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早晨。
穀穀望著眼前氣派的公寓,心裡暗暗地嘆了口氣。
上周,他們被告知他們的讀書交流會又增加了一個主題活動,叫一日Happy善,每周進行一次。其實,就是類似於義工。每個人分配到的任務都是不一樣的,比較常見的就是到敬老院慰問老人,給他們表演節目,陪他們聊天,或者是到一些孤兒院陪那些孩子們,和他們一起做遊戲,教孩子們唱歌,跳舞。但也有不少市民在他們的網站請求幫助,需要幫助的事項也是五花八門的,比如上門修馬桶,換燈泡,接小孩,帶狗狗出去散步……
穀穀站在門外,猶豫了很久,要不要進去。哎,她也是完全可以拒絕這次的主題活動。
可最終,善良的天性讓她無法拒絕這樣的要求。
穀穀最終鼓足勇氣敲響了公寓的門(因為是高級公寓的緣故,大門設置的都是密碼鎖)。門開了,從裡面走出一位極其年輕的男人,大概二十八九歲那樣。穀穀看到他西裝革履,全身上下收拾得一絲不苟。穀穀猜想,他應該是某個公司里的重要領導人物,年紀輕輕就獲得令人矚目的成功,這樣的人也是大有所在。
穀穀向他說明了自己的來意,他打量了她好一會,最終點了點頭,領她進去。裡面特別寬敞,傢具以及一些擺設看起來高檔,奢華。
她今天的主要任務就是照看兩個小孩子。孩子的媽媽因為娘家那邊出了一點事,今天一大早就趕回去了,孩子的父親因為要上班沒辦法照顧他們,之前也沒有請過保姆的經驗,不得已之下,他們才決定向一日Happy善尋求幫助。
他簡單地向她交代了一下她今天要做的事情,以及照看過程中的一些注意事項。臨走之前,他還讓穀穀記下他的手機號碼,一旦發生什麼事情就打電話給他。不知道是否男人本身的性格就是那種不輕易相信別人,還是她看起來不像是能勝任這份工作的人,穀穀發現他看向她的眼神總是帶著一絲懷疑。
確實,在照看孩子方面,穀穀一點經驗沒有。這完全是她第一次。
穀穀掀下貼在冰箱門上的便利貼,上面寫著寶貝們一天的作息時間安排,什麼時候給他們沖奶粉,一天喂幾次(因為兩個孩子的年齡不一樣,最小的才2歲)午睡之前要講故事,午睡時間大概幾個小時,下午吃點心的時間……還附帶一張今天早午餐的食譜。
穀穀認真地記著。這時候,房間里傳來了孩子的哭鬧聲。穀穀趕緊跑到房間里,抱起剛睡醒的寶貝。「是不是餓了?姐姐等會給你沖奶粉。」穀穀邊說邊輕撫他的後背。好不容易安撫了小寶貝。房間里的另一個也醒了,看到房間里站著一個自己不認識的陌生人,也哭了起來。
「你怎麼哭了?」穀穀上前安慰道。
早餐,穀穀熱了牛奶,煎了雞蛋和火腿,還有烤麵包。
「好吃嗎?」穀穀望著面前的小女孩。
她點了點頭。
穀穀順勢說道,「那你能不能告訴姐姐你叫什麼名字?今年幾歲了?」
「我叫 Chloe,今年5歲了。」
「弟弟呢?」
「Joyce。」
「真乖。」穀穀摸摸她的頭。
Joyce坐在小凳子上,委屈地撅起了小嘴巴,一副快要哭的樣子。
「怎麼了?」穀穀抱起Joyce。
「他應該是拉粑粑了。」Chloe冷不丁地說道。
穀穀把Joyce放在床上,手裡拿著紙尿褲,一籌莫展。她從來沒給小孩子換過紙尿褲,此時此刻,她真不知道從哪裡下手。
她撥通了夏彌的電話。
「穀穀,怎麼了?」夏彌問。
「夏彌你換過紙尿褲嗎?就是給小孩子穿的那種。」
「沒有,我沒弄過那玩意,」那邊似乎很嘈雜,夏彌在大聲地對那邊的人說道,「什麼?馬桶堵了?我等一下就過去。」
「穀穀,你要不上百度搜一下吧,我這邊已經忙得不可開交。還要修馬桶,我在家也沒修過這玩意……」
放下電話,穀穀嘆了口氣。Joyce躺在床上,嗚嗚地哭起來。
她手忙腳亂地撕開紙尿褲,按照上面的步驟操作起來。
午後,慵懶的陽光洋洋洒洒。
Chloe和Joyce依偎在穀穀身旁,聽她讀小王子的故事:
小王子啊,我就這樣漸漸地了解你那憂傷的小生命!原來在很長的時間里,你唯一的消遣是默默地欣賞日落。我知道這個新的細節,是在第四天早晨,當時你說:
「我喜歡日落。我們去看日落吧……」
「但我們必須等……」
「等什麼呀?」
「等日落啊。」
起初你顯得很吃驚,接著忘情地笑了起來。然後你說:
「我以為我還在自己的星球上呢!」
確實如此,大家都知道,如果美國是中午,那麼法國是黃昏。如果能在一分鐘內趕到法國,那就能看見日落。可惜法國太遠了。但你的星球很小,你只要把椅子挪動幾步就可以。你隨時能看見黃昏的顏色。
「有一天,」你說,「我看了四十四次日落!」
過了片刻你又說:
「你知道嗎,人在難過的時候就會愛上日落。」
「在你看了四十四次日落那天,你很難過嗎?」
但小王子沒有回答。
……
穀穀輕輕合上書,兩個小寶貝已經睡著了。
下午,Chloe和Joyce的媽媽從外婆家回來。兩個孩子看見媽媽回來,都爭相撲到媽媽的懷裡,傷心地哭了起來。像是久別重逢。
穀穀回去時,兩個小寶貝的媽媽送給了她幾盒進口的餅乾,還有一盒巧克力和其他小食品,說是很感激這一天對兩個孩子的照顧。穀穀剛開始並不想要,但孩子的媽媽無論如何都要她收下。盛情難卻,穀穀只好收下。
回去的路上,穀穀看到貓咪吉吉和其他幾隻小貓在附近覓食。她走過去,在袋子里翻了一會,拿出一包牛肉乾。她撕開袋子的包裝,吉吉率先跑了過來,宛如見到了熟悉的老朋友。穀穀餵了它一塊牛肉片,它吃完後似乎覺得還不錯的樣子,對著穀穀叫了一聲。其他的貓咪一開始還畏縮著不敢上前,看到吉吉吃得津津有味,它們才慢慢靠近,最後一擁而上。
穀穀只好全部倒出來。
「看來它們已經餓了很久。」穀穀回過頭。林鯨站在身後,臉上掛著靦腆的笑容。
他俯下身蹲在穀穀旁邊,一起喂貓咪。「它們看起來好像一點也不怕你?」
「是呀,我們已經建立了穩固的革命友誼。」第一次見到吉吉的時候,它正躺在馬路中間,氣息奄奄。穀穀跑到馬路中間,發現貓咪的小腿受傷了,正流著血。她趕緊把它抱起來,生怕被來往的車輛再次撞傷。它蜷縮在穀穀懷裡,渾身發抖。穀穀脫下自己的校服把它包裹起來,決定帶它去附近的獸醫診所。
穀穀坐在診所里,旁邊放著沾著血跡的校服。醫生給正在給它清洗傷口,上藥,然後縫線。整個過程,吉吉都安靜地躺在那裡,孱弱的模樣讓人不忍。但它看向穀穀的眼神,卻始終是溫柔的。
穀穀默默地看著它。
只是因為習以為常。即使傷口撕裂疼痛,也只是默默地,獨自忍受。
從診所出來,穀穀抱著吉吉一路走回家。穀穀不能把它帶回家,因為媽媽不喜歡貓。她思慮再三,只好把它安放在天台上,在那裡給它搭了一個小窩。每天放學回來,穀穀都會到天台給它餵食物。吉吉的這個名字也是那時候取的。
一個月後,吉吉的腿傷痊癒了,它也就離開了那裡。不過,穀穀還是能經常在學校的附近見到它。有時候它隻身一人,有時候成群結伴。穀穀都會事先準備貓糧或其他食品餵給它們吃。
「小動物們都是有靈性的,也像人一樣是有感情的。你對他們好,它們都知道,也會記在心裡。所以,即使你把它們拋棄了,它們也不會對你有任何怨言。」
「你以為只有人需要幫助,但其實它們的脆弱卻是我們想像不到的。」
晚上,穀穀抱著「皮卡丘」到天台看星星。有人比她們早先一步,坐在那裡,抽著煙。穀穀朝那個身影走過去。
「嗨。」棉看著她,手裡的香煙在黑暗裡一明一暗。
穀穀坐在旁邊,把「皮卡丘」放在地上。「哈羅,『皮卡丘』,我們又見面了。」她摸了摸小傢伙的頭。
今晚的星星看起來很暗淡,穀穀仰頭望著夜空,大概是城市的燈光太亮,星星的光都被隱藏了起來。穀穀想起去年夏天在鄉下奶奶家,那是她看過最美麗的夏夜星空,漫天繁星點綴,似乎伸手可掇。
「會看星座嗎?」棉說道,把煙蒂捻熄。
「不會。」穀穀搖了搖頭。
「我也不會。我以前住的地方,很少能看到那麼多星星。看過流星嗎?」
「看過一兩次,並不是什麼流星雨,就幾顆。不過它劃過天際的速度實在太快了,我那時候還沒來得及看清。」穀穀聲音里透著小小的遺憾。
棉雙手枕在腦後,抬頭望著星空。「根據IMO(國際流星組織)的預報,今年8月份將會迎來一場全年最大型、星際中最活躍的英仙座流星雨,預計每小時可以看到幾十顆流星。」
「我們這裡也能看到嗎?」
「嗯。英仙座流星雨為全年三大周期性流星雨之首,不但數量多,而且幾乎從來沒有在夏季星空中缺席過。因為流星雨地域性不強,半個地球的範圍內都能看到。觀賞時最好選擇在燈光影響小的地方,觀測地點也最好四周開闊,沒有障礙物遮擋。我和我的朋友們準備拍幾組流星雨的照片,那天晚上會在山上紮營。」
「那我可以和你們一起嗎?」穀穀問。
「當然可以啊。」棉愉快地說道。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過去,波瀾不驚。
穀穀和夏彌白天打工,晚上偶爾過去讀書,周末也會繼續那個主題活動。
夏彌通過那個一日Happy善,學到了不少技能,至少在生活上大有幫助。她不止一次感嘆,人的潛能是可以被無限挖掘。
周末,夏彌上李奶奶家修洗衣機。李奶奶家的洗衣機已經壞了好幾天,一直找不到人來修。
夏彌搗鼓一個上午,終於把它修好了。她從洗衣機房出來,已滿頭大汗。
「瀰瀰,奶奶給你切了西瓜,過來吃吧。」李奶奶看到夏彌出來,趕緊招呼讓她過來。
夏彌坐在地板上,接過李奶奶手上的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汗水。
「咱們瀰瀰真能幹,什麼也會。」李奶奶在旁邊給她扇扇子。
夏彌咬了一口西瓜,鮮甜的汁液四溢。「奶奶,謝謝你這麼看得起我了。不過,這話我愛聽,比吃了西瓜還甜。」
李奶奶被夏彌的話逗樂了。「瀰瀰和穀穀好久都沒來奶奶這裡了,奶奶在想,是不是都把我這個老人家給忘了。」
「奶奶,不好意思。」夏彌內疚地說道。
「沒事,奶奶沒有怪你的意思。年輕人在年輕的時候就應該多忙一點,這樣才算是活過。是吧?」李奶奶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
小時候,夏彌和穀穀最喜歡去的就是李奶奶家。每次李奶奶都會準備一大堆小零食給她們,兩個人吃完了還賴著不肯走,直到各自的家人連拖帶拽地拉回家。每次這種場景,李奶奶在旁邊都笑得合不攏嘴。李奶奶的老伴幾年前就離開了,李奶奶唯一的一個兒子也因為一場大病走了,只留下李奶奶一個人。所以,李奶奶每次看到兩個人都特別開心,是把她們當做自己的孫女來疼。
黃昏。天台上。
穀穀躺在長藤椅上,懷裡抱著「皮卡丘」。耳朵里塞著耳機,正在播放一首不緩不急的英文歌:
Closing my eyes
閉上雙眼
I''m getting high
我心潮澎湃
Again and again
一次又一次
Step out the line
超越界限
Float in the air
身心也已飄飄然
I''m getting tired
我漸覺疲憊
To follow the word
去跟隨世界
I''ve been tired
我已疲憊不堪
Like the stupid sun ,I shine
我如遲鈍的太陽 閃閃發光
Like a foolish human ,I write
我如愚蠢的男人那樣 記錄生活
Like a human being ,I lie
我純粹如一個人 僅僅是躺著
Like a placid lake ,I''m dried
又如平靜的湖泊 漸漸乾涸
迷迷糊糊中,穀穀看到有人走到她身邊,站在那裡看著她。
棉彎下腰,纖長的手指拾起掉落在地上的書。棉翻開,裡面都是英文。用書籤夾著的那一頁,用鉛筆做了標註,其中一段旁邊附了中文:
我只想證明一件事,就是那時魔鬼引誘我,後來又告訴我,說我沒有權利走那條路,因為我不過是個虱子,和所有其餘的人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