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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4章 允許你們殺死我

正文卷

第534章 允許你們殺死我

殘陽自西向東貫穿著整條地平線,世界好似在燃燒。

這一幕景象可怕得瘮人,天空流露著渾濁的紅色,吞沒了帕索非洛的六座山丘,這一帶都是火紅一片。

赫里斯睜著眼目睹著這恢弘而可怕的景象,這位工匠不住地想:

這是父在表達憤怒么?

山與工匠之神不由地打了個冷顫,祂先看了看拉倫與烏圖斯,又看了看子然一身的西蘭,一陣憐憫與同情不由地升起。

如今父將這人派來了,可他又算得了什麼,他連先知都不是,不過是其門徒,這樣的凡人,在我們這些神祗面前,又算得了什麼。

他曾經在地上播撒信仰的種子,數千年後的今天,那些種子已經長成了遼闊無垠的麥海,他曾經為先知為父在地上放牧羊群,數千年後的今天,他的名字被萬民歌頌,被萬民取來命名,他曾經是多麼輝煌,甚至勝過不少神祗,可現在,他不過是一位子然一身的隱士。

既然父擁有那樣宏大的偉力,又為何要派這樣一個凡人來征服諸神的心靈呢?

「不是我要怎麼做,

而是要問神要怎麼做。」

這話音落下,包括赫里斯在內的三神都直直盯著他。

烏圖斯重複道:

「要問神要怎麼做?」

微風掠過,秋季的樹葉嘩嘩作響,離樹而去,火紅的殘陽照在山川大地,泥濘的污濁不堪的河流飛快流淌。

這黃昏時分,知更鳥落在枝頭上,似乎在靜靜注目著這一群有著不同命運的人物。

西蘭微垂眼瞼,低聲吟誦:

「『起初,天地在黑暗中分開,

於是,神降臨到了一個世間萬物都還沒有名字的年代。』」

三神都看著西蘭,祂們知道這人在吟誦古老的經文,這條經文的誕生時間甚至比在場的任何一位神祗都要早,可對於這些近乎永生不死的神祗而言,那些被凡人奉若圭皋的經文,早已失去了撼動心靈的偉力。

祂們三位都直直地看著西蘭,腦海里不斷回溯那段經文,似乎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這時,西蘭像是從某處領到旨意一般,朝前走來,這個神的隱士忽然抓住了三位神祗的手。

拉倫和烏圖斯都嚇了嚇,但祂們很快便冷靜下來,直直地盯著西蘭。

「現在…你要做什麼?」

拉倫狠聲問道。

「神要我允許你們殺了我。」

一串離奇的話語,從單薄的嘴唇里竄出。

三位神祗都不由地微微一愣,祂們對這樣一番話沒有做好任何準備。

就在這時,一股龐大、恢弘、不容置疑的力量陡然從西蘭的靈魂深處爆發出來,三位處於怔愣狀態的神祗幾乎毫無防備地便被這股力量所襲卷,祂們好像陡然深入到紊亂的巨大渦流裡頭,不知被帶往何方。

天旋地轉,異象陡生。

當三位神祗意識清醒過來時,竟發覺自己來到了一處陌生的房間,這裡像是綠意橫生的淺湖、或是某處翠綠的沼澤,柔弱的水草無風而動,宛如星辰在宇宙中運轉。

「這裡是哪?」

赫里斯率先開口道。

這位工匠察覺到,那股力量,顯然不屬於西蘭,像是父施展大能,將祂們帶到了這裡。

拉倫怒氣沖沖地看向西蘭,怒道:

「為什麼將我們帶到這裡,可悲的凡人,你到底在玩弄什麼陰謀詭計?」

西蘭淡淡道:

「這不是我的主意。」

「那是誰的?!」

夢境之神下意識道。

「這是神的。」

西蘭緩聲道。

拉倫登時沉默下來,噤口不語。

風暴神烏圖斯比拉倫要冷靜一些,這位高傲的神祗環顧四周後,以極其威嚴地口吻問道:

「父將我們帶過來,究竟是為了什麼?

關押我們?教誨我們?

還有,你剛才說的話,那是真的么?」

剛才說的話…

聽到這裡,赫里斯和拉倫都豎起耳朵,祂們當然記得西蘭剛才說過什麼。

「字面意思,神要我允許你們殺了我。」

西蘭重複了一遍,

「你們將有三天的時間考慮,在這裡待上三日之後,你們就可以讓我死了,主不會記恨你們,我也不會記恨。」

三位神祗不約而同地瞪大眼睛,即便已經聽過一次了,祂們仍然感到錯愕。

「這是什麼意思?」

赫里斯急促地道,

「這、這…西蘭,你可是屬於神的人……快求我們的父收回那句話。」

山與工匠之神感到一陣慌張,與其他兩位神祗不同,祂無比崇敬祂的父,所以當西蘭說出這番話的時候,赫里斯下意識的反應是讓父收回那句話。

拉倫一臉緊張和怨恨地看向赫里斯,夢境之神可不願這句話被收回。

殺死西蘭,意味著卡爾隆德內戰的最後一點阻礙消失了,神創道途也將就此終結,這可是無數神祗都夢寐以求的結局。

烏圖斯則一時沉默,祂似在思索西蘭這番話裡面究竟有什麼秘密。

水草搖晃,淡綠色的線條空靈而美麗,像是遵循著某種生命的旋律,在齊聲歌唱天國之音。

「這裡是誠實之間。」

西蘭指著這地方,介紹道:

「在這裡,誰也說不了謊話,做不了虛假的事,當然,你們可以沉默不語,但一旦開口,必為真實。」

聽到這番話後,三位神祗驚奇地打量起這個不大不小、生滿水草的地方,祂們在心底嘗試著撒謊、欺騙,可脫口而出時,卻將最真實的想法都說了出來。

這樣的景象,讓細微的恐懼如同水草的尖尖般躍起又落下。

看來這裡果真如西蘭所說,撒不了謊、做不了虛假的事。

只聽西蘭繼續道:

「這三日時間內,我將向你們顯現過去與未來。

你們將在這裡討論、考慮、思索,直至三日之後,只要有誰想讓我死,哪怕只有一位,我都會死在這裡。」

神的隱士張開雙臂,於水草簇擁下宣告道:

「神將摧毀神跡的權力交到了你們手上。」

拉倫此刻顯露出一陣興奮,烏圖斯的目光也流露出一絲驚喜,唯有赫里斯滿臉憂慮,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

「三天時間,會不會太短了,對於神靈來說,不過彈指一瞬。」

赫里斯出聲道。

拉倫和烏圖斯都看了祂一眼,似是在責怪這位工匠多管閑事。

「不,即便我們是神靈,但每一分每一秒都對我們十分重要。」

拉倫目有陰翳地看著西蘭,

「要成先知的人,您就等著吧!」

夢境之神無不諷刺地為一位凡人獻上尊稱。

在拉倫看來,西蘭已經是個死人了,無論如何,三日之後,自己一定會堅定自己的想法。

出乎意料的是,西蘭只是笑了笑,根本不為所動。

夢境之神並沒有因此懷疑此地有詐,拉倫覺得,祂們的父不至於欺騙祂們,況且,反正祂早已囑咐了其他神祗,一旦時機成熟,就讓祭司們去教唆,讓卡爾隆德燃起大火。

拉倫想,無論自己在這裡待多久都行,計畫已經定好,只待去實施。

現在,只需要堅定自己殺死西蘭的想法就好了。

這個房間昏暗極了,只有些許微弱的光線,淺湖下的水草微微搖晃,四周的景象荒涼,單調得如同墓地。

拉倫抬起眼,只見西蘭緩緩地跪坐下來,他用力將雙手合十,攥緊得像是要流血,他慢慢闔上眼睛,垂下腦袋,在幽暗水草的襯托之下,有一種說不清的詭異。

就這樣,西蘭好像雕像一樣跪坐在那裡,等候著三位神祗在三日之後的裁決。

雙眼死死盯著西蘭,拉倫等了好久,西蘭仍是一動不動,似是已經死去很久的僵硬屍體。

三位神祗都沒有說話。

昏暗的房間,安靜得讓人不適,這奇怪的房間,連蟲鳴都沒有,只有飄蕩的水草慢慢靜止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三位神祗始終沒等到異象的出現,祂們彼此抬起頭,交換了下眼神。

最終,烏圖斯先開口打破了沉默,

「既然如此,那麼就確定一下彼此的想法吧。

我相信我的想法跟拉倫一樣。」

赫里斯卻表達了不一樣的看法,祂道:

「夢境、風暴,我的想法與你們不同。

我可以任由你們摧毀神創道途,但我絕不支持你們殺死西蘭。

要知道,他屬於我們的父。」

拉倫憎恨地掃了眼赫里斯,道:

「你在擔心什麼,擔心報復嗎?

不、不會,西蘭向我們承諾過,父不會記恨我們。」

烏圖斯也附和道:

「我也這麼想,我們無需擔心父的記恨。」

赫里斯皺緊眉頭,深吸一口氣,緩緩道:

「你們認為我是擔心父的記恨嗎?

我不是擔心父的記恨,我也知道祂不會記恨。

只是…殺死一個屬於神的人,我們無法承受這罪孽的份量。」

拉倫覺得赫里斯所說的很是可笑。

「罪孽的份量?

那是多麼可笑,難道你忘了,即便西蘭死後,他的靈魂仍會回歸天國。

對於父來說,一個有血肉的西蘭,和一個以靈魂存在的西蘭又有什麼區別?」

拉倫講述著其中的關係,

「有的凡人將死亡當作永別,舉世敬仰的能工巧匠啊,難道你也這麼想嗎?

你將你當作什麼了,你怎麼像凡人一樣思考?

我們可是長生久視的神靈啊!」

夢境之神對於赫里斯的想法很是不屑,祂說話時語氣激動,腳下蕩漾起水波,原本靜止的水草再度緩緩飄蕩。

水面渾濁,呈現出詭異的黑色,蕩漾的水波正如是人在側耳傾聽時,身體的微微搖晃,讓人覺得,淺湖的深處好像有一隻肉耳朵似的。

房間的牆壁布滿青苔,牆皮發著厚重的霉斑。

面對拉倫的反駁,赫里斯一下有些激動,這位老實的工匠漲起胸腔,憋著一股氣,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良久後,赫里斯緩緩松出那口氣,看了看烏圖斯,又看了看拉倫,再度開口道:

「你說我像凡人一樣思考,那麼我承認,我確實像凡人一樣思考,或者說,許多神祗都曾像凡人一樣思考。

可我得提醒你們,我覺醒自我意識的時間遠比你們要早,我醒來的時候,冥界都還沒有誕生。」

烏圖斯皺起眉頭,身為一位新生神祗,祂厭惡老者的說教,

「那又怎樣?我們已經足夠尊敬你了。」

「不,我並非在尋求你們的尊敬,

我是想告訴你們,冥界還沒誕生的時候,死亡對於諸神而言,一樣是永別!」

赫里斯的嘴唇輕顫起來,痛苦的回憶浮現,

「我曾有過一個兒子——沙農,他追尋榮耀,踏上沙場,直至最後才明白,活著的幸福遠比死後的榮耀更值得珍惜。

我親眼看著他死亡,卻無力阻止,你說我像凡人一樣思考,那是因為你未曾經歷過相同的事。」

赫里斯的話語並沒有改變拉倫的想法,夢神陡然升起怒火。

「你說我未曾經歷過相同的事?

我告訴你,我經歷過,我的愛子尚拉爾死了,他死在了一位凡人手裡。

你以為我如此執著是為了做什麼?正是因為我的子嗣死了,我才明白神創道途的可怕!」

拉倫說著,祂掃了那一動不動的西蘭一眼,

「殺了他,不僅僅是因為諸神需要封印神創道途,更是我為尚拉爾的報仇。」

夢境之神拉倫是堅定,赫里斯彷彿看到復仇的怒火,在這個說不了謊話、做不了虛假的地方,拉倫吐露的無疑都是真話。

見自己無法動搖拉倫,赫里斯便將目光投向烏圖斯。

「那麼你呢?烏圖斯,你有什麼非殺了西蘭不可的理由嗎?」

高傲的風暴神冷冷掃了西蘭一眼,吐出了簡短的一句,

「弱肉強食。」

「弱肉強食?」

赫里斯驚訝地重複道。

「很簡單的道理,不是嗎?

就像狼應該吃羊,雄獅將如君王般盤踞一方,凡事都有高低,我們身為神祗,就理應讓凡人聽憑我們的主宰。

神創道途的出現,將會打破這個法則。」

身為五階神祗的烏圖斯站在了許多神祗之上,祂強大的神力與自負,讓祂始終秉持著這一種純粹的理性主義,信奉著自古以來的法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