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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一章 這是,亂命

第二卷 罪惡之城

楊家。

周氏的信使是個婦人,看著利落精神,正在陪周寧說話。

「郎君的意思,是讓姑爺暫且忍耐,把此次攻擊搪塞過去。長安那邊,郎君會想法子……」

周寧笑了笑,「阿耶操勞家中,操心公事,還得牽掛北疆這邊,這便是我的不孝。」

婦人笑道:「誰敢說娘子不孝?阿郎和郎君提及娘子,都是讚不絕口。」

這個女兒和家中鬧了數年,幾乎是老死不相往來,沒想到的是,現在兩邊卻更加親近了。

想到這裡,婦人起身,「奴也該回去了,娘子可有話轉告家中?」

周寧搖頭,「再等等。」

婦人:「娘子……」

「我說了,再等等。」

周寧的語氣中帶著不容拒絕,「興許,你能帶個結果回去。」

什麼結果?

婦人看了一眼管大娘。

管大娘也不知曉。

「阿娘!」

門外傳來了大少爺的叫嚷,周寧拍拍手,「阿梁快來!」

……

長街上,此刻人頭攢動。

「殺人了,長安來的使者殺了兩人。」

「一個是被打死的,一個是被砍死的,好慘!」

「那二人犯事了?」

「屁的事,說是擋路了,嫌棄他們走得慢。」

「這路是他家的?」

「太霸道了吧!」

「殺了咱們的人,難道就這樣算了?」

包冬憤怒的道:「他們先殺人,接著就要殺楊副使呢!」

「啥?殺楊副使?」

「沒錯,知曉吧!陛下想清洗北疆。殺了楊副使,接著便是那些官員將領,再接著,便是咱們了!」

「不能吧!」

「你想想,皇帝恨北疆多少年了?」

「從裴九開始的,好些年了。」

「皇帝一直在憋著,如今尋到了機會……不殺些人,他不憋得慌?」

「什麼機會?」

「楊副使賣了低價糧給咱們!」

「啥?!」

「說楊副使賣低價糧給咱們,是在收買人心!」

「我干特娘!」

「合著對咱們百姓好的,都是收買人心?」

「合著,對咱百姓苛刻的,才是本分?」

包冬點頭,渾身每個細胞都在憤怒,「在長安的眼中,咱們就是畜生。畜生,能有吃的就不錯了,還想過什麼好日子,也配?」

怒火,在漸漸蘊集。

幾個軍士出了節度使府。

「副使要出來了。」

長街上安靜了下來。

田曉面色鐵青的看著地上躺著的男女,身邊的鏡台好手低聲道:「那老人倒地的姿態無懈可擊,那婦人更是恰到好處,早一分晚一分都會被人看出錯處。

這是極為高明的騙術,小人在長安從未見過這等水準的騙術。

學士,可要揭穿?」

田曉點頭。

鏡台好手剛想上去,老賊出來了,見狀怒道:「誰乾的?」

眾人看向使者等人。

老賊一臉隱忍的痛苦,「趕緊送去陳花鼓那裡。」

「哎!」

鏡台的好手說道:「且等老夫檢查一番!」

老賊盯著他,「你懂醫術?」

好手搖頭。

十餘百姓衝過來,抬起二人就跑。

「哎!這是騙子!」

好手喊道。

老賊獰笑,「這是欺負人上癮了是吧?來,老夫給你一刀,再叫你一聲騙子試試!」

「老賊你只說不練假把式!」

王老二出來了,嗆啷拔刀。

「是王老二,小心!」

有人提醒。

鏡台好手緩緩後退……老賊不敢,這個把握他有,但他不敢賭王老二是否會動手。

狂熱的人頭愛好者,名聲能令草原異族膽寒的傻子,誰敢去試試?

「見過副使。」

楊玄出來了。

氣氛一下就變了。

楊玄出來,先看了看百姓。

神色凝重。

然後拱手,「見過田學士。」

田曉拱手,淡淡的道:「楊副使,還請進去說話。」

按照他的預案,進去後就讓楊玄把北疆文武召集起來,他當眾宣讀皇帝的旨意,曆數楊玄的各種罪狀。

到了那個時候,除非誰想謀反,否則只能低頭。

眾叛親離的楊玄還能如何?

隨行的好手出手,拿下他輕而易舉。

至於寧雅韻和玄學,到了這等眾叛親離的時候,寧雅韻不是蠢貨,他若是還敢出手,那麼就得做好整個玄學成為叛逆,成為追殺目標的準備。

他,不敢!

最大的威脅便是那數十大漢,他隨行的好手足以收拾。

事情圓滿,隨後田曉會暫時坐鎮北疆,清洗、穩住局勢,等待長安派遣接任的節度使。

整個謀劃堪稱是天衣無縫,這一路田曉琢磨過多次,連細節都仔細再三的斟酌了無數次,直至覺著無懈可擊。

他神色平靜看著楊玄,眼底深處有一抹憐憫之色,以及不屑。

一個鄉下小子,運氣好來長安進了國子監,隨後救了貴妃,從此開始了宦途。

若是到此為止,那麼楊玄的一生少不了富貴。

可這人能折騰,不是說留在長安享福,而是去了太平。

隨後就是崢嶸歲月……讓田曉也為之驚訝的征程。

這不是福……在許多人眼中的功績,在田曉的眼中卻是禍。

飛揚跋扈,跟著黃春輝一條道走到黑。

這些都是取死之道。

楊玄的宦途在田曉看來短暫,但也算得上是輝煌。

夠了吧!

田曉搖搖頭。

鄉下來的小子,不懂取捨之道,自尋死路!

而他,便是那個打斷楊玄輝煌宦途的人。

此後史書上自然會留一筆。

他抬眸看著楊玄。

楊玄開口。

「有話,就在這說吧!」

呯!

彷彿是什麼東西在腦海里綳斷了。

田曉面色僵硬……

楊玄催促道:「使者來勢洶洶,有話,就在這說吧!」

說吧!

當著這些憤怒的百姓說出來。

韓紀站在後面,看到人群中有人在四處遊走,一張憤怒的臉格外熟悉。

包冬!

主公評價為能把死人說活過來的奇才。

田曉臉色僵硬,韓紀見了微微一笑,對屠裳說道:「他太自信了。」

可不是,在田曉看來,他有大義名分在,楊玄就算是再多的跋扈和想法,只要北疆文武低頭,他就是孤家寡人。

他想了許多楊玄應對的手法,也準備了應對的手段。

可楊玄卻只是一句簡簡單單的話,有話,就在這說吧!

若是先前沒有發生使者打死人的事兒,那麼,田曉覺得這個提議太好了。

看看那些百姓。

一個個怒不可遏。

使者來到北疆,第一件事兒就是殺人,殺的還是無辜百姓。

這使者是想幹啥?

不!

你幹啥都是錯。

田曉的腦海中閃過鏡台好手的話,那兩個是騙子!

這是楊玄的應對,用兩個騙子給了他重重一擊。

我……

這手段看似拙劣,可加上楊玄一句有話在外面說後,局面就不同了。

說不說?

田曉在腦海中天人交戰。

身後,老怪物王思冷笑,「這是陛下的天下!」

是啊!

田曉恍然大悟,身體放鬆了下來。

這是陛下的天下!

他微微昂首,用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看著楊玄,說道:「為人臣者,當盡忠職守。可你這些年幹了什麼?擅自出擊,擅自收攏異族為奴僕……

繳獲糧草本該歸公,可你卻擅自販賣……

楊玄,你想做什麼?」

最後兩句田曉說的聲色俱厲,他揮手加強了這種氣勢,「你心懷叵測,狼子野心。陛下對你何等看重……

可你,卻辜負到了陛下的信任。

你,想謀反!」

謀反這個帽子丟過去,誰敢接茬!

田曉喝道:「拿下!」

在這個時候,誰敢上來阻攔,誰便是同謀。

反賊的同謀,有誰敢?

田曉目光炯炯,緩緩看向眾人。

「說的精彩!」

楊玄並未躲在後面,而是走了出來。

兩個老怪物躍躍欲試,準備出去拿人。

寧雅韻背著琴出現了,就在側面。

林飛豹等人緩緩跟來。

楊玄開口。

「當初三大部肆虐一時,身後有潭州為後盾,令我陳州上下苦不堪言。

每年,死於三大部手中的百姓有多少?

每年,毀於三大部手中的莊稼,宅子有多少?

百姓在哀嚎,長安卻聽不見。

不,聽見了,陳州每年都會上奏疏,懇請朝中調遣軍隊,合力圍剿三大部,或是給些錢糧,讓陳州多招募些勇士……」

楊玄譏誚的道:「可每一次懇請都是石沉大海,長安無視了陳州的懇求。

既然朝中不管,難道我陳州就只能坐以待斃?

不能!在其位,謀其政。

百姓在受苦,我唯一能做的便是……殫思竭慮去解決三大部。

於是,我親赴草原,冒險去見到了辛無忌,一番話說動他來投,從此鎮南部便是我陳州安插在草原的內應。

長安說這是狼子野心。

我想問問,長安懂不懂兵法?

善戰者無赫赫之功懂不懂?

用間懂不懂?」

他看著田曉,「兵法都被說成是狼子野心,長安這是想讓我等面對北遼大軍時束手就擒嗎?」

百姓們怒了。

「這是欲加之罪!」包冬振臂高呼!

「不要臉!」

一個拎著竹籃,籃子里裝著糖葫蘆的少女喊道:「副使冤枉!」

「副使冤枉!」

呼喊聲越來越大,引發了更多百姓出來。

楊家,婦人面色一變,「娘子,這是……」

周寧淡淡的道:「繼續聽。」

呼喊聲震耳欲聾,田曉面色一變。

「長安,太自信了。」韓紀搖頭。

屠裳說道:「不,是他們的眼中壓根就沒有北疆軍民。」

韓紀點頭,「他們無視了北疆軍民,卻不知,沒有這些人,節度使什麼都不是。

這些人一旦離心離德,北疆節度使就是一個火堆,誰敢坐上去?

而郎君,對這些洞若觀火!」

楊玄來自於鄉下,他深知百姓痛恨什麼。

「至於繳獲的糧食,使者可知曉此次我為何要冒險去攻打堅城?」

楊玄苦笑,「北疆苦啊!百姓的百姓更苦!多少年來,他們不但要面對強敵的侵襲,還得冒險在強敵的眼皮子底下耕種,經商……

辛辛苦苦一年到頭下來,一家子還得忍飢挨餓。

此次北疆大戰,莊稼損毀不少,那些百姓怎麼辦?難道就坐視他們餓死?不能!」

楊玄看著那些百姓,「斥候來報,大戰後,北遼往南歸城運送了許多糧食……這是想讓南歸城成為抵禦我北疆大軍的楔子。

按理,我可置之不理。可那一刻我卻心動了。

糧食啊!百姓正好缺糧……這便是我攻打南歸城的緣由。

幸而將士用命,破了南歸城。

隨後,那些糧食拉回來,以低於市價三成的價錢販賣……

看著那些百姓喜笑顏開,我不勝歡喜。

可長安卻不喜!」

他的臉頰在顫抖,「若說這是收買人心,那麼,我,便是在收買人心!

長安要如何?」

他盯著田曉,「長安要拿下我嗎?來!楊某在此束手就擒!」

百姓在騷動!

田曉背對人群,冷笑道:「任憑你巧舌如簧,今日也難逃罪責!來人!」

皇命在身,他怕了誰?

「在!」

身後數百人高呼。

聲勢驚人。

「你等要做甚?」

包冬喊道:「他們要殺楊副使!」

「草特娘的!這是不給咱們活路啊!」

「楊副使好不容易弄了些糧食來,這些畜生竟然覺著有罪!」

「誰敢殺楊副使!耶耶就殺誰!」

咻!

一隻破鞋砸到了田曉的頭上。

這可是天使……皇帝是天子,他的使者便叫做天使。

天使來人間,誰敢褻瀆?

可有人扔了一隻鞋子。

正好砸到了天使。

周圍安靜了一瞬。

田曉看著掉落身側的破鞋,抬頭想去尋肇事者。

咻!

一塊石頭飛來。

這一次,他身後的方羽轍出手,拍開石頭。

田曉厲喝,「楊玄,你要謀反嗎?」

誰要謀反?

這是威脅!

大唐正朔的觀念深入人心,沒人想著造反。

他喊道:「北疆文武何在?」

「我等在此!」

一個個官員從節度使府中走了出來。

田曉心中一喜。

武人呢?

「讓路!」

人群讓開了一條道。

一個個武將緩緩走來。

二者相對站著。

田曉指著楊玄說道:「陛下令,拿下楊玄!」

文官沒人動。

逆賊!

田曉面色鐵青。

武將呢?

武將沒人動。

甚至,人人都對他怒目而視。

咯噔!

田曉的心一個咯噔,一種絕望浮起。

北疆文武,這是徹底和長安離心了嗎?

一旦北疆文武和長安離心,北疆軍就成了長安指揮不動的一支大軍。

這支大軍曾多次擊敗北遼,這支大軍在大唐享有盛譽,這支大軍號稱,大唐第一軍!

當這支大軍和長安反目……

完了!

田曉面色慘白。

楊玄開口。

「這是,亂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