,但沒過幾秒,手又鬆開。

他還站在窗外,影子像是月光籠罩下來。

蘇禮微微鑽出窗戶,雙手搭上玻璃,下巴就墊在手間。

她抬眼,勾出隱約的上目線,「你生氣啦?」

程懿看著她,長睫垂下,壓出一片暗色投影。

半晌後,他說:「不知道。」

蘇禮:?

「這種時候一般不都是否認回答嗎,類似於『沒生氣』或者『不會』。」

蘇禮吹了吹劉海兒,想了想,抬頭跟司機說:「您稍等一下。」

司機像是見慣了小情侶在路上膩歪,只是透過後視鏡慈愛地望向他們。

蘇禮在屏幕上點了幾下,抬頭一看,幸好他還在。

「喏,給你看,我拒絕了。」

那條十五分鐘前的好友驗證,已經被她乾脆利落地按了拒絕。

「嗯,」他面色稍霽,這才道,「不生氣。」

蘇禮:「……」

你這人,好真實啊。

收起手機,她又抬頭,像是發現了什麼。

「你怎麼總愛皺眉頭啊,有什麼煩心事嗎?」

程懿下意識蹙了蹙眉,「有么?」

「有啊。」

她從車窗內鑽出,一手扶著他肩膀,一手搭上他額頭,指尖微微向兩邊用力,展開他皺起的眉心。

少女指尖沁涼,彷彿帶著電流熨了一下他的肌膚。

程懿一怔。

「別皺眉頭啦。」在他倒映的眼底,她這樣笑著說。

畫面的最後一幕,是她朝他揮揮手,「我先走了,明天見。」

她重新回到車內,出租絕塵而去。

他卻像是被定格住般,望著車尾動也沒動,許久後才回過神,伸手觸了一下眉頭。

方才她留下的觸感似乎仍然存在,像烙印,冰冰涼涼地貼緊。

後來的一周,二人時常在圖書館里遇到,程懿總是放在右側的書包也改了位置,而她取代了書包曾經的地方。

很快,建校一百周年的校慶到來,全校都陷入異常歡騰的氛圍中,各大社團也開始準備起了活動。

——辯論社除外,大家都在攢力,為準將開展的辯論賽做準備。

周二,新校區的所有學生,以班級為順序坐上大巴,前往學校的老校區。

校慶活動將在老校區舉辦。

學生大批湧入,用水用電也瘋狂增加,老校區不堪重負,在晚會開始前十分鐘,斷了電。

操場上霎時陷入騷亂,有人嚇個半死,有人歡呼不已,有人忙著發送朋友圈。

蘇禮屬於第四類,看大家在忙什麼的類型。

「真是人間百態大賞,」她感慨,看向陶竹,「下電視劇了嗎,打發時間吧。」

她們倆看起了電視劇,但是再長的劇集也有結束的那一刻,四個小時後,操場上的情況已經不能控制了。

大家就像無頭蒼蠅,嗡嗡了幾個小時後,卻還沒得到妥善安置,那些新鮮感也全部變成了質疑。

一時間各種聲音此起彼伏:

「學校什麼意思啊,我們要在這干坐一晚上嗎?」

「現在出發,回去也都凌晨了,明天不是還有課嗎,拿命上課啊?」

「我!想!睡!覺!」

「讓我們熬夜也別乾熬啊,好歹開盞燈!烏漆嘛黑的,我被蟲子咬死了。」

「學校沒有備用電機嗎?搞什麼啊,一個老師都沒,開會開了這麼久,我要造反了!!」

……

終於,校長姍姍來遲,走到台上拿起話筒。

「很抱歉同學們,這次晚會出了點事故,現在開車回去也不是很安全,再加上明天還有校慶採訪,所以委屈大家一下,今晚就住在這邊吧。」

「新校區的大一同學們,學校還有上次夏令營留下的帳篷,大家可以自己選擇住帳篷還是睡教室,等老師統計完畢,會為大家安排好的。」

操場上安靜片刻,其他年級的都還好說,有自己的宿舍,唯獨大一新生,全都是住在新校區的。

蘇禮身旁,各種聲音劃破天幕。

「睡這兒?!」

「我有個問題,能洗澡嗎?」

「有的睡就不錯了,還洗澡?聽我問吧,能男女混住嗎?!」

「哈哈哈哈老楊你是不是個東西。」

但大家嘴炮得再熱烈,也知道只有這一種辦法,唯一的好處就是明天不用上課,仔細想想,也不是很虧。

陶竹想去教室桌上趴著休息,但蘇禮想住帳篷,二人就此分開,在凌晨時收穫了自己的歸宿。

陶竹命比較好,分到了一個躺椅,迫不及待地開閃光燈拍照,跟蘇禮炫耀。

蘇禮一開始命也不錯,帳篷比較新,但她一拉開帳篷,瞬間就後悔了。

夏侯靜涵也住這裡。

之前軍訓時,夏侯靜涵和蘇禮住一個宿舍,每天都拖累全寢室遲到,就因為她化妝都要一個半小時,還得夾頭髮。

但這樣做的好處,就是在疲於奔命的女生中殺出了一條血路,一眼就能發現她的漂亮。

也因此,夏侯靜涵在軍訓時從不缺人獻殷勤,甚至還有男生搶著幫她排隊買飯。

但後來不知道是誰不嫌事大,非要做個什麼藝術院神顏投票,夏侯靜涵一直穩居第一,結果就在投票前一天,蘇禮的照片被人傳滿了論壇——

最後的結果當然是蘇禮一晚逆襲,投票拿了第一,夏侯靜涵屈居第二。

夏侯靜涵怒不可遏,篤定那些帖子都是蘇禮自己發的,處處找茬,梁子因此結下。

蘇禮真的不在乎什麼投票,也懶得跟夏侯靜涵計較這些,好在軍訓後二人專業不同,也極少碰上。

沒想到一遇見就要一起睡覺。

今晚更離譜,一個帳篷三個人,另一個人是夏侯靜涵室友,夏侯靜涵正好在和室友吵架,N啵N啵了一小時還沒消停。

蘇禮覺得自己今晚應該是犯了水逆,最好的辦法就是離開這裡。

她抱著學校發的枕頭,走出帳篷,給陶竹發了個消息。

睡了嗎?

陶竹:準備睡,咋了。

蘇禮複述了一遍這裡的情況,陶竹在那邊笑得花枝招展,最後小聲發語音問她:「那你怎麼辦啊,去哪兒?」

蘇禮說,「還不清楚。」

陶竹就在那邊,分享自己的見聞。

「誒我聽說,程懿今晚沒回宿舍,就在一教看監控呢。怕我們不安分,學校派了好幾個學長值夜班。」

「真假的,」蘇禮問,「幾零幾你知道嗎?」

陶竹:「你真要去找他啊,我可先跟你說,聽到我這邊的哭聲了嗎,剛剛三個小姐妹組團去敲門,哭著回來的,據說手都敲裂了,那門也沒開一下,程懿可他媽正直了呢。」

蘇禮走過草坪,不知不覺就到了一教。

抬頭一看,1107,傳說中的監控室,程懿在的地方。

晚上天氣冷,蘇禮忘了拿外套,站在門口不由得打了個噴嚏。

緩了會兒,她才拿起手機,發現陶竹又發了個新的語音:「我說蘇禮,你人呢,回個話啊?」

走廊安靜又空蕩,播放出的那聲「蘇禮」便尤為清晰。

蘇禮笑著按下錄音鍵:「那說不定消息有誤,程懿不在1107呢。」

話音剛落她又打了個噴嚏,面前的門也啟開了。

——傳說中敲裂了也不會顫一下的大門,就在此刻,如此輕鬆地在她面前打開。

程懿垂眼瞧她:「感冒了?」

蘇禮:……??

「你真在這兒啊?」

她訝異於陶竹消息的準確性,看了半晌,還想說什麼,結果跟著又打了個噴嚏。

「外面不冷?進來說。」程懿伸手將她拉進教室,還是熟悉的語調,「你不是住帳篷,來這兒幹什麼?」

「帳篷里空氣質量太差了……」蘇禮驀然抬頭,「等等,你怎麼知道我住帳篷?」

程懿喉結滾了滾,默然一瞬,這才狀似泰然地揭過,「不是有監控嗎,教室里沒看到你。」

她點點頭,噢了聲,完全忽略了監控中會有多少人,而他又是怎麼尋找的。

她搓了搓肩膀,正想說點別的,大風把門吹關,程懿的外套也轉換到了她的身上。

蘇禮有些懵,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肘上的袖口:「……你不冷嗎?」

「不冷。」他回身往位置上走。

「你今晚不睡吧,」蘇禮滿懷期待地跟過去,「我也不睡,跟她們擠一個教室網太差了,還要搶插座,要不今晚我陪你吧?」

程懿看著她:「……」

「不是,今晚我陪你守夜,」蘇禮意識到話中的歧義,及時更正,「這裡這麼多台電腦,我們可以看看電影什麼的。」

反正總比她在帳篷好。

說是監控室,其實就是電腦機房,最前方的那台連了監控,方便管理。

她站在原地等程懿批複,而他好半晌都沒說話,正在蘇禮以為自己要被趕走時,驟然聽到他問:「怎麼不動,不愛坐這個椅子?」

她這才發現程懿旁邊還有個軟椅,趕忙跟過去,心滿意足地坐下來。

手邊正好有台筆記本,應該是學校為應對突發|情況準備的,裡面有些學生下的小說和遊戲,蘇禮深入搜查,終於在一個叫「aaa」的文件里找到兩個視頻。

直覺告訴她,這就是學生為了躲避老師下的電影。

打開一看,果然有音樂響起——就是視頻好像有點短。

她趕忙用手肘推程懿:「快看快看,真有電影。」

程懿從她操作最開始就在看著,此刻表情有些複雜,啟了啟唇想開口,但最終還是收聲。

蘇禮沒回頭,錯過了他晦暗難明的目光,甚至還放鬆地敲起了扶手。

畫面最開始,主角們輕輕碰了碰嘴唇。

她覺得沒問題,可能是部小清新純愛電影。

隨後場景換到了電梯里,男女主簡短聊了兩句,蘇禮沉浸式觀影:「我怎麼感覺劇情不太連貫,好突……!!!」

下一秒她就說不出話了,畫面里二人突然開始激|情擁吻,並伴隨一些不可描述動作,這一刻,她終於明白了自己大半夜打開的究竟是個什麼玩意兒。

蘇禮手忙腳亂,音節卡在喉嚨里,慌裡慌張地想點擊關閉,結果越點聲音越大,嬌軟的女聲吟哦不停,她血液上涌,感覺自己馬上就會被抓去坐牢。

終於,萬能的程懿伸手合上了筆記本,所有的聲音和出格的畫面也終於被切斷。

……

…………

蘇禮僵硬地背對著他,有一瞬間彷彿目睹了宇宙大爆炸。

……

她緩緩轉過頭,建議道:「那個……要不我先走吧?」

程懿的聲音隨之傳來:「走去哪,帳篷空氣不是很悶?」

鼓起了莫大的勇氣,蘇禮這才轉身面對他,生硬地用手指拉出一小截距離。

「但我覺得現在,有一點尷尬。」

程懿看了她半晌,居然笑了。

她極少見他笑,此刻雖然看不清全臉,只借了裊裊月光,卻還是覺得,他笑起來挺好看。

應該多笑的。

程懿稍稍後靠,挑起半邊眉尾:「你連視頻都看了,現在覺得尷尬是不是太遲了?」

「那我當時也不知是這個啊!」她趕忙為自己辯解,「怎麼也不寫得明白點,我真以為是微電影什麼的……」

他仍是笑,這回連胸腔都在小幅振動。

「誰下載這種東西會標明白?等著被抓?嗯?」

蘇禮一時失語,覺得好像也有點道理。

她一時嘴快,讚許道:「你看起來挺有經驗的。」

換程懿抬眼定定地瞧她:「……」

「我不是那個意思算了越描越黑我先走了你好好休——」

她跑出去兩步,又被人拉著手腕抓回來。

程懿:「就在這兒吧,很晚了,再出去不安全。」

「在裡面安全嗎?」她怕自己被謀殺。

意識恍惚一瞬,程懿低聲,「也可能不安全。」

外面驟然傳來幾聲貓叫,蘇禮沒聽清,「你說什麼?」沒等他回復,她又突然想到什麼,詫異地問:「這裡不會也有監控吧?」

換來他點頭,「有啊。」

蘇禮感覺有些窒息:「那我們剛剛那個,不會被看到了吧?」

程懿挑眉:「我們哪個?」

「就是那個,」她僵硬,「一起那個……」

「……」

他終於聽不下去,打開電腦搜了會,喊停道:「看電影吧。」

這次總算看上了一部正經的電影——《怦然心動》。

有人住高樓,有人在深溝;

有人光萬丈,有人一身銹;

世人千萬種,浮雲莫去求;

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看著看著,她不自覺就抱著枕頭睡著,其間還做了幾個跌宕起伏的夢境。

先是夢到自己撞上石窟,然後幾個翻滾掉下草坪,停下之後還撞到了一棵樹,好在最後又騰上雲端,安安穩穩地睡著。

等她再醒來,窗外的哨令響徹四方,是在喊眾人起床集合。

蘇禮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躺在兩個椅子組成的床上,而程懿早就不知所蹤。

她有些怔忡地揉了揉眼睛,拉開門,正好聽見對話聲——

「說程懿確實是在1107,那他怎麼一整晚不開門,什麼意思啊,門壞了?還是連只蚊子都捨不得放進去?」

那女生剛說完,抬頭就和蘇禮撞上目光。

女生駭然地看看蘇禮,又看看大門,再看看門牌,最後爆了聲粗口:「蘇禮?你怎麼在裡面??」

陶竹也帶著一臉的神秘微笑和她匯合,看著蘇禮。

蘇禮按按眉心,信口胡謅:「我溜進來修電腦的,裡面電腦壞了。」

陶竹:「……」

「你怎麼不說你進去捉老鼠的?」

兵荒馬亂的一上午過去,校慶總算如期舉辦,只可惜從晚會變成了早會。

早會完畢後,學校還算有點良知,提供了午餐。

正當蘇禮吃得差不多時,某處忽然爆發一聲狂吼。

「我操,老薑你敢信,我在程懿的褲子上發現一根女人的頭髮!!!」

蘇禮一口湯沒有咽下去,卡在喉嚨不上不下,開始劇烈地咳嗽起來。

與此同時,那些斷斷續續的夢彷彿也連上線——

她昨晚不會是枕著程懿肩膀,然後滑了幾圈,最後在他腿上睡著的吧?!!?

蘇禮陷入沉思,臉上的表情很精彩,陶竹也就欣賞著這份精彩,最終,不無欽佩地慨嘆道:

「你比我想像得,還要勇敢。」

蘇禮:???

我不是我沒有你聽我解釋啊。

可惜陶竹並沒聽到她的解釋,學校的車在門口催促大家集合,及時返校。

慌忙上了車,蘇禮也把這事拋之腦後。

校慶結束後沒兩天,據說學校為了彌補大家,同意了舞蹈社的舞會申請,周末將在鐘樓大廳舉辦一場化裝舞會。

蘇禮剛得知這個消息沒多久,就收到程懿的問候:周末舞會你去不去?

她想了會兒:應該去吧,怎麼了?

五分鐘後,他的消息才傳了過來。

舞伴,我預約了。

……

這次的舞會不算正式,但規模還算可以,蘇禮吃了點東西,就坐在一旁等程懿。

他都說了要預約,她也得給他給面子,哪怕很多人對她發出邀請,她也始終沒有同意。

程懿像是感知到什麼,消息很快傳來:路上堵車,快到了,等我一會兒。

她回:知道啦,是在等你。

程懿:不要跟別人跳舞。

蘇禮低頭看了會這條消息,正想回復,突然被人拍了下肩膀。

是辯論社的社長,問她準備得怎麼樣了。

這種問題一拋出來,大廳的氧氣立刻不太夠用,蘇禮大腦缺氧,說,「出去說吧。」

十分鐘後程懿趕到,詢問舞社幹事她的去向,得到某個路人弔兒郎當的回復。

「蘇禮嗎?她和辯論社社長出去跳舞了,草坪上呢。」

「快到十二點了,你怎麼才來,不知道好機會都被別人給搶走了嗎?」

程懿蹙眉,加快步伐走向後門,在草坪上發現熟悉身影,這才鬆了口氣。

他走上前,將蘇禮拉至角落裡。

「不是讓你不要跟別人跳舞嗎?」

蘇禮:?

她什麼時候跳舞了,剛剛不是因為辯題太難,為了疏通思路就走了兩步嗎?

她啟唇正要開口,十二點的鐘聲敲響,燈光忽然全部熄滅。

像是某種約定俗成的習俗,但她怎麼不知道?

不管了,剛才話還沒說完。

蘇禮仰頭,試圖在黑暗中看清程懿:「我沒跳……」

但只來得及說出兩個字,手腕忽然被人抓住,摁在身後牆面上,伴隨著有些炙熱的呼吸。程懿低頭,吻住了她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