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大概,這就是不做人的樂趣吧

正文卷

卧房安靜。

蘇邈邈站在單人床邊, 瞳仁烏黑地瞧著門旁,眼睛一眨不眨的。

而她視線里的男生也不動, 只抱臂倚在門上, 懶洋洋地垂著眼看她。

空氣又沉默幾秒。

蘇邈邈眨了眨眼,低下頭去。

女孩兒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憋悶, 還帶點委屈, 「那我睡這邊……」她伸手指了指那張三人大床臨近自己的這一側。

商彥意外莞爾,「不再抗爭一下了?」

女孩兒垂頭喪氣的, 「我聽師父的話。」話這樣說,但低垂著的眼帘下, 女孩兒漂亮的眼瞳里卻偷偷藏起微微的光熠。

「……」

商彥輕眯起眼, 半晌後驀地低聲笑起來。

他長腿一邁, 走了過去。

到女孩兒眼皮子前停下時,他俯下身,手撐著膝蓋, 聲線松懶帶笑:

「跟我玩以退為進,嗯, 小孩兒?」

「……」

蘇邈邈的身影停頓了一秒。

然後她滿眼茫然地抬起頭,眼眸里情緒無辜又無害,仍舊是乾淨澄澈, 一眼能望到底的模樣。

嘶……

商彥深吸了口氣,覺得有點頭疼了,他無奈地笑。

「你是最開始就這樣,還是被他們帶壞了?」

蘇邈邈眼神晃了晃, 但很快恢復不動。

女孩兒漂亮的小臉上滿寫著,「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的字樣。

商彥垂下眼,扔了殺手鐧。

「文素素告訴我,你偷偷錄了她的話,還拿來威脅她了。」

蘇邈邈一怔。

女孩兒的目光里一瞬掠過去一點微芒,約等於看起來無害的草食動物那嬌嫩的小毛爪下的肉墊里,突然刺出點尖銳的寒光。

只不過那情緒顯然不是衝著商彥來的。而且那小爪尖兒也迅速地往回收。

只可惜露出的這點馬腳,還是被人按住了。

商彥輕托住女孩兒的下頜。

「別藏。」

蘇邈邈梗住。

過了須臾,她垂下眼,慢吞吞地開口。

「是我做的。」

商彥挑眉,「你做什麼了?」

蘇邈邈:「我告訴她,不能再單獨和你說話、不能再離你很近……不然我就把那份錄音,讓所有人都知道。」

女孩兒說這些的時候,精緻的小臉綳得面無表情,唯獨在說完以後,她眼睫一抖,然後掀起來。

烏黑的瞳仁一眨不眨地望著商彥。

「你會討厭我嗎?」

「……」

商彥一怔。

須臾後,他垂眼失笑,「你怕我討厭你?」

「……嗯。」蘇邈邈點頭,「院長嬤嬤說,大家都喜歡和傻子做朋友,不喜歡和有心思的人做朋友。」

久而久之,遲鈍、懵懂……就慢慢成了她的習慣和保護。

這好像還是第一次,很被動地被發現。

「說的確實有點道理。」

商彥點頭。

「……」

女孩兒眼底情緒黯了黯。

商彥不忍心再逗她,抬手輕捏了下女孩兒的臉頰,低聲笑著問:

「可誰說我要跟你做朋友了,嗯?」

蘇邈邈一呆,抬眸看他。

商彥懶懶地笑。

「小孩兒,你不用怕我討厭你,你應該怕點別的。」

蘇邈邈:「怕什麼……?」

「……」

商彥的視線跳過女孩兒單薄的肩,落到後面柔軟的大床上。

他似笑似嘆的,收回目光。

意味深長——

「怕我太喜歡你。」

蘇邈邈:「?」

不等她回神,面前的人已經直起身,掀了單人床上的被子一抱,便去開了裡間的門。

見商彥要走出去,蘇邈邈才回過神,遲疑地喊住他:「師父。」

商彥步伐一停。

蘇邈邈:「你今晚不在卧房裡睡嗎?」

商彥莞爾,側了一下臉。

「嗯,你繼續問。再問兩句,說不定我就改變主意,把你往被窩裡帶了。」

「……!」

從這句話里感受到十分危險的威脅,蘇邈邈慌忙抿緊了嘴巴。

商彥笑了聲,關門離開。

*

第二天一早,六點過半。

商彥和蘇邈邈所在的套房房門,被人從外面輕輕叩響。

房內安靜半晌,並無回應。

門外,吳泓博擔心地看向旁邊的欒文澤,「老欒,你怎麼一點都不緊張啊?」

「……」欒文澤沒什麼表情地看向他,「緊張什麼?」

吳泓博:「昨晚小蘇可是在狼窩裡待了一宿!就擱在狼嘴邊上,舌頭一卷就能吞得毛都不剩的那種——你說緊張什麼,我們小蘇那麼單純可愛一個小姑娘……」

不等吳泓博念叨完,他們面前的房門霍然被人拉開。

門內。

只穿著長褲,裸著上半身、露出漂亮的腹肌線條的男生面無表情地看著兩人。

他低垂著眼,眸子漆黑,散漫無焦。

顯然是還沒睡醒,看起來格外有些凶。

吳泓博和他沒來得及出口的話音一起,被那眼神釘木樁似的釘在了原地。

背後汗毛都集體立正敬禮了,吳泓博求救地把眼睛往旁邊瞟。

欒文澤收到求救信號,無奈,只能側轉回身,歉意地跟商彥打了個招呼——

「彥哥,我們來找你和小蘇下樓吃早餐。」

「……」

商彥沒表情地掃了兩人一眼,鬆手,放任門敞著,轉身回了房裡。

吳泓博和欒文澤對視了一眼,無聲地用口型詢問:「這是什麼情況?」

欒文澤推開門,「進去再說吧。」

兩人走過玄關,進到客廳,第一眼看見的便是長沙發上被蹂躪過的被子,尾端還因為沙發麵積實在太小,委委屈屈地窩成一團,塞在沙發一頭。

欒文澤並不意外,倒是吳泓博張大了嘴巴,驚訝地問:「彥哥,你昨晚就在這兒湊合了一晚上啊?……看著就腰疼。」

洗手間里,水聲很快停了下來。

潑了幾把冷水,稍稍清醒的商彥臉也沒擦,轉身走了出來。

冷白的額前幾縷黑髮打濕了,渾沒造型地晃在那兒,卻襯得那張沒表情的俊臉更有立體隨性的美感。

而鎖骨左上方,一個紅色的刺青在瓷白的膚色上格外醒目。

轉出來後,商彥冷淡地瞥了吳泓博一眼。

「不然呢。」

吳泓博縮了縮脖子,不好意思地說:「我還以為你跟小蘇一間睡的。」

商彥輕眯起眼。

「這就是你一大早就跑來吵醒我的理由?」

吳泓博心裡一哆嗦,面上露出諂媚的笑:「彥爹你昨晚睡晚了啊?」

不用商彥回答,他們也知道答案。

長沙發和被子的旁邊就是茶几,商彥隨身的筆記本電腦屏幕都還沒合,大咧咧地敞在一旁,桌上其餘位置,更是凌亂的一堆編程材料。

看這程度,即便不是通宵,也有三四個小時的工夫了。

商彥懶得回答這樣明顯的問題。

他睏倦地走到沙發旁,膝蓋一彎坐了回去,仰進沙發背里,腦袋後垂,合著眼揉捏眉心。

「坐會吧,小孩兒還沒起。」

大約是熬夜的緣故,男生的嗓音里透著松懶的啞。

欒文澤和吳泓博依言,一左一右坐到兩張單人沙發上去。

欒文澤把手裡拿著的文件夾抬起來,「彥哥,昨晚臨睡前,我和老吳看了你發給我們的材料,這幾個演演算法,我們討論了下,感覺可實現性有點拿不準,你看看……」

六點過一刻,從房間里貓出來的蘇邈邈一推開門,睡眼惺忪地看見了客廳外的三個人。

三人原本似乎在低聲討論著什麼,吳泓博和欒文澤都表情嚴肅,居中那個倒是與平常無異。

神態疏懶,眼眸漆黑。

唯獨……

「啪。」

女孩兒臉驀地一紅,抬手捂住了眼睛。

門外三人一頓。

吳泓博和欒文澤一左一右,齊刷刷地轉向中間。

——

方才討論激烈,商彥套上襯衫,扣子尚未來得及系,便已經沉浸到那幾個演演算法里。

吳泓博和欒文澤也毫無所覺。

於是到蘇邈邈邁出房門的現在,才發現某人襯衫大敞著,冷白的膚色,漂亮的腹肌大大方方地秀在外面。

吳泓博扭回頭,一陣狂咳。

商彥輕一揚眉,淡定地站起身,一邊系著扣子一邊繞過茶几走過去。

「你也太貪睡了吧,小孩兒。」

男生的嗓音帶著熬夜的余啞,還浸著點縱容,聽起來格外溺人。

蘇邈邈此時滿腦海卻只有方才看到的那白花花的一片,臉紅得頭頂都快要冒煙,捂著眼睛慌不擇路地往旁邊跑——衝著衣櫃便要撞上去。

商彥瞳孔微縮,一步上前,直接把人拽著手腕拉了回來。

女孩兒白|嫩的額頭,便穩准地磕在了某人還沒來得及繫上最後幾顆扣子的胸膛上。

毫無遮擋,皮膚與皮膚之間的熱度相互傳導……

蘇邈邈羞惱得想找一條地縫鑽進去。

頭頂聲音卻不虞:

「走路還捂著臉,你要開天眼?」

女孩兒低聲咕噥了句。

商彥沒聽清,「什麼?」

蘇邈邈心裡微惱。

她手一放下,豁出去了似的睜開眼:

「是你耍流氓。」

女孩兒臉頰羞成嫣紅的顏色,鮮嫩欲滴的,出口的聲音也軟,自然沒有什麼威脅力。

商彥垂眼盯了她兩秒,嘴角一勾。

他上身往下一壓,手順勢撐到蘇邈邈身後的牆棱上。

眼角微微挑起來,眸里黢黑,似笑非笑的。

「那就算耍流氓?」

「……」

蘇邈邈伸手,用力地捂住了嘴巴。

「?」

商彥一皺眉,「幹嗎。」

女孩兒從指縫間悶聲開口:

「我還沒刷牙。」

商彥一怔,旋即垂了眼睫,壓不住地低聲笑起來。

「我不嫌棄。」

蘇邈邈:「……?」

蘇邈邈:「這跟你沒——」

話聲剛起,她捂著嘴巴的手背上,驀地被人湊近啄了一下。

女孩兒呆在了原地。

商彥愉悅地笑起來。

一早被吵醒的鬱悶一掃而空。

他收回手臂,直起身,轉頭往回走——

「洗漱,十分鐘後下樓吃早餐。」

「……!」

蘇邈邈頭也不回地衝進了洗手間里。

門被「砰」地合上。

坐回沙發里,商彥笑得更加低沉快意。

作為從頭到尾被忽略徹底的電燈泡,吳泓博和欒文澤心情複雜地對視了一眼。

——

大概,這就是不做人的樂趣吧。

禽獸啊……

*

十五分鐘後。

四人取了自助早餐,一起坐到了樓下的餐廳里。

等麵包機的工夫,吳泓博閑著無聊,看商彥心情也好了不少,便大著膽子,好奇地開口問道:「彥爹,我剛剛好像看你脖子下面有個刺青哎,還是紅色的,就是沒看出什麼圖案還是文字的——那是什麼啊?」

吳泓博這話一出,商彥慢條斯理地撕著麵包的動作一頓。

他側回眸,看了身旁的蘇邈邈一眼。

女孩兒也正懵然地抬頭。

商彥低眼,笑起來。

他懶洋洋地取了牛奶,喂到唇邊抿了一口,漫不經心地問:

「你看像什麼?」

「……啊?」

這問題問得吳泓博一愣。

他扭頭和欒文澤對視了一眼,欒文澤顯然也是茫然的狀態。

吳泓博又回想了一下,不確定地笑起來:「那誰看得出來,感覺著刺青師的水平一般,刺青出來的圖案,就好像被什麼人咬了一口似的。」

商彥笑了下。

「嗯。」

「我知道一家還不錯的刺青館,下次可以推薦給彥爹你——」

吳泓博聲音一頓,錯覺似的扭回頭,「彥爹,你剛剛是不是……應了一聲?」

商彥輕嗤,抬眼。

「嗯。」

「那刺青,是按著被咬出來的形狀刺上去的。」

吳泓博:「……」

吳泓博:「????」

這下早餐都顧不得吃了,吳泓博筷子一扔,滿臉興奮,語氣控訴而譴責——

「誰咬得!彥爹你怎麼能這麼墮落呢!而且我們小蘇還在,多不……」

吳泓博尾音消失。

沉默幾秒,他扭頭看向旁邊的蘇邈邈,嘴角抽了抽:

「小蘇,你為什麼……要把頭埋那麼低?」

蘇邈邈:「……」

欒文澤在旁邊早已捋出前因後果,伸手推了吳泓博腦袋一下,笑。

「老吳,吃你的飯吧。」

吳泓博:「……」

吳泓博:「不,我吃的不是飯,是狗糧。」

桌上又玩笑了幾句,把這個話題帶了過去。

蘇邈邈也終於不必一直低著頭,幾乎要把自己埋進餐碟里去了。

大約到七點的時候。

餐廳的門被侍者拉開,又有一批結伴的酒店住客們走進來。

在這個時候住在這裡的,顯然只可能是來參賽的學生。吳泓博目光落了過去,剛準備收回來,就停住了。

他表情微妙地動了動。

「冤家路窄啊。」

「……」

欒文澤拿著筷子的手一頓,跟著抬頭看過去。

蘇邈邈也好奇地轉頭。

進來的是一行五人,為首一男一女,男生長相也算是帥氣,但不知道是眼神還是表情,總透著種邪氣的感覺。

而他旁邊並肩而行的,是個看衣著打扮還有妝容,完全不像學生的女生。

大|波浪卷的棕色長發,艷抹的紅唇,根根分明的黑色眼睫,還有一點大地色的眼影。一身緊身皮衣皮褲,上衣敞著,裡面一件很薄的低胸緊身T恤,勾勒出令不少男性移不開眼的曲線。

她一進來,餐廳里原本隱約落在蘇邈邈這邊的目光,有一大半被吸引了過去。

蘇邈邈都看呆了神。

商彥原本聽見吳泓博與欒文澤的話,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神色未動。

直到許久沒聽見旁邊的動靜。

他側過視線,跟著女孩兒獃獃的目光,一直望到了門口進來的女人的胸口位置。

商彥臉一黑。

他轉回頭,伸手捏著女孩兒的下巴把人勾回神。

「吃飯。」

蘇邈邈回過神,「哦」了一聲,低回頭。

喝了一口牛奶,女孩兒偷偷瞥向對面——吳泓博和欒文澤安安靜靜的,絲毫沒有繼續之前話題的意思。

蘇邈邈心裡撓得微癢,忍不住好奇地問:「這一隊,你們認識嗎?」

「豈止是認識——那簡直就是死對頭。」

吳泓博表情誇張,「那男的,叫顧翎,別看名字不錯,長得也人模狗樣的,實際上心眼特小——說他針頭大都是誇他了!他比我們大一級,是隔壁S城一中的,我聽說在彥爹沒參加計算機類相關的比賽里,咱國內的中學生比賽,一直是他們學校撥得頭籌。」

蘇邈邈來了興趣,「然後呢?」

「然後?」吳泓博幸災樂禍地咧嘴笑,「然後彥爹這變態就神臨了唄。凡是彥爹參加過的比賽,個人賽里,那顧翎就再也沒拿過第一。」

欒文澤接話,語氣有點認真。

「但是S城一中素來是計算機最為強勢的學校,他的團隊很厲害,尤其是顧翎的副隊長,就是那個女生,葉淑晨。」

吳泓博用力點頭,「那也是個小變態,妹子里我還是第一次見這麼牛的——尤其是她的信息攻防,很厲害。」

欒文澤附和地點頭。

吳泓博正經不過三秒,頓時又擠眉弄眼地笑起來。

「其實吧,想贏他們隊特簡單。」

「?」蘇邈邈正擔心著,聞言好奇地抬眸。

吳泓博沖對面,低垂著眼、面無表情地吃早餐的商彥一抬下巴。

「我們有你師父啊,」他促狹地笑,「葉淑晨,就是那妹子,所有中學生比賽里,信息攻防上只被一個人弄死過,而且是毫無還手之力地碾壓。」

蘇邈邈驚訝地看向商彥。

商彥也在此時緩抬了目光,帶著點警告意味地瞥向吳泓博。

只可惜吳泓博太過眉飛色舞,根本沒有注意到,順嘴就把剩下的話禿嚕出來了——

「葉淑晨多大膽一妹子啊,那場比賽一結束,就殺到我們面前放話了——說攻防廝殺里,實力是第一性感,人她看上了,總有一天要睡了你師父。」

話聲一落,溫度陡降。

吳泓博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把什麼過往給抖摟出來了,連忙低頭裝死。

蘇邈邈的腦袋還當機在最後一句話里。

便聽耳邊一個嫵媚的笑聲走近。

「商……彥。」

走近的完全不像學生的女人停住,垂手,往桌面一撐,胸前一盪。

紅唇勾起的笑容艷麗嫵媚。

「好久不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