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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七十四章 你要抗命嗎

第二卷 罪惡之城

關中沃土千里,且周邊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堪稱是帝王基業。

越靠近長安,關卡就越多。

於東管著其中一個關卡,負責查探過往旅人的貨物和身份。

這是個肥差,偶爾遇到了帶著違禁品的旅人,數目不多的話,就能勒索一筆。

所以,三十五歲的於東看著有些腦滿腸肥的意思。

「站好!」

於東一手按著刀柄,一手指著十餘旅人,「誰特娘的敢動,耶耶一刀活劈了他,死了,也是叛賊!」

十餘旅人瑟瑟發抖,其中一個是孩子,站在父親身後哽咽。

「小崽子,滾出來!」

於東見孩子穿著不錯,心中微動。

孩子不敢出來,父親陪笑道:「孩子膽小……」

於東等的就是這句話,聞言獰笑道:「果然是有情弊。拿下搜身!」

手下的軍士心領神會的撲上去,按住了男子,抓住了孩子。

一個軍士伸手進孩子的懷裡摸索,出來時拿著一個油紙包,打開嗅了嗅。

「是牛肉乾!」

大唐律法規定,不得私自屠宰牛。

牛肉乾便是違禁品。

男子面色大變,「大郎並無牛肉乾……」

於東冷哼一聲,「牛肉乾哪來的?」

男子知曉自己遇到了勒索,他低下頭,「真不是……老夫願意罰錢。」

這個態度,不錯。

於東冷笑,「五百錢!」

男子抬頭,絕望的道:「老夫身上就三百錢!」

「出行,誰帶那麼多銅錢?」

於東拔出一截橫刀。

男子落淚,「那是老夫去買宅子,安家落戶的錢啊!」

「金子還是銀子?」於東漫不經心的問道。

「銀子。」

「留一半作為罰金。」於東慈悲的道:「你可以拒絕。」

這裡是個險地,偏僻,值守不易,不弄些外快他寧可去種地。

兩個軍士從男子的身上搜出了兩錠銀子,笑著丟了一錠回去。

「盜亦有道。」

不學無術的於東把自己比喻成了盜賊而不自知。

噠噠噠!

數騎從北方而來。

「止步!」

於東回身喊道。

數騎都披著甲衣,為首的看了於東一眼,再看看後面十餘軍士,說道:「越過看看兩側。」

他策馬沖了過去。

於東喊道:「止步!」

在這裡,他便是爺,他說止步就得止步。

這些定然是北方的鄉巴佬,不知曉規矩……於東罵道:「拒馬拉起來!」

前方一騎輕鬆掠過,橫刀一揮。

於東汗毛倒立,雙腿一軟,就跪。

橫刀從他的頭頂掠過。

數騎沖了過去,直至後面的山崖,左右看看。

「你等在此盯著,發現異常示警。」

帶頭的騎士策馬回來。

隨即在道邊等候。

於東氣喘吁吁的爬起來,喊道:「示警!示警!」

嗚嗚嗚!

有人吹響號角。

接著,馬蹄聲轟隆而來。

烏壓壓一片騎兵。

甲衣玄色。

隨後是百餘騎,簇擁著一個男子而來。

轟隆的馬蹄聲在關卡前止住。

於東傻眼了,「你等是……」

「郎君,歇息一番吧!」

楊玄下馬,「歇息一刻鐘。」

「是。」

張度喊道:「下馬歇息。」

五百騎兵中,一百騎戒備,其它的歇息。

路旁有個小攤子,就賣些餅子,又弄了一大缸子水,免費給旅人取用。

楊玄走過來,見於東傻眼看著自己,問道:「此處距長安多遠?」

「六十里!」於東看著那些玄甲騎兵,心中一顫,一個猜測浮上心頭,「敢問貴人……」

「北疆楊玄!」

楊玄走到了攤子邊上,身後,剛站起來的於東再度跪下,「見過楊副使!」

「餅子看著不錯,都買下來。」

楊玄拿了一張餅,自然有烏達來給錢採買。

他咬了一口,「許久未曾吃過長安的餅了。對了,這些人跪著作甚?」

男子看著楊玄,心中湧起希望,喊道:「楊副使,小人被這些人勒索……」

於東心中一跳,「楊副使……」

「沒想到我來長安還能審個案子?」楊玄笑著。

「主人,坐!」一個護衛送上馬扎。

楊玄坐下,「舒坦。」

他看了於東一眼,目光平靜,可於東卻汗流浹背,「小人該死!」,接著把銀錠丟給男子。

韓紀低聲道:「長安連這等地方都無法管束了嗎?」

老賊說道:「貴人們都只顧著撈錢,上行下效,這些人自然會變本加厲。」

王朝的覆滅都有跡可循,吏治是最後的底線。底線一破,除非拿出壯士斷腕的決心,否則再難止住頹勢。

楊玄坐在一棵大樹下,微風習習,很是舒爽。

他招手,於東爬起來,小心翼翼的接近,「楊副使。」

「你等在軍中效力,就沒人管束?」

他看似隨口問話,可也是在打探長安諸衛如今的情況。

若是以往,於東定然會搪塞,可今日他被楊玄抓到了把柄,若是楊玄較真,能讓他萬劫不復。

故而他老老實實地道:「小人收了好處,回頭還得分潤給上面。」

韓紀微微搖頭,看了寧雅韻一眼。

此次楊玄來長安,雖說有各方的安全保障,但為防止意外,他還是把老帥鍋請了出來。

寧雅韻甩甩麈尾,「長安啊!老夫差點忘記了這個地方。」

於東忐忑的看了楊玄一眼,「這不是小人一人所為。」

「哦!說說。」楊玄喝了一口水。

於東說道:「此等事早些年就有,不過後來斷了一陣子。」

楊玄有些好奇,「斷了一陣子?何時?」

於東不知他問這個作甚,「聽前輩說,宣德帝時,孝敬皇帝巡查軍中,斷了一陣子。」

孝敬皇帝?

巡查軍中?

楊玄心中一動,「孝敬皇帝難道查了這些事?」

於東說道:「小人不知,他們說孝敬皇帝神目如電,一下就發現了這些事。」

他說的輕描淡寫,可楊玄的心中卻宛若掀起了驚濤駭浪。

孝敬皇帝當年還曾經有過這麼一段?

帝王最看重的便是軍隊,太子監察軍中,這是皇帝信重的體現。

彼時軍中宿將不少……孝敬皇帝一去,就發現了下面人為非作歹的劣跡,隨即稟告,於是中斷了一陣子。

可那是長安諸衛啊!

你一去就砸了個大禮包,就不怕反彈?

若是我去,發現了這些問題後,我能如何做?是悄然和領軍大將說,令其監督矯正,還是稟告給宣德帝,讓他來決斷?

和領軍大將說是最輕省的一個法子,而且不得罪人。

但,這是在收買人心。

以孝敬皇帝對帝後的孝順,自然不會選擇這個法子。

於是他便稟告了上去。

太子巡查軍中發現弊端,稟告給了皇帝。宣德帝大怒,當即呵斥統軍大將,隨即整頓。

軍中肅然。

這是好事兒。

一群人會誇讚陛下英明,以及太子睿智。

但軍中會怎麼想?

楊玄開口,「張度。」

「在!」

正在喝水的張度起身,楊玄壓壓手,「坐。」

張度坐下,楊玄問道;「若老二去玄甲騎發現了弊端,直接稟告給我,你會如何想?」

王老二在邊上吃餅,聞言看了楊玄一眼,「郎君,何時去?」

我不想搭理你……楊玄看著張度。

張度思索了一番,「會不滿。」

「為何?」楊玄捏捏手中的餅。

張度選擇了坦誠,「覺著他應當先和下官說一聲。」

「覺著丟人?」楊玄在探尋武將的心態,和自己的揣測是否一致。

「是。不過不只是覺著丟人。」張度吃了一口餅子,然後覺得不恭,趕緊咽下去,噎的翻白眼。

寧雅韻拍了他的脊背一巴掌,「玄甲騎統領被餅子噎死,傳出去就是個笑話。」

餅子被咽下去了,張度趕緊喝了一口水順順,「下官會想把此事掩蓋在玄甲騎內部。」

說完,張度有些忐忑。

韓紀給他一個微笑,表示這個答案老闆會喜歡。

寧雅韻看了韓紀一眼,微微搖頭。

他剛進玄學時,師父訓話中有一句:聰明人,大多是被自己的聰明弄死的。

果然和我想的一樣,孝敬皇帝發現問題後,進退兩難……楊玄沉默良久,抬頭,見張度忐忑不安,就笑道:「無事。」

那些旅人在那裡不敢走,楊玄起身,「為何不走?」

一個旅人說道:「不敢。」

楊玄擺擺手,眾人如蒙大赦,男子父子留下,男子跪下,「多謝副使。」

楊玄問道:「先前為何不反抗?」

先前他只需大聲反駁,同行的旅人不少,難道軍士敢殺人滅口不成?

男子苦笑,「小人怕被他們記住。」

此次你逃過一劫,下一次呢?

這些軍士……楊玄看了一眼,看不到彪悍的氣息,倒是看到了不少油滑,以及跋扈。

除非以後不從這條路過,否則男子不敢反抗。

他們父子不走,顯然就是在為難。

於東心知肚明他們父子在擔心什麼,看了楊玄一眼,舉手發誓,「小人發誓,若是報復此人父子,定然死無葬身之地。」

男子再度跪下,「大郎快跪下。」

孩子也跪下了,男子說道:「多謝副使,回家小人便為副使早晚焚香祈禱。」

楊玄上馬,「走。」

數百騎簇擁著他遠去。

第二日午後,他出現在了長安城外。

「楊玄到了。」

楊松成接到了消息。

「老夫,知曉了。」

宮中,皇帝也接到了消息。

「令羅才去迎。」

他看了貴妃一眼。

貴妃有些茫然。

當年那個躺在自己身前的少年,如今,竟然成了令皇帝忌憚的邊疆重臣,封疆大吏。

常牧旋風般的衝進了周遵的值房。

見他嘴角含笑,滿面春風,周遵問道:「何事?」

「郎君,大喜啊!姑爺到了長安城外。」

「哦!」周遵緩緩放下手中筆,「遣人告知阿耶。」

他突然問道:「子泰帶了多少人馬?」

「說是帶了五百玄甲騎,另有百餘護衛。」

「玄甲騎……他莫非要示威?」

……

羅才接令,嘟囔道:「當初見到老夫笑嘻嘻的少年,如今卻要老夫去親迎,這是什麼事啊!」

隨從笑道:「那您還笑?」

羅才走出值房,看看陽光,說道:「他能威壓北遼,令北疆漸漸平復,老夫高興啊!」

這個大唐內部問題太多了,需要時間來解決。北疆威壓北遼後,就給了大唐喘息之機。

「老夫一直擔心他不肯來,如此,北疆和長安僵持下去,對誰都沒好處。陛下相召你不來,這不是活脫脫的亂臣賊子嗎?」

隨從看了羅才一眼,見他眼角含笑,滿面春風。

一行人到了城外,就見數百騎列陣以待。

沒有什麼呼喊,就是這麼靜靜的策馬而立,一股子肅殺的氣息就迎面撲來。

見到羅才出城,楊玄下馬。

「子泰!」

羅才拱手。

令羅才來迎,這是軟刀子。

你楊玄有火氣,那就衝著羅才發吧!

楊玄拱手,「久違了,羅公可好?」

「好好好!」羅才近前,低聲道:「你來了,就好!」

楊玄心中一暖,「這是大唐的長安,我自然要來。」

羅才笑道:「可不是。對了,這一路可還順利?」

「還不錯。」

「先進城吧!」

「好!」

二人並肩而行,城門裡的軍士們排成兩排,努力昂首挺胸,不想被北疆軍比下去。

一個隨同羅才出迎的將領問道:「楊副使看看這些兒郎如何?」

楊玄莞爾,「不錯!」

他拍拍一個軍士的肩膀,「穩當!」

軍士興奮的臉都漲紅了,「多謝楊副使誇讚!」

楊玄看著這些將士,「每日戍守長安,辛苦了。」

「不辛苦!」

楊玄頷首,隨即進城。

那個將領冷笑,不經意間,見到那些將士的目光在追隨著楊玄,眼中多了崇敬之色,不禁一怔。

娘的!

幾句話而已啊!

這些將士的心就被拉偏了。

長安諸軍做了多年的看門狗,早已暮氣沉沉,將領只知曉壓制麾下,如楊玄這等和藹的姿態,一個也無。

關鍵是,楊玄還頂著個大唐名將的頭銜,這個和藹就越發的讓人感動。

這是心態。

楊玄門清!

進城後,一個內侍帶著兩個護衛在等候,「楊副使,進宮吧!」

羅才看了楊玄一眼。

按理,楊玄這麼風塵僕僕的歸來,該先去沐浴更衣,以示尊重,然後才進宮求見皇帝。

可皇帝卻派人蹲守在這裡,立時就要見他。

周圍不少人在看著楊玄。

楊玄開口。

「我累了。」

啥?

皇帝召見你竟說累了。

內侍臉頰一顫,「楊副使,陛下召見!」

「你要抗命嗎?」

那個將領喝道。

楊玄看了他一眼,平靜的道:「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