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巨佛

正文卷

巨佛懸空,照亮洪德寺的夜空。

即便此地人煙稀少,可這樣的異象,還是不由地吸引來了周邊村民的目光,不少人對著大佛頂禮膜拜。

這佛陀,不管是在眼前,還是在一個山頭之外,看起來似乎都是一樣的巨大,身上細節絲毫沒有因為距離而有所缺失。

如此,它在別人眼裡也就顯得越發神聖,可怕。

但此時此刻,被佛陀居高臨下俯視的尹秀他們,可沒有這樣多的體驗。

眾生靈只覺得天空中懸浮著一座巨山,隨時要落下,叫他們心裡悶得發慌。

好像大山還沒降下,心裡便已壓了一塊沉甸甸的石頭。

「你要怎麼辦?」黃三太爺問道。

尹秀沒有直接回答,「簡單,如果打架的時候,很多人混在一起,你也不知道旁邊那個人是不是跟你一夥的,就算你認得人家,人家也不一定認得你。

這種情況下,你要怎麼辦?」

柳青也來了興趣,「群架我沒打過,我在秦嶺都是一對一,一對三也打過,但就是不知道那麼多人的話要怎麼辦?」

「我已經說了,很簡單。」

尹秀咧嘴,將五帝錢劍從口袋裡掏了出來,放到手上。

那柄劍一到手裡,劍尖便立即自動轉向了佛陀的位置。

「打群架的時候,誰打你,你就打誰!」

話音剛落,似乎是感受到尹秀的深沉敵意,天空中的佛陀垂下眼眸,眼球轉動過來,盯著尹秀幾人。

「苦海無涯,回頭是岸。」

它每念出一個字,都好像洪鐘震響,眾人的身軀也不由得隨著震動,顫鳴一下,好像是在身邊放了一面鼓。

柳青吐出信子,似乎很是不滿,「它好像真以為自己是佛祖了。」

「那你認為它是什麼?」尹秀問道。

「狗屎!」

柳青張開血盆大口,吐出一口紫色瘴雲,隔空射出十幾米遠,噴向佛陀的身軀。

嗡……

洪鐘顫動,佛陀伸出一隻手來,在空中推下,巨大的手掌一下將瘴雲擊的粉碎。

在穿過那團紫色的雲霧後,金色佛掌繼續向下,陰影和威壓一下如山般倒下。

還未近身,尹秀便感覺勁風撲面,身上風衣獵獵作響,整個人都要被那強大的壓力按到地上去。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

尹秀咬破手指,兩指作劍訣,朝懸浮在身前的五帝錢劍一指,那土黃色的短劍立即發出亮光。

隨後尹秀指向佛掌,身上龍虎罡氣迸發,五帝錢劍立即直射而去。

好似長矛戳在堅盾上,五帝錢劍散架的同時,那佛掌的掌心也被戳開一個大洞,好像漏了氣的氣球,之前宏偉的氣勢正在快速消失。

意識到身上的壓迫感減弱,黃三太爺不由得高喊起來:「好耶!」

黃三太爺三條尾巴不停地搖晃,在尾巴的尖端,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了三顆發光的異色寶珠,也隨著尾巴漂浮,旋轉。

隨著它的視線轉向佛陀,那三色寶珠也濺射而出,一齊飛去。

這是黃三太爺所掌握的天、地、人三氣。

【天】,來自於昔日,某位秦嶺神君饋贈的一縷仙氣。

【地】,則是龍脈之中的些微菁華,可遇不可求。

【人】,世間正氣!

三色寶珠齊出,那原本穩坐蓮台的佛陀,此刻竟已有些動搖,像是被狂風吹拂的大樹,要向一邊栽倒下去,顫顫巍巍。

「黃三太爺真是下了老本,連保命用的天地人三氣都拿出來了。」白英驚嘆道。

藍婆沒說話,但看向那巨大黃鼠狼的眼神也多了一絲敬意。

天地人三氣,是世間最純凈,無暇的靈氣。

要保留,修鍊這三道氣息,除了需要每日的苦修之外,最重要的便是自身的心性。

既不能殘害生靈,也不可做出違逆天道的事情。

在過去的幾百年間,這不是什麼難事。

許多妖怪精靈,藏在深山老林中數百年,只是一心修鍊,不問凡塵,由此修得純真心性。

但眼下這個世界已同以往不同了,特別是在近百年來,大妖匿跡,精靈衰落,在這時候想要活下去,就不得不放棄一些以前的矜持和原則了。

從別的妖怪,或者人類身上吸取靈氣修鍊,往往是捷徑,也是無奈之舉。

可黃三太爺,它身上這三道靈氣還是這樣純粹,潔凈。

這也就意味著,即便在最難的時候,這位如今無間世界的妖王,也沒有動過害別人的心思。

「不可思議,不可思議啊!」

在藍婆的感嘆聲中,巨佛開始往後傾倒,看起來像是一個哈哈大笑,指望後仰的人。

它即將從雲端跌落了……

就在這時,那佛陀的體內,又有一聲蒼老,深沉的聲音響起。

「世尊地藏,班若諸佛,般若巴嘛哄!」

佛陀身上發出更加耀眼的金光,緩緩回正,好像在背後有無數只手在推著它。

尹秀只看到佛陀的後背似乎有隱隱約約的雲氣涌動,那股氣息看起來異常的怪異。

他掏出柚子葉,在雙眼上一擦,眼睛裡冒出亮光。

這時候,尹秀才將那佛陀身上的異象看清楚了。

只見在那佛陀背後,有無數個和尚的魂魄漂浮著,他們正伸出手來,奮力托舉著那佛陀,不叫它往後倒去。

那些和尚,有些是剛才廣場上的武僧,有些看裝束,更像是久遠年代的僧侶,而不是當今的生人。

就在他疑惑時,一隻手搭了上來。

尹秀轉過頭去,看見那隻手發黑髮瘦,指甲縫裡還有若隱若現的淤泥。

手的主人是阿癲。

這時候他也正看著天上,怔怔發獃,「我看見我師父,師叔他們了。」

「他到底在說什麼啊?」黃三太爺不解。

尹秀這時候只是伸手,示意黃三太爺先別說話。

然後他回過頭,也不管阿癲為什麼能看到那些魂魄,「這些人,你認識啊?」

阿癲點頭,「認識,那個是和尚和摩空他們的師父。」

他手指指向在最前頭的那個。

「那位是和尚的師叔,小時候對和尚很好的。」

頓了頓,阿癲又說道:「在他們死了以後,這世上就沒有對和尚好的人了。」

尹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很想他們嗎?」

「哪有不想的?」

阿癲笑了笑,這時候他的神態竟不像顛佬了。

「但和尚沒說,因為摩空師兄說了,咱們這些在人間的人,要是太過於挂念逝者,只會叫他們去的不安心。

而且師父和師叔他們,是要成佛的,要到菩薩身邊去的嘛,怎麼,咦,怎麼還在這裡?」

阿癲看向尹秀,滿臉的不解,「他們怎麼沒成佛?」

「也許是不願意走呢,可能他們惦記著你,就想在天上看著你。」尹秀笑道。

「真的?」阿癲瞪大了眼睛。

「當然是真的,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雖然嘴上這樣安慰阿癲,但尹秀的心裡已經明了。

摩空之前說自己肩上有著擔子,尹秀原先只當他是說要背負著洪德寺的名聲還有在這裡的僧人。

如今看來,摩空的肩上,還有以前那些逝去的僧人對他的期待和託付。

也不知道阿癲的師父師叔,對摩空眼下的作為是何種評價?畢竟在若干年前,洪德寺的名聲不顯,只是一座小寺廟。

等到摩空掌權了,又是求子,又是與各種富商權貴盤上關係,打了交道,才有了洪德寺今天的地位和權勢。

只是這種繁華,是不是阿癲他們師父想要的,尹秀就不得而知了。

尹秀唯一知道的是,現在想要將那佛陀打倒的話,便一定要先把這些魂魄驅盡。

手腕一抖,馬小玉送他的符咒已經被尹秀牢牢捏在了手裡。

那是一枚藍色的符紙,被捲成一個圓筒,封在玻璃管中。

曲面上,銀色的篆文龍飛鳳舞,光是捏在手裡,尹秀便已感覺到了從上面傳來的,隱晦卻又透紙而出的某種靈氣。

這符紙是馬小玉親手繪製,上面似乎還帶著隱隱約約的香氣。

在這時候,尹秀卻停了下來,看向阿癲,「要不要再看他們一眼,跟他們說點什麼?」

阿癲眼裡滿是閃亮,他猶豫著問道:「你說和尚在這裡喊,他們聽得到嗎?」

「為什麼聽不到?他們都快跟神仙一樣了,肯定什麼都聽得見。」

「真的?」阿癲臉上已有掩飾不住的驚喜。

尹秀咧嘴,「珍珠都沒這麼真啊!」

「好!」

阿癲認真的點點頭,擦擦眼淚,然後張大嘴巴,深吸一口氣,直到好像要將胸膛漲破了,他才往後仰去,腰幾乎要貼到腳背上。

一聲激昂的大吼,響徹洪德寺,又傳遞到周邊山林之中,驚起飛鳥無數。

「師父,師叔,我好想你們啊!!」

震耳欲聾的聲響中,尹秀扔出符紙,雙手開始掐印。

隨著藍色符紙發出亮光,在光亮之中,竟也隱隱出現了馬小玉的身影,站到了尹秀的身邊,跟他做出一樣的動作。

尹秀看了一眼那個虛影,沖她眨眨眼睛,接著又回過頭來,身上龍虎罡氣澎湃湧出。

「臨、兵、斗、者、皆、陣、列、在、前,誅邪!」

隨著兩個聲音異口同聲喊出,藍色符紙化作無數星芒,撒向天空。

一息之間,天空已遍布繁星,仿若銀河一般。

所有的魂魄在那一瞬間似乎都感應到了某種法力,他們的身形開始消散,虛化,最後紛紛消失。

阿癲仰望著夜空,眼裡只有璀璨的繁星,眼淚漸漸從下巴垂落。

隨著淚水一起落下的,還有那尊佛陀。

在銀河的另一端,它似乎也隨著星河的落下而一同從雲端上栽倒下來,在空中開始扭曲,解體。

原先金光燦爛的大佛,此刻只像是太久沒人修補的泥雕木塑,隨著一尊破廟一同落下,湮滅於塵煙之中。

而在那逐漸消失的金光之中,一個身影格外引人注目,那是摩空。

此刻他已不再像之前一樣強壯,挺拔,滿是溝壑的臉上全是暮氣。

似乎摩空已經散去了全身的氣機,精氣,不復之前武林高手的姿態了。

藍婆只是搖頭嘆息。

「摩空,想要的太多,所以困住他的東西也太多了。玄關九重對決玄關七重,原本勝負就已懸殊。

可惜他境界到了九重,心境卻差得極遠,所以一招錯,招招錯。」

白英也心有所感,「與其說是招式,功力,不如說摩空確實輸在了心境上,他舍不下任何東西,便也得不到任何東西。」

一人一妖這樣感嘆著的時候,摩空終於如枯葉般緩緩落地,臉上精氣散盡,雙眼虛張,瞳孔逐漸渙散。

在遠處,無數村民看著大佛落下,只是跪著。

他們並不知道洪德寺里發生的變故,只以為這是大佛降臨必有的異象,將頭伏的更低了。

尹秀走上前去,看了一眼摩空。

此時不用他動手,摩空也是只有出氣,再無進氣。

原先尹秀說他活不過今晚,如今看來他斷氣只是分分秒秒的事情了。

「玩不出花樣來了。」

尹秀將雙刀收入袖中,又示意黃三太爺和柳青不用緊張。

柳青是放鬆了下來,但黃三太爺神色之間似乎還有些猶豫,可能是大戰剛剛才結束,它還有些不適應。

尹秀也沒有多在意,只是感嘆一聲:「這一戰,場面有夠大的,連佛祖都給他叫來了。」

柳青還有些不忿:「就是有些便宜他了,臨死被他演這麼一出大戲,從明天開始,洪德寺香火不斷,香客信眾恐怕得從山門拍到山的另一頭去了。」

「不,以後沒有什麼洪德寺了。」黃三太爺突然說道。

尹秀看了它一眼,「三爺,冤有頭債有主,你不是想把這裡的和尚都殺光吧?那可有些造孽了。」

黃三太爺搖頭,「我沒有這個意思,但是……」

「但是什麼?」

黃三太爺吐出一口白氣,「剛才那佛陀降下來的時候,我以為我們死定了,所以我叫了幾個小弟去把運過來的炸藥給點了。

那些炸藥是以備不時之需,早早帶過來藏在井底下的。」

「炸藥?」尹秀瞪大眼睛,「有多少?」

「三……」

「三桶?」

「三車!」

「撲你個街啊!那還不快跑!」

尹秀轉身朝藍婆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