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下起了大雨,毫無任何徵兆。院子里剛種下去的花草被雨淋濕,張姨站在窗前望著那些花草,一直在等雨停。
不久前陶心樂在傅紹南脖子上製造出來的傷口已經全部癒合了,傷口結痂自動脫落,沒有留下任何痕迹。
黑色的傘被撐了起來,雨水跌落在門前的台階上,濺起小小的水花。
傅紹南走出來前詢問張姨:「心心這幾天有不高興么?」
張姨搖頭,反而露出了一個笑容。傅紹南讀懂了她的意思,微微頷首。
黑色轎車慢慢駛離別墅,張姨看那輛黑色轎車消失在視野里才去關門。下了一夜的雨此時有了變小的跡象,關門前張姨看了看灰濛濛的天空,心裡想的是遲點去問問陶心樂有沒有喜歡的花草,她可以在院子里種上一些。
二樓的卧室,遮光窗帘被偷偷拉開了一條縫。陶心樂蹲在地上,通過那條縫確定了傅紹南的離開。
衣櫃里只有睡衣,傅紹南沒有給陶心樂準備其他衣服。陶心樂迅速洗漱完,換上了一套最像日常口袋最多的睡衣。
洗漱時陶心樂留意到頸側有一個牙印,周圍的皮膚略微腫了起來,十分顯眼。陶心樂皺起眉,用手指來回抹了兩下,企圖讓這個牙印變得不那麼明顯。
最後陶心樂在空曠的卧室里走了兩圈,他把傅紹南給他的手機放在了床頭柜上,只帶走了幾張薄薄的A5紙。
紙上記錄了幾個聯繫人號碼,管家、秦在枝。去A市之後陶心樂暫時不打算用手機,抄下這些號碼也方便以後再聯繫。
上午八點多,雨終於停了。烏雲散開伴隨著耀眼的太陽,燦爛的陽光彷彿這場雨從來沒有出現過。
陶心樂坐在餐桌前吃完早餐,張姨走過來收掉他面前的碗筷。陶心樂咽下嘴裡的白煮蛋,瞧著張姨的背影,突然說道:「張姨,你以後都要健健康康的。」
張姨困惑地轉頭,不明白好端端的陶心樂為什麼說這種話。陶心樂說完後又沖她笑,很輕快的口吻:「今天我也來幫忙,肯定不會像上次那樣把那些樹都剪禿了。」
廚房裡響起碗筷傾倒的聲響,張姨放下碗筷走過來,在圍裙里拿出紙筆。
陶心樂一邊看著張姨寫下來的內容一邊回答她:「我不懂這些,張姨你種的那些就很好看。」
張姨被逗笑,繼續寫道:[今天心情也很好嗎?]
陶心樂抬起頭,彎了彎眼睛,笑容乖巧又真誠:「這麼明顯嗎?」
他歪了下腦袋,語調上揚:「是挺開心的。」
或許剛才陶心樂那句祝福的話,張姨也在紙上回覆了他:[希望你每天都開開心心。]
陶心樂正想開口回答,卻發覺這只是半句話,很快張姨在紙上補齊了那接下來的半句話。
——[因為你開心阿南才會開心。]
院子里積注的雨水被陽光晒乾,陶心樂拿了根樹枝蹲在院子門口,時不時地去觀望那扇黑漆漆的鐵門。
陽光投射下來,發梢被染成淡色的金黃。腳上的拖鞋並不方便逃跑,但是除了拖鞋別墅里也沒有其他更合適的鞋子了。
時間已經快到了,陶心樂默默計算了一下距離。大概六步路,來接自己的車只會停留短暫的幾秒鐘,陶心樂要在這幾秒鐘里完成逃跑的計畫。
車輪碾過水泥路發出輕微的「沙沙」聲,陶心樂聚精會神地聽著外面的動靜,似乎是在辨別是不是因為自己太急切而產生的幻聽。
「咔嚓」,張姨剪下一茬長歪的枝葉。同一時間,陶心樂捏斷了手裡那根細長的樹枝。
郊區向來寧靜,鮮少有來往的車輛。鳴笛聲從道路這頭一直傳遞過來,張姨也聽見了外頭車輛的聲音,離別墅越來越近,以為是傅紹南去而復返。
陶心樂扔掉手心裡的樹枝,倏地站了起來。張姨疑惑地看著他,看著陶心樂驟然緊張的表情,漸漸的好似察覺到了什麼。
她快步走過來,陶心樂立刻轉身,推開了不遠處的鐵門。
一輛不起眼的二手途勝停在鐵門外,陶心樂用力拉開車門,迅速坐了進去。
後車座上擺放著一個行李袋,駕駛座上的中年男人也不等陶心樂坐穩,直接把油門踩到底。
前方轉彎,車速驟然變慢。慣性使陶心樂控制不住地向前傾,腦袋重重撞上了前面的座位。後視鏡里張姨的身影逐漸變小,陶心樂揉著腦袋疼得直抽氣,扒住車座好不容易才坐穩。
男人跟陶心樂打招呼,很熱情地說道:「小夥子,你要的東西都放在那個袋子里了。」
剛才上車太急,腳上的拖鞋都沒穿牢。陶心樂低頭在車座底下勾出拖鞋,順手拍掉了沾在腳背上的泥土。
行李袋是20寸的大小,陶心樂拉開拉鏈,看見裡面還放著一個更小號的行李袋。那個小號行李袋裡放著的都是現金,陶心樂粗粗數了一下,大概有十幾萬。
除此之外還有一把鑰匙,一些換洗衣物。陶心樂看著那些錢,又抬起頭望著車窗外飛速掠過的虛幻景象,好一會兒才回過神。
轎車急速行駛,離開了這片郊區。陶心樂動了動僵硬的手指,連忙伸手去系安全帶。
從Z市到A市需要開兩天的車,陶心樂靠上椅背,慢慢放鬆下來。
「大叔……」開口時能聽出來陶心樂還有些緊張,聲線綳得緊緊的,卻很有禮貌地道謝,「辛苦你了。」
轎車開出去好久才遇到一個紅燈,男人擺擺手笑著解釋說自己也是拿錢辦事。中央後視鏡映照出陶心樂有點蒼白的小臉,男人拿起副駕駛上的牛奶,轉頭遞給了陶心樂。
「喝點牛奶?再過會兒就上高速了。」
牛奶還是溫熱的,溫度傳遞到微涼的手心。陶心樂翹起嘴角,終於露出了一個非常開心的笑容。
昨夜的大雨使山裡部分道路變得泥濘,灌木叢前落滿了鈴蘭的花瓣。傅中林坐在客廳里喝茶,正對著對面牆上那幅一米多寬的油畫。
管家正在跟傅中林彙報事情進展,傅老不悅地皺起眉,一會兒覺得手邊的絨面沙發手感不好,一會兒覺得這幅油畫變得不好看了。
「特意找了一個性格比較好的,再過會兒應該就離開Z市了。」
茶盞被重重放在茶盞上,傅中林板著臉,態度很差勁:「阿南呢?」
「傅少在開會。」
「手腳利落點。」傅中林沉聲提醒道,「別讓阿南知道。」
明明前幾天還是傅中林自己提的要求,說什麼找個容易聊天的,省得陶心樂再來找麻煩。不過想歸想,面上管家點頭應和,讓傅老放心。
「對了,阿南是不是跟李家小兒子合作了?」
管家也是才得知的消息:「是的。」
「原因呢?這麼突然,他不是怕麻煩?」
「暫時還不知道。」
「李淮左現在人在哪?」
「聽說是去了Y國……」
提起Y國兩人神色微變,傅中林抬了抬手,打斷管家接下來的話。
客廳忽然陷入了安靜,管家明白傅中林的意思,聽他嘆了口氣,幽幽說道:「隨他去吧,只要阿南不回去就行。」
「傅少現在接手了公司,應該沒有時間再顧及這些了。」
傅老短促地笑了聲,沒好氣地開口:「是,現在他想回去也回不去了,不然誰給我養老送終!」
幾乎是在陶心樂離開的同時,張姨的簡訊就發到了傅紹南的手機上。然而對方遲遲沒有回覆,張姨打電話過去也無人回應。
68層的高樓俯視下去總能給人一種眩暈的感覺,跨海大橋車來車往。遠處的海面浮光躍金,有幾艘遊船停靠在了港口。
會議從上午九點開始,會議室里坐著的股東基本上都是一些老古董,從傅中林開始就一起經營公司。傅紹南一直不太願意跟他們打交道,和程元均一樣聒噪,每次會議都會被無限延長。
屏幕朝下的手機被拿了起來,落在屏幕上的手指倏地用力。傅紹南點開未接來電和簡訊,一條一條看了下來。
一旁的咖啡傾倒,助理反應快,立即抽了紙巾來擦。褐色的液體沿著桌面流淌在白色的瓷磚地板上,助理快速擦乾淨桌面,然後喊了聲「傅總」。
此刻會議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了過來,傅紹南抬頭,重新把手機放下。
「繼續吧。」
大約在下午兩點,程元均接到了傅紹南的電話。他覺得稀奇,想著最近也沒出什麼事,有些好奇傅紹南這通電話的目的。
「喂!阿南,有什麼事啊?」
「啊?心心?沒有啊,他怎麼聯繫我啊?我都沒他電話號碼。」
「怎麼了?你們不會又吵架了吧?!不是我那天回去又想了一下,心心那個脾氣怎麼跟你吵架啊?你不會總是凶他吧?」
「對了,晚上一起吃飯吧?!感情上有什麼困難可以跟我傾訴啊,我幫你想辦法!」
程元均一連串說了太多話,傅紹南得到了答案,並沒有跟程元均聊太多。
通話很快就結束了,程元均瞧著手機屏幕,回憶起剛才電話里傅紹南尋常一般平靜的口吻,覺得自己的好兄弟莫名其妙的。
張姨記下了車牌號,傅紹南把這個車牌號發給翁暮雲。對方回覆一個「ok」的表情,告訴傅紹南自己查出結果就會通知他。
這場會議從早開到晚,會議結束後傅紹南又坐在辦公室里聽助理彙報完工作上的事務。專用電梯從68樓垂直向下,傅紹南站在電梯里,俯瞰著商圈斑斕奢華的夜景。
張姨在別墅里焦急等待了一整天,一聽到外面的動靜立馬走了出來。
白天張姨已經收到了傅紹南的簡訊,只有短短几個字:沒事。如今張姨觀察著男人的神情,發現傅紹南似乎真的沒有那麼著急。
卧室的門被推開,傅紹南走進去一眼看見了床頭柜上的手機。手機里自然沒有任何內容,傅紹南什麼也看不出來。
張姨跟了上來,躊躇地站在卧室門口。她感到自責,認為陶心樂離開全是自己的責任。
聯想到昨晚陶心樂那句突然的詢問,還有簡訊里張姨說的「這些天都很開心」「希望她身體健康」之類的話,把這些細節串起來就能發現一切都是有跡可循的。
包括這些天陶心樂異常的乖巧,也是為了讓自己放鬆警惕。
傅紹南拿著手機走出來,看著張姨十分愧疚的表情又說了句「沒事」。
他神色冷淡,彷彿一點都不在意陶心樂的逃跑。
「也許心心不喜歡這裡。」
張姨詢問傅紹南現在知不知道陶心樂的下落,男人沉默片刻,漠然地回答:「應該會知道吧。」
昨夜那場雨好像沒有下夠,傅紹南剛回來沒多久,外面又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卧室里只亮著一盞燈,傅紹南獨自站在窗前。這是陶心樂很喜歡的位置,他時常會趴到窗前去看窗外的景色。
傅紹南從張姨那裡得知了今天所發生的一切,具體到陶心樂穿了什麼睡衣。從這裡能望見門口那扇黑漆漆的鐵門,傅紹南垂著眼睛,默默還原了陶心樂上車逃跑的情形。
傅紹南並不關心是誰幫助的陶心樂,在這上面浪費時間完全沒有必要。
手機振動了兩聲,翁暮雲效率很高,把結果告知給了傅紹南。
翁暮云:一出郊區就上了高速,看方向可能會去K、G、F、A好多城市。
翁暮云:出了Z市就不太好找了,但是有車牌最多就是費點功夫。
翁暮云:對了阿南,假如他們中途換了車那就不好說了。
F:A市離Z市最遠吧。
翁暮雲不知道這輛車裡有誰,看見這條微信下意識地回覆:是啊。
A市離Z市最遠,陶心樂那麼討厭傅紹南,很有可能會找一個離傅紹南最遠的地方躲起來。
現在是八月,九月陶心樂就要開學了。陶心樂所有證件都在傅紹南這裡,無論如何他都要回Z市的。
自己按著線索去找可以,在Z市守株待兔也可以。
窗上倒映出男人模糊的影子,推測出最後的結果,陶心樂的逃跑好似變成了一場徒勞的遊戲。
不過暫時離開了這個地方,陶心樂肯定會過得很開心。
傅紹南也希望陶心樂每天都能開開心心。
手機屏幕暗了下去,男人冷漠地看著窗外。
——寶寶,你要好好躲起來,一定一定不要被我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