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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新年(下)

歸來篇 My hell and heaven

宋書和秦樓的早餐吃到一半,就聽到玄關的門鈴聲響起,又過幾秒,大約是別墅的門開之後,隱約的交談聲音從客廳的方向傳了進來。

宋書停住動作,「可能是家裡來客人了。」

「拜年的?」秦樓問。

「大概是吧,」宋書想到什麼,眼底浮起點淡淡的笑意,「我爸媽回來以後沒什麼事情,所有時間基本上都拿去搞娛樂活動了,他們現在在國內的人脈關係說不定比我都鋪展得廣。」

秦樓點點頭。

大約半分鐘過去,餐廳的門被從外面拉開,梅靜涵走進來。

「囡囡,你爸去你幾個叔叔家串門去了——家裡有人來拜年,你們吃完早餐出來問聲好啊。」

梅靜涵話剛說完,拉開的房門外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啼哭,隨即便是哇哇的鬧騰哭聲。

宋書怔了下,「外面這是……?」

梅靜涵滿不在乎地擺擺手,「來的就是你昨天見到的那個瞿阿姨,她家女兒去年給她生了個大外孫,剛帶回來過年,也一起來了。」

宋書遲疑,「可她不是昨天還急著給女兒相親嗎?」

「哎?那是她小女兒,帶外孫的是大女兒。」

宋書沉默兩秒,笑意艱難,「好的,媽,我們很快就出去。」

「嗯。」

「……」

目送梅靜涵離開,宋書轉回身,正對上秦樓哀怨的眼神。

宋書莞爾,「知道你最討厭這種事情,我們去打個招呼,我就陪你去樓上?」

秦樓表情這才緩和了些。

兩人離開餐廳時,客廳里正熱鬧著。

梅靜涵最先聽到餐廳方向傳來的動靜,她回過頭一看,便連忙起身招呼:「囡囡,小秦,過來這邊。這是瞿阿姨和她的兩個女兒——瞿阿姨昨天你見過的。」

「阿姨新年好。」宋書停住身,朝沙發上的客人問候。

「哎,同好同好。」昨天在小路旁見過的那位阿姨連忙笑呵呵地點頭應下了,同時她伸手拍了拍自己旁邊正抱著個男孩兒哄的年輕女人,「還不跟梅阿姨家的妹妹打聲招呼?」

年輕女人正忙著哄懷裡的兒子,聞言皺了皺眉,不情願地抬頭朝宋書的方向:「秦小姐,新年好。」「新年好。」宋書朝對方回以淡淡一笑。

「還有你,喊姐姐。」那位瞿阿姨又推了推自己另一邊的小女兒——小女兒從宋書和秦樓出來以後就一動沒動了,此時正盯著宋書身旁的懶洋洋地垂著眼的男人發獃。

此時被拍了下,那小姑娘才反應過來,連忙紅著臉收回視線,「姐……姐姐新年好。」

宋書眼神微晃了下,隨即莞爾一笑,「嗯,新年快樂。」

那位瞿阿姨嗔怪地看了小女兒一眼才收回視線,她笑著轉向梅靜涵,「你們家女兒和男朋友昨天晚上是在家裡留宿的啊?」

梅靜涵點點頭,「嗯。」

「真好,我可太羨慕你了。」瞿阿姨搖搖頭,「這還沒結婚,准女婿都能來家裡過年了——你沒看我家,閨女為去誰家過年的事情吵了好幾天,最後我那女婿回他家了,女兒這才氣得抱著我外孫回來——等我這小閨女嫁出去,恐怕也強不到哪兒去。」

梅靜涵表情尷尬了下,下意識地扭頭看向宋書和秦樓,「……囡囡,小秦,你們也別干站著了,坐會兒吧。」

宋書徵詢地看向秦樓。秦樓沉默兩秒,還是順著梅靜涵的意思,牽著宋書到旁邊沙發上坐下來。

然而那個被梅靜涵刻意略過的話題並沒有中止,瞿阿姨見秦樓和宋書落座,更是好奇地看向秦樓,「你也姓秦是吧?」

秦樓沒什麼情緒地瞥了對方一眼,然後才沒精打采地應了一聲,「嗯。」

這位瞿阿姨也不介意,只更好奇地問:「你怎麼說服爸媽來女朋友這邊過年的?」

「……」

秦樓似乎想起什麼,嘴角輕勾了下,他側眸看向坐在自己身旁的宋書。

宋書也被瞿阿姨這句話問得眉頭一皺,抬眼要說什麼,卻被秦樓的話聲打斷了——

「我父母雙亡,沒這個必要。」

男人開口時語氣隨意,那張清雋俊美的面孔上甚至還帶一點似笑非笑的漫不經心——除了宋書以外,誰也沒想到他以這樣的神態出口的卻會是這樣一句話。

瞿家母女三人一呆。

梅靜涵回過神輕皺起眉,無奈地看向坐在沙發對面的宋書。

宋書垂眸未語。

——秦樓從來任性。而在那些對他無害的事情上,宋書從來最是縱容他的任性。

大約也是知道這一點,所以這人在她在的時候都格外肆無忌憚。

這沉默的間隙里,瞿家母女三人里最先開口的卻是最沉默的那個——坐在瞿阿姨身旁的小女兒遲疑而同情地看著秦樓:「叔叔阿姨是意外去世的嗎?」

「……」

秦樓沒想到自己說了這樣的話後,竟然還有想接著往下問的。他眼底那點不耐的情緒更重,只是顧忌著梅靜涵在,秦樓還是慢慢把心底鬱氣壓了下去。

他抬眸看向那個發問的小姑娘。對方微紅著臉,眼神期盼又同情地望著他,顯然還在等他的答案。秦樓輕嗤了聲,撇開視線,「不知道,我三四歲就是孤兒了。」

「……」

這話一出,斜對面那小姑娘看他的眼神更同情得幾乎泫然欲泣了。

瞿阿姨此時也終於回過神,她「啊」了一聲,遺憾地說:「難怪是來這邊過年呢,這麼年紀輕輕就無依無靠的也是可憐。」

「『難怪』?」秦樓眼底戾意沒壓住,他微挑起眉,「我來這邊過年和別的沒關係——我家小蚌殼在哪兒我就在哪兒,誰在不在都一樣。」

「……」

瞿家母女三人誰都沒想到這個看起來疏懶無害的青年會突然這樣桀驁而銳利,一時不由尬住了神情。

宋書仍是一副縱容架勢,還是梅靜涵最先反應,她無奈地看了兩人一眼,起身指指別墅後門,「老瞿,你昨天不是還說想問問我家後院都有些什麼品種的花卉嗎?走,我領你去看看,讓這些孩子們自己聊著吧。」

「哦,哦好。」瞿阿姨尷尬地起身,不忘回身囑咐自己兩個女兒,「咳,你們好好聊……注意點禮貌啊,大過年的,別惹主人家不高興。」

儘管最後一句明顯放輕了聲音,但秦樓和宋書都屬於耳聰目慧的,自然聽得分明。只不過兩人即便聽見了,也都沒做什麼反應。

梅靜涵和瞿阿姨一走,瞿家那個小女兒已經忍不住又抬眼看向秦樓了,「秦先生……和秦小姐都是做什麼工作的?」

宋書沒開口——她深知秦樓那點瘋子脾性,這種時候是按捺不住要作妖的,索性也就把全部「舞台」留給他去發揮。

果然,下一秒就聽秦樓低笑了聲,伸手從她腰後一環,「我家小蚌殼是做投資的。」

瞿家小女兒目光閃了下,有點不自在地盯著秦樓看,「那,秦先生呢?」

「我?」秦樓啞然地笑,「我是給她打工的。」

宋書:「。」

這一回,連一直低著頭專心致志地哄小孩兒的瞿家大女兒都抬頭看向兩人,目光里滿載著對「女上司和男下屬不得不說的二三事」的好奇和探究。

瞿家小女兒笑得更不自在了,「啊,原來秦小姐這麼厲害么。」

瞿家的大女兒盯了秦樓和宋書片刻,目光里的疑惑情緒漸重,此時她突然主動開口問:「……你是姓秦嗎?」

「姐?」連小女兒都有點好奇怎麼原本一直對這趟被拉出門拜年而毫不配合的姐姐突然主動問問題了。

大女兒回神,自我介紹,「我也是金融行業的,剛剛突然感覺……兩位有點眼熟。尤其是,秦先生。」

小女兒低聲,「那你們可能合作過,也不用非得現在問吧?」

大女兒根本沒理她,只是看著秦樓和宋書,「冒昧問一句,兩位是在Vio資本工作嗎?」

「……Vio資本,就是姐你說過的那個超級厲害的投資公司嗎?」小女兒一呆。

「對,我跟你提過,」大女兒回過頭,看向自己的妹妹,若有深意,「我還跟你說過,Vio的董事長兼總經理是一位非常傳奇的年輕人,比你只大一歲——恰巧,也姓秦。」

小女兒臉色一變,她聽自己姐姐說過,當然更知道Vio是資本世界裡如何一個龐然大物,如果眼前這人就是……

「哈,姐你開、開玩笑呢吧?」小女兒扭頭,尷尬地笑,「秦先生明明說,自己是給秦小姐打工的,怎麼會、會是你說的Vio的董事長呢?」

大女兒已經轉回來,「我只是看著秦先生確實有點眼熟。Vio的那位秦總比較神秘,鮮少有照片能流傳到公眾面前,我也只是有幸看過一張模糊照——所以才覺得和秦先生有點相像,如果搞錯了,那我很抱歉。」

「……」

客廳安靜下來。

這沉默背後的含義愈發讓瞿家的小女兒的臉色難看起來,她有點不可置信地看向秦樓。

秦樓皺皺眉,扭頭望著宋書,「怎麼辦,小蚌殼,我露餡了。」

宋書沒什麼情緒地瞥他,「涼拌。」

秦樓見裝可憐無效果,只得老老實實地轉回去。

此時姐妹兩人哪裡還會不知道答案,噎了好幾秒,無比艱難地消化完這個消息後,小女兒才表情複雜地笑:「秦先生真喜歡開玩笑……您管理那麼大的公司和資產,怎麼還說您是給秦小姐打工的呢。」

「因為我就是給她打工的。」秦樓毫不猶豫,「我的所有一切都是她的,包括Vio和我自己。」

「……」

瞿家的小女兒此時哪裡還會聽不出秦樓話里的意思,她面上的笑意褪下來,目光複雜地看向宋書,僵硬地玩笑:

「那秦小姐大概就是傳聞里上輩子拯救過宇宙的人吧,真叫人羨慕……」

「羨慕什麼,」秦樓眉眼一冷,「這是她應得的。」

宋書明顯地感覺出秦樓情緒上出現了一個劇烈的起伏,她微皺起眉,回過身,「秦樓。」

然而瘋子的瘋勁兒往往是開始了就很難再收住了,他冷眼看著瞿家的小女兒,「我最討厭聽見別人這樣形容她——就好像和我在一起是她的幸運。可你們不是我們,你們甚至連一點旁觀過我們人生再發言的資格都沒有——你們有什麼資格說她幸運?又怎麼知道我們能在一起,真正最幸運的那個人是她不是我?!」

「……」

瞿家的兩個女兒似乎都被突然情緒爆發的秦樓給嚇住了。

兩人懵了幾秒,大女兒懷裡的孩子被秦樓的聲音嚇得「哇」地一聲哭了起來。

兩人這才回過神。

眼見著氣氛是鬧得待不下去了,大女兒一邊哄著孩子,一邊表情尷尬地給秦樓和宋書道了歉,拉著妹妹第一時間離開了。

客廳重歸安靜。

宋書有些無奈又頭疼地扶額——

「待會兒我媽回來,你不要說什麼,我來解釋吧。」

秦樓也回過神,眼神委屈地看向宋書:「我是不是第一年到未來岳母家過年就犯錯了?」

宋書瞥他,眼神明顯是「你也知道啊」的意思。

秦樓表情更委屈了。

——從方才嚇人的瘋子到現在這副可憐巴巴的模樣,沒用上五秒就切換完畢了。

宋書好氣又好笑:「每次縱容你總會導致一些不太好的後果,但是我好像很難長記性。」

秦樓眼睛一亮。

宋書又輕聲嘆:「或許是就算記得,我也總捨不得小瘋子受委屈。」

秦樓微怔了下,然後他笑起來,「和瘋子站一起,會被討厭的,小蚌殼。」

「那就被討厭吧,」宋書微彎下眼角,「就算會被全世界討厭好了,我總是要和我的瘋子站在一起的。」

秦樓眼神輕晃。

須臾後,他俯身過來,要去吻女孩兒的唇,卻被躲開了——

「但是還是有個問題要反省一下的。」宋書表情微肅,「朝大人發火沒關係,剛剛還有個小孩兒在。那麼小的孩子跟成人不一樣,萬一被嚇出事情,你怎麼負責?」

「……」

好一會兒後,宋書才聽見身旁傳來秦樓的低聲:「所以不要孩子還有一個原因……我最討厭小孩了。」

宋書想起以前,不由輕翹起唇角,「是,感覺到了。宋帥和宋茹玉小時候被你欺負慘了。」

秦樓側身看向已經站起來的女孩兒,「只有你除外。」

宋書一怔,隨即輕笑起來,「我剛去秦家的時候,你對我明明也很敵視的吧。」

「我欺負過你么?」

宋書想了想,搖頭,「沒有。你那時候很奇怪,明明進主樓之前你還威脅過我,一轉眼就變了。」

「……」

秦樓嘴角一勾,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抬起來,過程里勾住了宋書的右手,他輕握著她的指尖把她的手拎到面前,然後低頭去吻無名指上的鑽戒。

吻上去的時候,秦樓低聲笑起來。

「因為那天我站在二樓看到你,發現你是一個……」秦樓停頓了下,又笑。就著那個親吻的姿勢,他撩起眼帘,桃花眸里情緒深深淺淺。「我見過的,最有趣的玩具。」

宋書也微微笑起來,任秦樓吻著自己的指尖,她輕歪了下頭,「什麼玩具,洋娃娃么?」

「嗯。一隻看起來對什麼都無所謂的,不說話也沒有表情的洋娃娃。」秦樓輕眯起眼,像是在回憶,「從最開始,你和所有人就都不一樣。」

宋書:「唔?」

秦樓說:「我討厭其他人,尤其是那些一眼就能夠看穿的想法,掩飾不住的卑劣……不管成人還是孩子都一樣。他們都有自己想要得到的東西,儘管想方設法地掩藏了,但是那些欲.望會從他們的眼睛裡伸出手來。」

「……」

宋書想了想才開口,「但是不是所有人的欲.望對你都那麼負面?」

「比如呢。」

「比如,剛剛瞿家的那個小女兒,最開始她是同情和想要幫助你的。」

秦樓哼笑了聲,「她也一樣有欲.望。她和我見過的很多人一樣,她的同情和想要幫助是明碼標價的——如果像剛才一樣告訴她,我是你的,無論她如何表現她都無法得到我的話,她就會退縮了——冠以愛情之名,其他所有人都一樣。」

「……」宋書沉默下來。

她不得不承認秦樓說的是對的。像剛剛那個女孩兒一樣,會對秦樓這樣的人付出同情和愛的女孩子還可以有很多很多,但她們都想有所求。

那些付出的背後,許多許多是為了得到他。

不知道是不是感覺到了宋書的沉默,秦樓停下來,抬眼,眸子里深邃而漆黑。

「但是你和她們不一樣。」

宋書回神,淡淡一笑,「是么?我可沒說過。」

「我說過,我對這些最敏感了。所以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你和她們不一樣,你沒有欲.望。」

宋書無奈,「沒有才不正常。」

「沒錯。」秦樓啞聲笑了起來,「所以你和我,我們一樣——都不正常。」

「……」

「發現你和我是同一種人後,我開始對你好奇,忍不住想要逗弄出你更多的話語或者情緒。」秦樓惡劣地笑起來,「我甚至想過,等你在我手裡也變得像其他人一樣以後,我就會把你丟掉——像對待我以前玩壞的那些玩具一樣。」

宋書垂眼,笑:「那我該謝你不丟之恩?」

秦樓慢慢淡去笑意。

「不,」他輕聲道,「是你先讓我變得和他們一樣有了欲.望。」

宋書微怔。

秦樓慢慢收緊攥著她的手,那雙漆黑的眸子里情緒深沉到顫慄——

「你就是我全部的欲.望,宋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