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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一十四章 您說了算

第二卷 罪惡之城

早上起來,阿息保先在房間內修鍊。

天邊隱隱約約浮現一抹光明時,逆旅中多了各種聲音。

旅人催促著同伴,商人在大聲說著今日的行程,夥計在吆喝,還有順勢鑽進來的小販,在叫賣早飯和洗漱用品……

馬蹄聲和大車車輪碾過街道的聲音更遠一些,鈴鐺清脆,伴隨著馬蹄聲遠去。

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油然而生。

天地悠悠,我輩不過是一旅人罷了。

阿息保睜開眼睛,雙眸中,利芒一閃而逝。

「阿息保。」

德濟在外面輕聲叫門。

阿息保打開房門。

德濟輕聲道:「昨夜確定沒有人盯著咱們。」

「我說過,他是個爽快的人。」

阿息保搖頭,「如此,今日去轉轉。」

到了桃縣後,他們一直蹲在逆旅中,直至德濟確定沒有人盯著。

「不,阿息保,他若是豪爽,早就被北疆的虎狼給吞了。」

德濟覺得阿息保把楊玄想的太好了些。

「豪爽是性子,狠辣是手段。你做小吏就得有小吏的手段,做節度使就得有節度使的手段,這與性子無關。」

阿息保活動了一下手腳,頓時骨節之間交錯,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音,聽著就像是誰在炒豆子。

「在哪吃早飯?」德濟問道。

「既然出門,那就在外面吃吧!」

阿息保有些迫不及待的想看看桃縣究竟是什麼樣。

一群隨從集結,夥計說道:「最好是散開些。」

德濟眯著眼,笑道:「難道桃縣還畏懼我等數百人?」

這話有些挑釁之意,也是試探。

夥計打個哈哈,「街上有巡查的軍士,就這數百人,說實話,那些軍士一聲呼哨,頃刻間便能集結上千人。

強弓硬弩之下,接著便是長槍捅刺,別說數百人,數千人也得死。

我提醒你等,是因城中人多,你數百人聚做一團而行,容易和人衝撞,到時候別怪我沒提醒你等。」

「衝撞就衝撞吧!」

阿息保竟然有些躍躍欲試。

出了逆旅,他對德濟說道:「我很想知曉北疆人的秉性。是悍勇,還是彬彬有禮。」

「彬彬有禮只會引來虎狼,悍勇便會對外撕咬。以前的北疆便是彬彬有禮,那位楊國公上來後,就開始蛻變了。阿息保,老夫有個擔心。」

「什麼?」

兩側都是商鋪,行人商家絡繹不絕,比北遼更為繁華,令阿息保和隨從們都看的目不轉睛。

但他畢竟是可汗之子,轉瞬目光轉為平靜,從欣賞變成了審視。

「阿息保,若是我們與北疆結盟,一旦北遼潰敗,中間再無阻攔,阿息保,那位楊國公可會就此罷手?」

「你擔心北遼敗亡後,楊玄會盯住咱們?」

「是。那位楊國公是個咄咄逼人的性子。阿息保,你看看他的過往。長安的權臣與皇帝他說翻臉就翻臉。

外面有人說他是叛逆,可他依舊如故。

這是個不守規矩的人。阿息保,這等人一旦想要什麼,那麼,誰都阻攔不住。」

「你說的不錯,但,就是忘了一件事。」

「什麼?」

「北遼覆滅時,我舍古部早已強大無比。舍古不滿萬,滿萬不可敵。我領無敵勇士縱橫世間,怕了誰?」

阿息保走向了一個早餐攤子,德濟止步,嘆道:「格局決定命運,阿息保格局宏大,可汗四子中,長子如虎,次子如豹,幼子如狐,而他,如龍!」

攤子不大,幾根長凳圍著攤子,此刻坐了三個人。

一個老人背對阿息保,把麈尾擱在案几上,說道:「餺飥多放蔥,另外,醋也多放些,酸酸的開胃,一整日心情都好。」

做餺飥的男子笑道:「您這話說對了,咱這的老醋乃是城中馬家進的,最是地道。不用吃什麼,就這麼喝一口,嘖嘖!那酸香就令人胃口大開。地道不是!」

「沒錯,地道!」

老人笑著道,「別煮過了,煮過了湯不好。」

「有數,您這等老客,咱都記著呢!」

「來你這不就圖一個舒心嗎!」

阿息保坐在老人身邊,說道:「餺飥一人一碗。」

「好嘞!」

阿息保緩緩看著四周,那些用餐的人神色輕鬆,但精神抖擻。

朝氣蓬勃,可見楊玄治理之功。

此人大氣,且文事武事了得,果然是豪傑!

阿息保喜歡結交豪傑,見此不禁心動。

老人的餺飥來了,他先喝了一口湯,眯著眼,「今日的湯更鮮美了。」

「今日的湯比往日多熬煮了半個時辰,還是您的嘴吃的出來,了得!」

攤主衝著老人豎起大拇指。

「讓一讓!」

一個行人從後面走過,擠到了阿息保,他的隨從猛地蹦起來,怒目而視。

「怎麼走路的?」

行人本拱手致歉,聞言就樂了,「怎地,這是官道,我走不得?」

「我家郎君在此用飯,你就不會避開?」

行人指指側面,「這裡都是人,你讓我往哪避?」

隨從冷笑,「蹲著!」

這話太霸道跋扈。

行人指著他,「哪來的野人,也敢在桃縣撒野?」

隨從大怒,劈手一巴掌。

這一巴掌沒用內息,行人舉手格擋,依舊傷到了胳膊。

阿息保蹙眉,德濟搖頭,「要看北疆百姓的心氣,這便是個機會,阿息保,冷靜。」

行人並未叫人,而是和隨從扭打。

隨從有修為,更是百戰悍卒,一個行人哪裡是他的對手,沒兩下就被騎著暴打。

「咳咳!差不多了。」

老人放下筷子,擦擦嘴,說道:「老夫數著九拳了,九乃數之極,再打,就過了。」

「哦!」

德濟微笑,「既然要打,自然要打個痛快。老丈覺著不妥?」

「是啊!」老人拿起麈尾。

「覺著不妥,老丈意欲何為?」

是打嘴仗,還是叫人,或是自己上手……罷了,看著老人年歲不小了,哪裡會上手?

德濟在試探北疆人的心氣。

老人說道:「我說,該住手了。」

他看著阿息保。

阿息保並未喝止,隨從舉起手,準備繼續毆打行人。

周圍的百姓默然聚攏過來,目光不善。

「老夫是在救你等啊!」

老人扔出了一根筷子。

正高舉拳頭的隨從脊背挨了一筷子,慘嚎一聲,接著蹦起來,反手摸著脊背,竟然痛不可當。

「啊!」

這等百戰悍卒哪怕是挨一刀也不會如此,德濟眸子一縮,看著老人,說道:「是有修為的好手!」

他目視阿息保身後的勇士。

勇士走過來,一巴掌往老人肩膀拍去。

老人歪著頭,看了他一眼,嘆道,「這是何苦來哉!」

麈尾一擺,勇士想避開,可剛心生此念,麈尾就到了。

啪!

勇士捂著手背後退,緩緩鬆手,手背竟然高高腫起,看著恍若豬蹄。

阿息保起身,舉手抓向麈尾。

德濟目不轉睛的看著……阿息保本就是難得的修鍊奇才,修為精湛。

只是要記得收手,否則打傷了老人,在官面上說不過去。

老人搖頭,就如同是送客般的揮手。

兩隻手一觸即放。

「吃好了。」

老人摸出一枚銅錢,仔細排在案几上,「記得收錢!」

「有數!」

攤主咧嘴一笑。

老人背著手,緩緩而去。

隱約聽他雲淡風輕的道:「老夫不攔著,你等難逃一頓圍毆!祖師爺,老夫今日又行善了。」

德濟回頭,「誰勝了?」

阿息保面色發紅,開口,一股濁氣吐了出來,「無事……」,話音未落,他胸腹一動。

噗!

一口血就噴了出來。

面色迅速慘白。

德濟猛地回身,死死地盯住了那個老人。

老人一手麈尾,另一隻手隨意的在身側垂落,微微搖頭。

「這是何苦來哉!」

阿息保內息紊亂,深吸一口氣。「去節度使府。」

「阿息保,你該歇息!」德濟擔憂的看著他。

「他並未下狠手,只是……教訓!」

一行人到了節度使府外面,德濟去交涉。

「國公還未來。」

呃!

德濟看看天色,心想不是該早就來了嗎?

眾人站在門外等了許久。

「國公。」

側面傳來了打招呼的聲音。

「吃了嗎?」

「吃了。」

「國公,今日怎地沒見小國公?」

「孩子在家。」

「小國公看著天賦異稟,想來以後能承襲國公衣缽。」

「呵呵!」

楊玄背著手,身後跟著幾個護衛,就這麼晃晃悠悠的來了。

「見過國公。」

眾人行禮。

楊玄看看這群舍古人,「來了。」

「是。」德濟笑道:「一直想來,就擔心國公公事繁忙。」

「我不忙!」

楊玄隨口道:「進來吧!」

赫連燕跟在他的身邊,「這幾日他們多在逆旅中,一直在提防咱們的人。後來我令如安出手,這才聽了些動靜。舍古人,志向不差。」

「不想當將軍的軍士,不是個好軍士。」

楊玄衝著出來的宋震點點頭,「宋公先忙著。」

「你去哪?」宋震不滿的道:「這幾日事多,你卻借口外出不來,老夫與劉司馬忙碌許久,連更衣都是小跑……」

果然,我走的太對了……楊玄虛偽的關切道:「您看,可要請個醫者來看看?」

「老夫硬朗著呢!」

沒有誰會服老,宋震比偽帝還年輕,身子骨還硬朗。

宋震看了一眼阿息保,「舍古人?」

楊玄點頭,宋震說道:「來的時機不錯。」

楊玄從長安歸來,毫無疑問,下一步北疆的重點就是北上,不斷攻伐北遼。

這時候北遼的敵人來了。

這不是瞌睡送枕頭嗎?

這簡直就是天意啊!

宋震突然一怔,心想這天意也太多了些吧?

赫連峰若是還在,憑著他的威望能壓制住林雅,如此,北遼便能擰成一股繩,應對北疆的侵襲。

如此,楊玄想這般肆意攻伐是萬萬不能。

子泰,果然是個有運氣的人。

楊玄進了自己的值房。

赫連燕站在身側,林飛豹和一個虯龍衛在身後。

「坐!」

阿息保隨意坐下。

「舍古部對北遼什麼態度?」

楊玄問道。

「不死不休!」

阿息保沒有客套。

「若是北遼大軍出擊,舍古部怎麼辦?」楊玄看似漫不經心,可卻在觀察著阿息保。

若是猶豫,就說明此人在舍古部的地位不高,且不夠果決。

正如宋震所言,舍古人在這個時候來到桃縣,時機正好。

但楊玄需要的是盟友,而不是負擔。

阿息保沒有猶豫,「我們的勇士從不懼北遼人,舍古不滿萬,滿萬不可敵!如今,我們大軍萬余,只等北遼人來犯。」

滿萬不可敵……這個牛筆吹的有些清新脫俗啊!

楊玄問道:「如是北遼人不來呢?」

這是問志向。

若是阿息保說我們就安居樂業,那麼,此人不可信。

阿息保說道:「他不來,我們去!」

野性,在許多時候便是野心。

他們對利益的渴望是赤果果的,不加掩飾。

覺得這是天經地義。

赫連燕顯然有些不解這等野性。

她看了老闆一眼。

老闆嘴角噙笑,神色從容自信。

「很好。」

她突然一怔……

舍古人野性十足,少年就能入山狩獵。可她的老闆十歲就進山謀生,打過虎狼,殺過南周密諜……和他比起來,舍古人就是溫室里的花朵。

難怪啊!

赫連燕心中一松。

楊玄問道:「舍古人有什麼要求?」

這是結盟之前的問話。

德濟心中狂喜!

就那麼容易?會不會有什麼坑……德濟眯著眼,故作不經意的看著楊玄,想從他的表情上找到一些挖坑的蛛絲馬跡。

果然是個爽快人……阿息保說道:「我們的要求是,北疆能不斷攻擊北遼。」

「牽制?」

楊玄笑道。

「是。」

阿息保點頭。「現在,輪到你提要求了。」

楊玄看著他,神色平靜。

「我的要求,在北疆攻擊北遼時,舍古人,看著!」

轟隆!

阿息保只覺得心中巨震。

他要求北遼入侵時北疆出兵牽制,按照對等原則,楊玄也該提出這等要求。

可楊玄卻說……你等,看戲!

看我毒打北遼人!

這份自信啊!

一下就把舍古人的野性給擊落了。

北疆十餘萬大軍,能擊敗赫連峰親征的存在。

你和我說什麼結盟,我答應,那是憐憫你等。

難道沒有舍古人時,北疆就不打北遼了?

結盟,是你們求著我!

楊玄輕聲道:「可否?」

很客氣。

但德濟馬上起身,態度恭謹的道:「您,說了算!」

果然是個爽快人!

阿息保起身,「願奉您為兄長。」

多一個小老弟,好像……也不錯哈!

楊玄微微頷首。

阿息保單膝跪下。

這位後來的風雲人物,認真的道:

「見過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