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是你成為了祂，還是祂成為了你？
漫無邊際的靈魂之海上。
一切都很平靜，似乎無論外界迎來怎樣的變化，這裡的妖精們都會過著豐衣足食、無憂無慮的生活。
畢竟，他們是以人的善念為食的心靈生命，而且沒有疾病、也沒有壽命這一說，他們幾乎有著無限的時間，除非他們自己選擇死亡。
而統治著這個國度的女王，受盡萬千傳說軼聞記載的妖精索菲亞，在這滿是善念的妖精國度里，卻愁眉不展。
與一般妖精不同，女王常常憂慮，據說她憂慮的時間比一百個妖精加起來還要多。
儘管傳言無法確定真假，但此時此刻，索菲亞確確實實滿臉憂色。
自從上一次關於魔鬼的交談之後，索菲亞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見過席勒思了。
仔細算算，似乎將近十年。
雖然對於妖精和大天使而言，十年時間不過是滄海一粟，看本書、睡一覺或許就過去了，可大天使離開了十年時間，是頭一回的事。
為此，索菲亞近乎每天都愁眉不展。
慌亂在她的心底蔓延，如果一點火星落入秋夜的多風草原，僅僅一瞬間，便在夜幕下拉起長長的火線，隨後將整個草原都吞沒成火海一片。
即便為之不安，可索菲亞又做不了什麼，她不能離開靈魂之海去追尋席勒思的足跡，不僅因為這裡有她的族人，更因為席勒思沒有告訴她，自己究竟去了哪裡。
這種情況之下，索菲亞只有不停祈禱，並耐心等待。
話說回來，雖然整個妖精國度都信仰那位天上的主，可索菲亞並沒有向神祈禱的習慣。
地上的凡人們總有各種各樣的儀式，比如早禱、晚禱、禮敬等等，幾乎沒有生老病死的妖精國度就沒有這麼複雜，情況往往是妖精們想怎麼祈禱就怎麼祈禱，至於到底哪種祈禱更有工用，或許是前者，或許是後者，又或許兩者都有，反正誰也不知道。
但即便是在妖精之中，索菲亞的祈禱也是極為隨意的。
這位女王並不會天天祈禱，最多的時候，只是偶爾嘀咕兩句，又或者有感而發的時候，唱上幾句讚美詩，放在一些真教徒看來，這不可謂不虔。
為什麼會這樣呢？
其實這一點，連索菲亞自己都想不明白。
可能在她的心裡，並沒有多少對神的信仰，又或者說，席勒思比那位遙遠的主更像她的神。
而現在，她的神離開了她十年。
這十年里，索菲亞常常翻閱邏各斯人的《雙王書》和《第二先知書》，她對其中的一些句子猶為鍾愛。
「某種程度上，我跟那群邏各斯人有過相似的處境。」
靈魂之海的最高處，索菲亞有感而發，繼續眺望浩瀚的星海。
一顆細砂般的白點，不知何時出現在天幕的邊緣。
起初，索菲亞沒有發現那白點，接著，隨著白點越來越大，變成一個光團，這時不注意已經不行了，她定睛一看，發覺白點越來越大，正在以極快的速度朝著靈魂之海而來。
「席勒思。」
索菲亞激動地尖叫道。
正如她所說，一位大天使緩緩降臨到靈魂之海的最高處，他回到了索菲亞的視野內。
「索菲亞。」
席勒思緩緩道。
聽到這聲音，妖精女王恍惚了一下。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席勒思的聲音，聽上去比之前淡漠了許多。
這就好像，眼前的大天使不再是一位會行走於俗世的高貴存在，他彷彿有一半的靈魂已經從現在超脫出來，轉化為另一種更加形而上學的概念。
索菲亞慢慢回過神來，不由地問道：
「你…怎麼了？」
席勒思回答道：
「什麼都沒有。」
說著，大天使彎下身，輕輕托起了索菲亞，將她放在自己的肩上。
這樣親和的舉動，反而讓索菲亞打了個冷顫。
放在以前，席勒思是不會這樣做的，以前每次都是自己飛到他的肩頭上。
在索菲亞百思不得其解時，大天使轉過身去，將大地上的某處角落指給她看。
那裡，在冰天雪地之中，突兀地矗立著一株參天巨樹。
「這是…？」
索菲亞困惑道。
「索菲亞，我有啟示給你。」
說著，席勒思緩緩道：
「從前，有一位義人受盡磨難，卻遭受責罰……」
大天使以一種極為空靈的聲音，講述了喬恩的遭遇。
「所以…你將他變成了一顆大樹？」
索菲亞錯愕道：
「這是為什麼…伱…」
席勒思像是知道她會說什麼，
「你想說，我不應該這麼做？」
索菲亞有些艱難地點點頭，而後，她小聲補充道：
「這不是…一位大天使該有的作為，也不是一位先知該顯現的奇蹟，這更像是…徹頭徹尾的惡意。
他求你將他解脫出來……你卻將他變作一樁樹木。」
席勒思回應道：
「他求的是，讓我將他從痛苦中解脫。」
索菲亞不禁語氣急促道：
「不、不該是那樣。」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著急，以至於失去了一位女王應有的端莊儀態。
儘管不清楚原因，可心急如焚的感覺是不會騙人的，她這副模樣，像是在竭力挽回什麼。
「你不明白也無妨，在後世，自然有人會從中明悟。」
席勒思毫不在乎道：
「我要說的話，有人要替我去說，我要做的事，有人要替我去做。」
索菲亞便問道：
「那麼…在後世，那些人會怎麼說？」
席勒思便開了口，以轉述的口吻說道：
「【這是一場屬靈的訓誡。
義人在地上行義，多有磨難，可他的義，卻遭忽視，眼不能觀、口不能言。
一座烽火台平平無奇，可一顆見證神跡的樹木，卻能昭示神的慈悲與公義。
讓他化作樹木，首先是因神的意念，其次才是義人的意念。
烽火台原是牢籠，漫天風雪原是困苦，神卻在這裡升起了一棵樹，祂對義人的所作所為，乃是讓最貧瘠的沙地里開出花。
與此同時，義人得到了他所想要的，義人將所有意義放在困苦的烽火台中，恰恰隱射了我們將所有信仰放在了神的身上，起初我們如義人般不解、痛苦，到最後仍會甘之如飴。
地上的樹，也預示我們的收穫——見證神跡，達到圓滿。
義人見證神跡後，作樹木屹立風雪之中，風雪仍未止息，許多人為此不解，為何義人從痛苦中超脫，即便神跡過後，磨難仍未停止。
豈知這一切都印證了經上的言語——我見他似義人，便以火試他。】」
…………
索菲亞聽過了席勒思的轉述，她仰頭看著這位大天使，不知為何，眼前的席勒思讓她感到既熟悉又陌生。
「我見他似義人，便以火試他。」
索菲亞追著說道：
「我從未在哪本經書上看過這句！」
妖精的大圖書館幾乎收納了半個世界的藏書，身為妖精女王的索菲亞將其中每一本書都倒背如流。
而無論是哪個宗教信仰的經文里，索菲亞都未曾見過這樣的字句。
只見席勒思緩緩道：
「那本經書還未出現，還不到時候。」
從席勒思的話語里，索菲亞捕捉到了關鍵。
那本經書還未出現，還不到時候…
難道說，席勒思看到了未來的經書？
可是、可是…
「席勒思…你到底發生什麼了？
你…難道去了未來，看到了什麼東西了么？」
索菲亞連忙問道。
大天使緩緩轉過頭來，
「我確實到了未來去。
在那時，靈魂之海與神聖國度將融為一體，妖精和天使也將齊聚一堂。」
似神者是如此坦然。
就如同，神的光輝屹立在天上，不會隱藏。
索菲亞倒吸了一口冷氣。
席勒思…究竟見到了什麼？
以自己的了解，席勒思是不會做把人變成樹那種事的。
不僅不會做，無論義人們在地上遭受多少磨難，席勒思都將坐視旁觀。
正如同雨落在義人身上，也落在不義之人身上，無論是《機械之書》還是那四十部無名典籍，他都是這樣處理。
可如今，席勒思卻在一位義人身上顯現了奇蹟。
而且那奇蹟神聖…又詭異。
想到這裡，索菲亞連忙追問道：
「你在未來…到底見到了什麼？
你為什麼會這樣大的變化，以前你不會這樣的…
這就好像，你背叛了你自己，背叛了神一樣。」
索菲亞最後的一句話，似乎在席勒思的心裡掀起了波瀾。
大天使的目光微微一變，但很快又恢複了原樣。
「你錯了，
我既沒有背叛自己，也沒有背叛神。」
似神者極目遠眺，目光彷彿注視著世上最為遙遠的地方，
「我在那裡，望見我自己，
既然如此，我又哪裡談得上背叛了自己？
我在那裡，望見神所造的寶座，
我坐於其上，承繼了神的意志，你豈聽說過，有哪位被認可的繼承者，背叛了他的父親？」
似神者的口吻並不是在辯解，而是在陳述。
不管他人如何看待，他都在陳述一個個無悲無喜的事實。
面對席勒思的回答，索菲亞一時啞口無言。
席勒思…坐上了神所造的寶座？
信息的衝擊量太大了。
她僵在原地，努力梳理著席勒思到底說了些什麼。
索菲亞無法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
她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努力讓自己不要那麼驚慌失措。
片刻之後，她大抵搞清楚了脈絡，
席勒思在未來碰到了未來的自己，而那個未來的自己，坐上了神所造的寶座，繼承了神的意志，成為了神靈。
這樣看來…席勒思所說的並沒有錯，他沒有背叛自己，也沒有背叛神。
是啊，席勒思是大天使，他又怎麼會做背叛之事呢？
可是，不知為什麼，索菲亞仍然慌亂。
這慌亂如同那些矮人金銀氏族面對複雜的蒸汽機。
索菲亞有些不甘心，異想天開道：
「你說你望見了你自己，
萬一…那個人不是你呢？祂真的是你嗎？如果是你，祂有沒有實實在在地跟你表明？」
話剛說完，索菲亞就有些後悔。
身為大天使的席勒思擁有難以想像的偉力，而自己，不過是他的造物，一個小小的妖精，怎麼就能斷定那個人不是席勒思？
果不其然，索菲亞的話，並沒有在席勒思那裡掀起任何波瀾。
只見席勒思緩緩轉過頭，看了索菲亞一眼。
索菲亞愣了下。
那目光之中，並沒有嗤笑，而是蘊藏著憐憫。
一種智者看待愚人的憐憫。
若是往常，席勒思不會這樣憐憫地看自己。
他好像…已經跟自己不同了…
他變得…更像一位…神靈了…
「我要做什麼，你不明白。」
似神者緩緩道。
那口吻，多麼像那寶座上的神。
索菲亞有些分不清，在那未來，是神降臨到這大天使的身上，還是說大天使……取締了神。
席勒思慢慢將妖精女王自肩頭放下，而後一步步離開了靈魂之海的最高處。
索菲亞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最後欲言又止，直至席勒思的身影消失在她的視野之中。
這位妖精女王剛才想說什麼呢？
席勒思身上的變化，實在太大，大得讓她陌生。
因此，她想問：
「如果祂是未來的你，那麼是你成為了祂，還是祂成為了你？」
可她最後還是止住了，沒問出去，無論她想說的是什麼，都是不著調的臆想，都是愚人的異想天開。
畢竟，智者眼裡的世界，跟愚人眼裡的世界，並不相同。
即便索菲亞真的問了出去，
都會淹沒在那憐憫的目光之中。
索菲亞獨自一人在靈魂之海的最高處待了很久。
久到那些妖精們都冒著被責罵的風險，來到最高處找她。
妖精女王仍然沒有離開，她像是在思索著什麼，構想著什麼。
面對這樣的席勒思，索菲亞決定，自己一定要做些什麼不可…不能就這樣下去…一定要阻止他。
她不去考慮，自己這樣做是不是錯的，她也不去考慮，自己這樣做會造成怎麼樣的後果，
自己一定要想辦法…
與那些大天使們建立聯繫，讓他們知曉，席勒思如今的模樣。
決心的種子，埋進了土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