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教朕做事?你算老幾?你想死嗎

正文卷

在皇帝、百官和儒生的注視之下,嚴彭祖覺得自己是今日的主角,與當年的董子相比也不遑多讓。

於是,越說越自得,越說越放肆。

「昔日董子所提的『罷黜百家,獨尊儒術』是要禁絕百家之【學】,而非禁絕百家之【術】……」

「儒經和儒術囊括了天下運轉的根本之道,所以陛下只要尊儒崇儒,朝堂政事自然可以順利運轉。」

「至於讓儒生學百家之術,讓官吏考百家之術……」

「恕臣直言進諫,陛下所行的新政,確實有捨本逐末的嫌疑,望陛下三思。」

嚴彭祖說完之後,又故作姿態地向天子行了一個禮,看似恭敬,實則倨傲。

沒想到世間還真的有這樣的腐儒,簡直是可惡又可笑。

這樣毫無作為的腐儒,就應該要掃進歷史的垃圾桶中。

但是劉賀沒有立刻發怒,他的臉上仍然掛著一縷笑容。

這真摯的笑容讓嚴彭祖產生了一種錯覺,他以為天子會立刻下階相迎,然後君臣二人一同前往溫室殿詳談。

再往後,嚴彭祖將會像公羊學派的先賢董仲舒一樣,在朝堂上官運亨通。

但是天子的下一句話卻讓嚴彭祖愣住了——也讓滿堂儒生和朝臣愣住了。

「嚴公,你算老幾?」天子笑眯眯地問道。

「陛、陛下……微臣在家行二,上面還有一位兄長,下面還有一位弟弟。」嚴彭祖疑惑地回答。

「朕是問你,在這朝堂上,你算老幾啊?」

劉賀話音落下的時候,原本和煦的笑容也同時消失了。

堂中所有的人心中一驚,頓時明白了天子的言下之意。

當他們看到天子臉色由晴轉陰之後,更是確認了一件事情——天子發怒了。

當事人嚴彭祖還沉浸在幻想中,仍有些不明所以地看著天子,似乎想要確定什麼。

「新政也好,成制也罷……」

「治理朝政有朕思慮謀畫,有內閣裨補缺漏,有眾卿夙夜操持,有百官屬吏勤懇施用,有言官獻言獻策……」

「你嚴彭祖只不過區區一個無品秩無官職的儒生,縱使讀得幾本儒經,什麼時候輪到你在此處大放厥詞了?」

「朕剛才明明說了,今日來的都是儒生,討論的是通行版儒經的事情,不議已經定下的科舉制和庠學制!」

「你為何還要多此一舉,節外生枝!?」

這幾句毫不留情的訓斥,終於讓嚴彭祖這個獃頭鵝回過神來了,他忽然就感受到了天子之怒的壓迫感。

世人不是都說天子有仁君和明君的風範嗎?為何今日一開口反倒更像是始皇帝那暴君的做派。

與嚴彭祖持有著相同疑問和驚愕的,還有堂中的大多數人——似乎風向有一些不一樣?

沒容嚴彭祖想清楚該要作何回應,天子的臉上重新浮現了笑容。

只不過這不是讚許的笑,而是嘲弄的笑。

「今日群賢畢至,朕以為嚴公第一個站出來,必有一番高論……」

「沒想到仍然是老生常談,粗看有幾分道理,實際上於國於民百無一利,均是一些陳腐無用的朽木之言。」

「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杇也:仲尼先師的這句話,放在嚴公的身上再合適不過了!」

「又或者朕未曾看見你有真才實學……但你莫要忘了,博士官狄山那墳頭上的樹已經合抱粗了!」

天子說完這最後一句話,頓時滿堂嘩然,眨眼之間,那嚴彭祖「噗通」一聲跪倒在了天子的面前。

狄山可是儒生的最好的「榜樣」——用他來給「不能實務」的儒生做前車之鑒,是最有殺傷力的。

當年,匈奴人向孝武皇帝提出和親的要求。

狄山極力進諫希望孝武皇帝同意,理由是興兵動武會讓百姓困貧;當時的御史大夫張湯諷刺此乃愚儒無知的看法。

而後,狄山則反駁張湯,自認「愚忠「,且貶斥張湯是「詐忠「,更指責張湯處理淮南王劉安謀反案時過於殘酷。

當時,張湯作為典型的實幹家,正為孝武皇帝所器重,所以狄山指責張湯的言行讓孝武皇帝非常不悅。

於是,孝武皇帝和狄山發生了一段非常有趣的對話。

孝武皇帝說:「朕朕派你去治理一個郡,可以讓匈奴不犯邊嗎?「

狄山回答:「不能。」

孝武皇帝又問:「那一縣呢?」

狄山回答:「不能。」

孝武皇帝再問:「那一鄣呢?」

狄山害怕地回答:「能。」

於是孝武皇帝當即下令,派狄山去治理邊塞上的一個鄣。

僅僅過了一個月,匈奴來犯,狄山無力抵擋,人頭落地。

這就是孝武皇帝的高明之處,不與這些空談的儒生多說一句廢話。

讓他們自己求仁得仁,求死得死。

狄山的下場是刻入到儒生骨子裡的一個教訓,沒有人不知道其中代表的意思。

只是孝昭皇帝太仁德了,霍光掌權不正又不敢得罪儒生,所以才讓嚴彭祖之流忘記了大漢皇帝的實幹和果斷。

如今,天子提起狄山,立刻喚醒了堂下一眾儒生和百官們的回憶。

前者都面有懼色,後者則有些動容——天子還是回護他們這些朝堂上的實幹家的。

尤其是張湯的兒子張安世,心情也非常複雜。

至於嚴彭祖,更是如同抽了骨頭的蛇一樣拜倒在了地上,不停地頓首請罪。

「陛下、陛下……是微臣被豬油蒙了心,想要沽名釣譽,所以才口出狂言,求陛下恕罪啊!」

「微臣?你無品無秩,無功無勞,怎敢稱一個『臣』字?!」劉賀冷笑道。

「簡直是在侮辱當朝七位大學士!」

「也是在侮辱九卿二府及列卿!」

「還是在侮辱一百多位郡國守相和千餘名縣令縣長。」

「更是在侮辱大漢十餘萬的屬官吏員!」

「你甚至不如朕身邊這十五歲的內官,他尚且能當朕的一支筆,你又能當朕的什麼!」

劉賀毫不留情地訓斥著,完全不留一丁點兒的情面。

這突然爆起的天子之怒充斥著整個石渠閣,讓堂下所有的儒生都不敢發一言。

「既然你那麼想當臣子,那麼朕給你這個機會,像狄山一樣,到邊疆當一個鄣長去吧,就去五原郡!」

「陛下……」嚴彭祖發出一聲乾嚎,想要拒絕,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這不是要他的命嗎?

一陣沉默,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石渠閣辯經竟然會這樣拉開大幕。

此刻,公羊學派的領軍人物嚴彭祖,在堂中不停地頓首求饒,哪裡還有一點儒生的模樣。

而天子穩坐在皇榻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正有節奏地敲擊著案面,似乎那是指揮兵卒衝鋒的鑼鼓點。

沉默之中,整個石渠閣的氣氛是越來越壓抑。

只能聽到嚴彭祖那「砰砰砰」的頓首聲和斷斷續續的求饒聲。

孔霸和韋賢面色鐵青地對視了一眼,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嚴彭祖簡直是可笑,竟然在對天子沒有任何了解的情況下,貿然出手。

前一刻,還義正詞嚴,要當那個維護儒術至尊地位的「聖人」。

下一刻,卻頓首求饒,成了一個貪生怕死之人,顏面盡失啊。

這豈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用實際行動表明「百無一用是儒生」嗎?

若不是孔霸和韋賢知道嚴彭祖對天子有怨氣,定然會誤以為他在和天子唱一出雙簧,故意抹黑儒生。

他們現在恨不得嚴彭祖立刻磕死過去,否則實在是太難看了,簡直是給儒生丟臉。

但是最終,還是韋賢站了出來。

「陛下,嚴彭祖出言孟浪,理應受罰,但是畢竟已是知天命之年……」

「去邊塞那苦寒之地戍守,恐怕不日就會命隕,請陛下開恩,寬恕嚴彭祖罪過。」韋賢忍著對嚴彭祖的厭惡求道。

「韋閣老,你有一事說錯了,朕哪裡是罰他,而是賞他,賞他一個官,難道不正是他想要的嗎?」劉賀一聲冷笑。

「陛下……是微臣說錯了,但還是請陛下莫要讓嚴彭祖去邊塞了啊。」韋賢心中長嘆,已經咒罵嚴彭祖百遍不止。

「韋閣老,朕敬重你,願意給嚴彭祖一個機會……」

「嚴彭祖,只要你承認自己只能在精舍讀經,當不了這一任的鄣長,朕就不讓你去邊塞了。」劉賀繼續逼問道。

嚴彭祖一旦回答「是」,那麼日後他最多只能當一個「博士官」了,而且會淪為天下的笑柄,並為公羊學抹黑。

但是很自己的性命相比,這些根本就不重要了。

嚴彭祖僅僅只是猶豫了片刻,就頂著紅腫的腦門和通紅的眼睛,驚魂未定地說道:「陛下,草民當不了這障長。」

「那此事先記下,入座吧,記住,想要再進言的話,要想好再說……」

「藥劑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那是會死人的。」劉賀末了也不忘再恐嚇道。

嚴彭祖哪裡還敢說一個不字,連忙謝恩,匆匆逃回了自己的榻上。

坐在他兩邊的田王孫和蔡千秋,都很有一些鄙夷地往兩邊靠了靠。

也不知道是怕被他身上的涕泗粘到,還是怕被身上的晦氣所污染。

韋賢再次嘆了一口氣,也謝恩回到了自己的榻上。

今日辯經還沒有開始,就出現了這個意想不到的局面,似乎預示著之後的一切都不會十分順利。

出了這個亂子,石渠閣的整個正堂比剛才更加壓抑了。

不管是全面支持新政的庶族,還是對新政頗有微詞的士族,一時之間都有些害怕,所以噤若寒蟬。

劉賀看著從窗欞透進來的陽光,心中不免有一些後悔。

自己太著急了一些,如今嚴彭祖被打倒了,恐怕再無人站起來當靶子了,這會少去很多的樂趣。

又或者剛才應該罵得再狠一些,將他罵死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