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三章 睚眥必報的秦為

卷二 位卑未敢忘憂國

劉姝親自走下來,一手一個炊餅,順著發給乞丐們。

她的神色很認真,邊發邊說道:「晚些有稀粥……不過我家相公說,餓久了不能吃那麼多,要節制,否則胃會受不了……」

隨從看著井然有序的一幕,不禁嘆道:「咱大宋百姓就是守規矩,一個女子也能招呼這麼多人。」

龐籍卻笑著說道:「守規矩是一回事,可秦家的那些護院也都是百里挑一的高手,誰敢不守規矩?那小子看著和善,可手段卻不軟。」

他若有所思的道:「這就是秦為的外交之道吧,先給你軟的,你要聽話。你不聽話那就來硬的,大家暗地裡互相捅刀子,就看誰能捅中對方的要害。」

見龐籍兩人過來,劉姝認識他,便盈身行了一禮道,「妾身見過龐相公……」

兩家算是朋友,龐籍也沒拿架子,客氣的笑笑,「秦為呢?這小子還算有點兒善心,秦家開倉放糧也算是給全城的百姓做了個好榜樣,好!」

劉姝很有大家閨秀的風範,行禮道:「百姓苦,天下苦……秦家雖不是什麼豪門望族,卻也知體恤民生之道,龐相公稍後,妾身這就讓人去通秉……」

段玉會意,趕忙進去把秦為叫了出來。

秦為小跑著出來,見到龐籍後就皺眉道:「禮房那些人惹事了?」

若不是外交上出了事兒,龐籍不可能這麼急著來找自己。

龐籍點點頭,秦為帶他進去。

「老夫卻是看錯了人。」

在前廳坐下後,龐籍唏噓道:「先前那個告密者……老夫也不解釋,此事是老夫對不住你,你放心,就算裁撤了侍衛軍司,老夫也一定給你個交代!」

說著他起身拱手賠罪。

一個宰輔給你拱手,而且還是自家學生的父親……這層關係在,他怎麼受這一禮?

秦為起身避開,說道:「龐相無需如此,此事……」

他遲疑了一下,龐籍知道要開籌碼了。

關係歸關係,利益歸利益。

如果秦為就這麼答應了,龐籍反倒是為難了。

受人恩惠湧泉相報,這世間最難還的就是人情……

「張升不堪。」

秦為的這句話得到了龐籍的贊同:「老夫當時也恨不能一耳光抽死他,為了一個告密者,竟然……可侍衛軍司終究是三衙的重要部門,老夫也不能用強。」

秦為笑道:「聽說樞密院還差一個副承旨?」

大宋的官衙體制大多都是一正兩副,宰輔如此,三司也如此,有時候一正三副也有可能。

原因就是大宋的官員實在太多了,總給給他們一個安置的地方。

所以這是秦為的條件。

龐籍苦笑道:「這是城下之盟嗎?」

秦為給他倒了一杯茶,然後舉杯邀飲。

茶葉在水中飄蕩著,茶湯的顏色微綠,看著賞心悅目。

龐籍喝了一口,贊道:「這茶喝著也不錯,簡單,卻回味悠長……某家那小子跟你學了幾年,老夫卻是頭一次喝到你家的茶水。」

秦為只是看著茶湯,平靜的道:「總有人以為那個副承旨是個好差事,看到別人陞官就眼紅,可秦為想告訴他們的是,這是個苦差事。」

龐籍微笑道:「願聞其詳。」

秦為說道:「若是大宋強大,那麼這個副承旨,包括禮房的差事都是美差,因為他們可以俯瞰一眾外藩。可大宋強大嗎?」

他抬起頭來,認真的道:「遼人可以肆無忌憚的威脅大宋,西夏人可以肆無忌憚的威脅大宋……甚至連交趾人都不安分,這樣的大宋,你讓禮房的人怎麼去交涉?」

龐籍的笑容僵硬,不自在的嘆了一聲,道:「以往……自澶淵之盟後,大宋和遼人之間的交往還算是平和,老夫也認為無事,誰知道禮房那些人大意……鑄成大錯。」

「他們大意只是一回事。」

秦為說道:「可歸根結底就是一句話——弱國無外交!」

龐籍只覺得腦海里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然後喃喃的道:「弱國無外交,是了!可……大宋不弱啊!」

他是樞密使,大宋有多少實力他心裡最清楚。

可對外他卻不能說大宋弱,否則就有擾動軍心的嫌疑。

你就自欺欺人吧。

龐籍一生都在跟大宋的軍士力量較勁,他能不知大宋如今的情況?當官當的久了,再熱的血也得涼了。

秦為緩緩起身道:「龐公,原先的麟府路鈐轄裘書玄回來了,並且一直沒有得到妥善安置,秦為和他有些交往,覺著此人不錯。」

這就是條件。

你龐籍答應不?

這就是城下之盟!

咱們規矩是規矩,人情是人情,利益是利益。

「罷了,此事老夫去辦。」

龐籍一路回到了樞密院,叫人去查了一下情況,才知道裘書玄這是被針對了。

按說他這個級別的,對一個外調回來的官員根本用不著上心,所以負責人員調動的官員有些疑惑。

連龐籍都能說動,難道這個裘書玄還有什麼門路?

「相公,那裘書玄說是和折家有勾結,所以回京後就被閑置了。」

扯淡!

龐籍冷笑道:「什麼叫做勾結?是有人在弄他……不,在弄折家。這是在殺雞儆猴,警告後來者,莫要和折家親近……瑪的!大宋的軍事力量就是然他們這麼折騰光的……在厲害軍隊也經不起他們這麼折騰!」

這等事再淺顯不過了,就是一次官場傾軋,背後的人是誰張昇大致猜得到。

隨從覺得不忿,「相公,那秦為竟然用此事來要挾,當時就不該答應。」

龐籍笑了笑:「你懂什麼?他張升仗著侍衛軍司的名頭在三衙里沒少威風,這次秦為是鐵了心要弄張升了,老夫何不助他一把……再說,這外交之事已經迫在眉睫,禮房的人是指望不上了,這時候樞密院里還有誰能力挽狂瀾?「」

隨從皺眉道:「卻是不好挽回了。」

龐籍點頭:「正是如此!當初老夫本想吧宗升留在樞密院,可秦為那小子卻不捨得放任,知道他為何眼看著宗升被外調卻沒有反擊么?」

「為何?」

隨從有些茫然,龐籍卻露出一絲深邃,「宗升去的地方是府洲,而哪裡恰巧是折家的地盤兒……」

「您是說秦家和府洲折家結盟了?」

隨從大驚失色,忙道:「自古文武結黨都是大忌,他這是在作死啊!」

龐籍也點點頭,又嘆道:「可老夫卻知道他沒有私心……若他一心只為陞官結黨,那些權貴巴不得和他聯手……他又何必捨近求遠去沾惹一個武將世家?他這是擔心別人去了府洲,大宋的西南就不安生了。」

宗升是秦為的鐵桿兒小弟,他去府洲和秦為去府洲本就沒有差別。

如此府洲方能文武一心,大宋西南安矣!

隨從唏噓道:「兵、吏、戶、禮,這四房關係重大,這個副承旨的職位因此而變得搶手起來了。」

他猛地一驚,說道:「相公,秦為插手進來……此次又拉攏了裘書玄,這是什麼意思?結黨?」

結黨是個讓人忌憚的詞,說話間隨從不禁看了看房門處。

「他就這幾個人,結黨……結什麼黨?」

龐籍喝了一口茶水,眯眼道:「官場官場,一人獨行遲早會死無葬身之地。王臻號稱直臣,可私下也沒少和人聯手。秦為……他的手中有誰?」

隨從扳著手指頭說道:「宗升,現在多了一個裘書玄……折家也算一個,不過畢竟是武人,起不到多大的作用。」

龐籍仰頭嘆道:「革新,革新!他想要革新,就必須要有自己的班底,不過他是個知分寸的,手下多是些小官小吏,就是擔心被人說成是結黨……罷了,老夫去找呂夷簡他們商議一番,早些弄下來。」

……

「再添一個?」

趙禎習慣性的說道:「那便添一個吧……」

一個樞密院的副承旨而已,多一個和少一個沒區別,這樣的職位還無法讓他動腦子。

龐籍苦笑道:「陛下,那禮房的官員處事不當得罪了遼使,遼使一直在叫囂要陛見,您看……」

「怎麼回事?」

趙禎顯得有些煩躁:「北邊還沒有北伐軍的消息,遼使為何會跋扈?」

龐籍把事情的原委說了,最後躬身請罪。

「那些個蠢貨!」

呂夷簡恨得牙痒痒:「此事就該含糊推過去,如何都不能鬆口,可他們說什麼誤會……這不是坐實了北伐軍去了遼境么?還有那個告密的,如何了?這麼久也不見處置……龐相,莫非你要包庇?」

告密者出自侍衛軍司,但侍衛軍司卻隸屬樞密院管轄,這事兒怎麼論都和樞密院脫不了干係。

本來這些小事兒不用宰輔們操心。

可禮房一下子鬧出這麼多亂子來,宰輔們很自然就想到了那個告密者。

萬一此人狗急跳牆了和遼人暗通,那這事兒就真的噁心到家了。

龐籍就等著這話呢,接著道:「人已經查明了,可侍衛軍司那便扣著不放,都指揮使張升說此事有情弊,沒證據他不放人……」

「放肆!」

果然,趙禎怒了,冷聲道:「告密者就該死,還用得著什麼證據?那個……張升?朕記得他也是功勛之後,故而將這保衛皇城的重任交給他,可他卻私相授受!呂卿……」

陛下生氣了,張升就算是完了。

呂夷簡馬上會意,道:「陛下放心,張升之流臣等知道該怎麼做!」

龐籍接著說道:「此事現在很麻煩,若是北伐軍被圍殺在遼境,如何善後?遼人怕是會不肯罷休……」

派遣軍隊潛入遼境,這就是你們宋人所說的兄弟情義?

這特么分明就是塑料花兄弟!

呂夷簡卻冷冷的道:「三百人而已……」

龐籍點頭,表示贊同。

「只是三百人,那不是入侵,咬死了這一條,遼人也沒法把事情鬧大。」

趙禎微微點頭,這事兒就算是定下來了。

可樞密院誰去和遼使交涉?

在禮房把事情搞砸了之後,和遼使見面就是個風險極高的差事。

宰輔們都在發獃,沒人吭聲。

趙禎也很頭痛,見龐籍似乎不緊張,就問道:「張卿可是有人選?若是有,且說來讓朕聽聽。」

龐籍說道:「陛下,秦為如何?」

咦!

趙禎才發現自己竟然忘記了秦為。

他看了看宰輔,說道:「諸卿以為如何?」

他心動了,真的心動了。

秦為那廝雖然有諸般不好,可對外交之道卻有獨特的手段,連遼國的使臣都能策反,這就是人才啊!

可此事卻是陳新給弄出來的,秦為也是受害者啊!

現在還讓他去平息此事,要臉不?

趙禎要臉,所以才會問宰輔。

你們不要臉的出來幾個。

宰輔自然是不能要臉的,可這事兒和他們無關啊!陳新是權貴,這個板子要打也該打在權貴們的屁股上。

氣氛有些尷尬。

龐籍乾咳一聲,「陛下,樞密院副承旨……臣看應該找個有能力的人來住持了,原先的唐岩職位不變,但這主事的卻要換個人……」

「誰?」

「原府州鈐轄裘書玄一直閑賦在京。」

龐籍正色道:「裘書玄在府州時和西夏人交涉不少,不卑不亢,堪稱是大宋官員的楷模,臣以為此人可為樞密院副承旨。」

扯尼 瑪淡!

老呂發誓這就是秦為的條件。

否則龐籍吃飽撐的會去拉陳昂一把。

不過此事他沒有越過龐籍直接找王臻,這就說明在大是大非上秦為還是分的很清楚的,左右不過一個官職罷了。

趙禎淡淡的道:「就這麼辦吧。」

一個副承旨換了秦為出手,再加上一個侍衛軍司都指揮使張升……這筆買賣說到底秦為還是賺了。

可憐張升倒了也沒想到,就因為他包庇了一個下屬,便惹出了這麼大的事情。

可惜他沒機會後悔了。

呂夷簡親自出手,換掉了張升,連帶那個受到包庇的馮軍一併拿下,侍衛軍司從上到下大換血。

這也是交換。

人家好端端的被自己人出賣了,你們總要給個像樣的補償措施吧?

陳新本就該死,可那個告密者呢?

大家本以為死了一個陳新,秦為也算消火了,可沒想到這人卻如此的睚眥必報……告密者,連帶包庇者一鍋端!

陳新案到這裡才算是徹底結束了。

秦為看似沒有出手,可無形中卻環環相扣,借懸賞弄死了陳新,借樞密院幹掉了張升、馮軍,又借禮房的手安插了裘書玄這個副承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