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四章 小心棺材板壓不住

卷二 位卑未敢忘憂國

裘書玄覺得自己就是世界上第一號倒霉蛋。

他在府州兢兢業業的幹了幾年,沒功勞也有苦勞吧?

況且他本就是立功了的,而且功勞還不小。

西夏人幾次襲擾,若是沒有他和折繼祖的團結一致,勝利是怎麼來的?府洲又怎會安然無恙?

可現在呢?

一句和折家勾結就讓他的所有功勞變成了雲煙。

「憑什麼?」

他的妻子在和房東爭執,吵得面紅耳赤臉都不要了。

講道理,官員的妻子自然是要體面的,尤其是面對老百姓時,更要拿足了氣勢……可現在卻為了房租的事兒和一個房東吵架。

這體面哪去了?

「憑什麼要漲價?」

裘書玄的妻子咆哮著,「我們都說好了價錢,你憑什麼漲價?」

商人要守信,這是嘴基本的職業道德。

汴梁商人大多守信,這裡的商業繁華,若是被人說不守信,那以後就很難再在汴梁立足了。

可房東卻也不是商人,他冷冷的道:「契約呢?汴梁的房家本來就高,一天一漲也是常事兒,誰讓你不簽契書?」

裘書玄的妻子一怔,說道:「當時不是說……」

說什麼?

當初裘書玄以為頂多住十天半月,到時候朝廷給了調令,自然就會有公 房住,所以當時只是口頭約定。

可現在房東不認賬了,而且明顯是要坐地起價。

咋辦?

誰讓你沒職位呢?若是朝廷早早給了調令,就算是個六品小官兒,那房東也絕不敢這麼過分。

只能搬家了。

可倉促間能搬到哪去?

裘書玄心中苦澀,說道:「罷了,搬家。」

他的妻子緩緩回身,先是獃獃的,突然蹲了下去,雙手捂著臉無聲哽咽起來,見到母親哭泣,幾歲的孩子也跟著嚎哭

這日子……

裘書玄吸吸鼻子,覺得自己真是沒出息。

房東在邊上乾咳一聲,說道:「要麼付房租,要麼今日必須要搬出去。」

不接受漲價就滾蛋吧!

反正也是個沒名沒職位的外官,說不定哪天就滾蛋了,某也不怕你報復。

「搬家!」

裘書玄盤算了一下自己的錢,沮喪的發現他沒辦法接受漲價,只能搖頭。

一家三口沒什麼東西,幾個包袱就全裝好了。

等他們一家三口走到大門前,房東 突然說道:「人一輩子長著呢,別走錯了道,否則可就回不去了。」

裘書玄霍然回身,心中的迷惑全都解開了。

隨意漲價不是誰都能做出來的,房東這般肆無忌憚,原來是有人在指使啊!

房東見他回身,就淡淡的道:「若是知錯……那還有救,裘大人是個聰明的,自然知道什麼人該交,什麼人不該交。」

和折家人劃清界限,你就屁事沒有。

裘書玄苦笑了一下,現在說這些還有意義嗎?他搖搖頭,什麼話都沒說,就回身出了大門。

「出了這門可別後悔!」

能在汴梁做房東的,基本上身家都不差,甚至有不少權貴在做這一行。

當年汴梁房價不算高的時候,趙老大來了個杯酒釋兵權,這些權貴就此發財了。

發財了怎麼辦?

華夏人最喜歡不動產,什麼土地、房產、良田……只要是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他們都喜歡屯在家裡。

於是他們的祖輩就瘋狂購買田地和宅院店鋪,凡是留到現在的,基本上都發達了。

房東見他不停步,就冷笑道:「你就準備去西南做官吧,一輩子都別想回來……想必那裡房租便宜!」

話音未落,裘書玄就停住了。

房東得意的道:「早知現在,何必當初呢!哈哈……」

「見過大人。」

門外的裘書玄獃獃的站在那裡,苦笑道:「倒是讓您看到下官的笑話了。」

秦為伸手摸摸他兒子的頭頂,問道:「怎麼像是逃難似的?冷不丁的搬什麼家,這裡不能住了?」

裘書玄只是搖頭,秦為看了裡面一眼,房東正好走過來,神色倨傲。

哎!

秦為想起自己前世租房子時遭的罪,不禁唏噓不已。

他拍拍裘書玄的肩膀問道:「樞密院副承旨做不做?」

裘書玄還是習慣性的搖頭,搖頭搖到一半時就呆住了,他緩緩抬頭,不敢相信的看著秦為。

「大人……」

你這是在騙我吧?

房東是為人來問話,可裘書玄卻不買賬,他算是把事情辦砸了,所以聽到秦為的話後,他不禁就笑了。

你這牛皮吹的不小啊!

「樞密院副承旨?口氣倒是不小,你以為你是誰?某還是樞密使呢!」

「某,秦為。」

「秦為……秦為?!」

房東喃喃一語,幾乎是下意識的就退了一步,面色發白。

人的名、樹的影。

秦為的這個名字,但凡汴梁有點地位的人無人不曉!

這可是位十足的煞星啊!誰若是惹到他,就是宰輔都得倒霉……

「你怕秦某?」

秦為笑眯眯的問道:「為何呢?秦某自問嫉惡如仇、睚眥必報,卻從不欺凌弱小,你為何要害怕?」

房東再退一步,強笑道:「小人一見秦大人就覺得歡喜,不是害怕,這是……這是欣喜若狂啊!」

秦為看了他一眼,笑道:「這樣最好,還有,這處院子是誰的?」

房東乾笑道:「就是小人的。」

秦為盯著他,淡淡的問道:「某想買下來,可有問題?」

房東下意識的道:「好。」

秦為的目光中帶著煞氣,他連反抗的勇氣都沒有,壓根就不敢反對。

秦為問道:「多少錢?」

這處宅子位居朱雀門外,蔡河之畔,房價基本上是汴梁頂峰了,否則裘書玄也不至於連房租都交不上。

這座宅子是某位權貴的祖業,從未估價,房東也不過是代理人而已,哪裡能報出價格來。

他結結巴巴的半晌沒法報價,秦為用可憐的目光看了他一眼,說道:「看你為難,某為你做主可好?這個宅子在蔡河邊上,一到冬天就冷,一到夏季就熱,弄不好夏天還會有蚊子……」

秦為一把拉過裘書玄的兒子,摸著他的頭頂:「多可愛的孩子,想著這麼可愛的孩子會被蚊子叮咬,秦某這心裡就如刀絞般的疼痛。」

「這宅子不值錢!」

秦為篤定的道:「外人頂多會出三百貫,可秦某是講究人,最是慈善不過了。那個……喬風。」

「郎君。」

秦為吩咐道:「讓他們準備五百貫錢,今日郎君我算是做了善事,回頭定然有神佛護佑……」

喬風應了,然後回家去找孫好民準備錢。

「五百貫?」

房東的眼睛瞪圓,不敢相信的道:「秦大人……去年隔壁的院子賣了,那時候賣了一千多貫。」

這個院子這般大,而且就在內城邊上,出門就是蔡河,你想垂釣也成,釣上魚來還能現場宰殺了吃魚膾。

魚膾就是後世所謂的生魚片,大宋從帝王到百姓都喜歡吃。

至於後世小日子過得不錯的那種生魚片,那都是這邊玩剩下的。

弄點東西來調配醬料,其中必定是要有醋和芥末的,用白生生,薄的透明的生魚片蘸一下醬料,再送進嘴裡……

頓時鮮美就……

沒法再說了,全是口水。

蔡河邊的大宅子,而且靠近朱雀門,換做後世就是京城的二環以內,這房價得多少?

五百貫?五百貫你只能買個茅廁!

房東覺得這是敲詐勒索,他嘶聲道:「秦大人,小人不敢忤逆您的意思,可這個價格,小人沒法交代……」

五百貫……這巨大的差價誰來補?

他但凡敢點頭,回去之後就等著死吧。

秦為說道:「回去問問吧,順帶告訴那些人,打壓有功之臣,小心自家祖宗的棺材板壓不住!」

權貴的祖先為了大宋出生入死,子孫卻在做著相反的事。

這就是典型的上一代打江山,下一代分好處。

黃鼠狼下崽,一窩不如一窩。

房東聞言就沖了出去,不敢有絲毫停留。

裘書玄一家子目瞪口呆的看著這一幕,有些不知所措。

秦為笑眯眯的道:「以後這裡儘管住,住到你們不願住為止,若是你不喜歡這裡,回頭找個差不多地方再搬家就是,」

他知道裘書玄此刻需要消化某些情緒,就出了院子,在外面等候消息。

裘書玄的妻子眼睛紅腫,獃獃的問道:「官人,這位是……」

她是婦道人家,哪裡知道外面的事。

裘書玄只覺得胸口哪裡被堵的滿滿的,他吸吸鼻子道;「是秦為,就是……那個去府州的少年。」

「是他?」

裘書玄的妻子看了外面一眼,喃喃的道:「官人,當初你還說他少年衝動,如今……官人,咱們家遇到貴人了。」

人生中會有無數坎坷,大部分坎坷你只能獨自承受,獨自去解決。

可人都希望自己在遇到苦難時有貴人出手相助。

這是夢想,但絕大部分夢想都沒有照進現實,可今日夢想就在大白天出現了,而且整好砸在了他裘書玄的腦袋上。

裘書玄的妻子忽的抓住了他的手臂。

然後有些激動的道:「官人,先前他說了什麼?……樞密院副承旨?官人……那是好職位呢!」

「是啊!頂好的職位,為夫奮鬥一生也不一定能做到……」

裘書玄低著頭,淚水滴落在地面,跟隨著淚水一起流出來的還有這段時日的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