腮邊的眼淚被抹掉,傅紹南抓住陶心樂亂動的手腕。他站起身,順手把陶心樂從床上拉了起來。
「手臟。」
陶心樂聞言低下頭,浮在睫毛上的眼淚沿著臉頰淌下來。灰塵沾了淚水黏在手上,陶心樂怔住,攤開自己的手,終於注意到自己黑乎乎的掌心。
原本傅紹南打算帶陶心樂去衛生間洗臉,但考慮到這裡太久沒居住水質有可能會不好,傅紹南乾脆牽著陶心樂離開了這裡。
車裡有濕巾,正好可以拿來給陶心樂擦臉。
「砰」的一聲,鐵門關上。貼在上面的小廣告隨著晃動了兩下,搖搖欲墜。
巷子里不方便停車,傅紹南和段瀟倩都把車停在了外面。下班時間周圍慢慢熱鬧起來,這會兒陶心樂也意識到自己丟臉了,拚命低著頭,用還算乾淨的手背去蹭臉,企圖把討厭的眼淚都蹭掉。
段瀟倩在原地等待片刻,看見兩個熟悉的身影朝這裡走了過來。
陶心樂一抬頭髮現不遠處的段瀟倩,偷偷側過身,往傅紹南身後躲。
從陶心樂下車上樓大約半個多小時的時間,段瀟倩看到陶心樂的臉顯然也愣住了。
如果她沒認錯這裡應該是居民區而不是煤礦廠,陶心樂那張臉是在地上滾了一圈嗎?
緊接著段瀟倩又發覺陶心樂臉上的淚痕,突然反應過來,連忙上下打量陶心樂,並沒有在他身上發現挨打的痕迹。
她偏過頭,迎上傅紹南冷淡的視線,敏銳地察覺到男人的心情似乎很糟糕。
陶心樂掙了下手,傅紹南順勢放開他。陶心樂避開段瀟倩探究的眼神快走了兩步,拉開黑色轎車的車門坐了進去。
車窗外段瀟倩把陶心樂的書包遞給傅紹南,兩人進行了簡短的對話。
「心心……沒事吧?」
「沒事。」
「哦哦哦那就好,那傅總我先回去了。」
「嗯。」
副駕駛上方的遮陽板被放下來,安裝在上面的那枚鏡子清晰地照映出鏡子前的景物。
同一時間駕駛座的門被打開,陶心樂聽到動靜抬了下頭。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倉惶地望過來,傅紹南坐上車,把書包放到後車座,順便拿過了旁邊的濕巾。
「用濕巾。」
「哦。」
陶心樂應了聲,一伸手先露出了同樣髒兮兮的手背。
兩人的視線不約而同地集中在那隻手上,陶心樂是真的有點惱了,一口氣抽了好幾張濕巾,胡亂去擦自己的臉跟手。
傅紹南坐在一旁瞧著陶心樂尷尬刻意的動作,心裡清楚陶心樂是難為情了。
「為什麼不告訴我爺爺給你打了電話?」
臉頰上的臟污被一點一點擦乾淨,陶心樂手上動作一頓,而後才小聲回答:「爺爺只是問我病有沒有好。」
「……還錢的事他應該是不小心說漏嘴的。」
還挺聰明。
傅紹南沉默半晌,倒也沒有再說其他。陶心樂擦完臉照了照鏡子,忽然想起了什麼,轉過頭去看傅紹南。
「怎麼了?」
「你怎麼會有鑰匙?」
如果沒記錯舊小區的鑰匙只有一把,是在陶心樂自己手裡。
「你去A市的時候我來過,想看看你有沒有在這裡。」
當初陶心樂答應過跟傅紹南談戀愛,沒有退掉舊小區的公寓,算是給自己留的後路。
真說起來陶心樂騙傅紹南的更多,瞞著自己讓傅中林幫他,單單是這一點就足夠讓傅紹南跟陶心樂好好算賬。
男人臉廓邊緣還貼著那個礙眼的創可貼,陶心樂思索片刻,詢問傅紹南要不要一起在外面吃飯。
「下午張姨告訴我晚上有活動。」
陶心樂有些緊張地摸了摸鼻子,開口說道:「我請你吃飯。」
商圈的餐廳陶心樂只認識一家,是最開始兩人認識的時候傅紹南帶他去的。那家餐廳有一道荔枝味的甜點,陶心樂記得很好吃。
去往餐廳的路上傅紹南打開了車載電台,陶心樂已經逃離了那種窘迫的處境。他垂著腦袋看自己有些髒的T恤,問傅紹南要不要回海灣園換一件衣服。
「還有臉,我想洗臉,總覺得沒擦乾淨。」
傅紹南偏頭看了眼,倒是不覺得有陶心樂有多臟。不過既然陶心樂這麼說,傅紹南便應了下來。
車載電台正在聊即將到來的大型時裝周,聊到了時尚圈幾個備受矚目的模特,其中就有曾雪妮。
陶心樂覺得這兩個主持人的聲音有點熟悉,聽了一會兒才記起來自己以前在傅紹南的車裡聽過他們的電台。
只不過當時這兩個人說的是粵語,陶心樂聽不懂。
陶心樂聽著聽著被逗笑,客觀評價道:「他們說普通話的語調好奇怪,跟雪妮姐姐好像。」
餘光里男人注視著陶心樂的笑臉,想到不久前他哭得傷心又難過的模樣。
前方是紅燈,跟在身後的車輛很沒有素質地猛按喇叭,傅紹南很快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了車況上。
——果然像陶心樂這樣的笨蛋在床上哭一哭就足夠了,其他時間哭起來會令人焦躁不安。
前面不知道聊到了什麼,男主持一直笑,笑完才接著說道:「你有看到程少送給Cheney的首飾嗎?真的是很大方呢。」
由於這一對經歷過分手又複合,外界有各種各樣的猜測。一部分認為複合之後兩人感情會更好,另一部分卻說是程元均還沒有玩夠,所以才把曾雪妮又追了回來。
「Cheney微博有發呀,十幾萬評論呢,我怎麼可能看不見。聽說那枚戒指是在拍賣會上買下來的,要好幾百萬!」
「怎麼啦?你嫉妒啦?想到你那個劈腿的前男友啦?」
「我嫉妒什麼哦——」女支持回答時拖長了音,一句話顯得有些陰陽怪氣,「我是心疼Cheney啦!昨天我姐妹跟我講她又拍到程少啦!」
「什麼?!又拍到了?!在哪裡在哪裡!」
「當然是在酒店咯,程少穿著睡衣走進酒店呢!渣男真的是饑渴,一複合就忍不住偷食。」
「真的假的?!昨天?是昨晚嗎?!我怎麼沒有看見新聞?」
「她說馬上就發,你下班肯定能看到頭條了。」
傅紹南聽著女主持的描述,越聽越覺得熟悉。假如他沒有記錯前段時間程元均去維斯歡找陶心樂,穿的就是女主持講的那套睡衣。
——大半個月前的事情被放到今天來說,還是毫無相關的內容,估計程元均聽到這個小道電台的離譜編排又要暴走了。
身邊的男生一直全神貫注地在聽,分明是把這兩個主持人全聽了進去。
傅紹南沒忍住切掉了這個電台,陶心樂愣愣地抬起頭,動了動嘴唇:「程元均……」
「不是幾百萬,是一千五百萬。」
陶心樂反應過來傅紹南糾正的是那枚戒指的價格,吃驚地睜大眼。
男人感覺對方驚訝的樣子有些可愛,眼睛瞪得圓圓的,有點傻,很呆。
於是很難得起了逗弄的心思,用另一件事去逗陶心樂,想看他更驚訝的模樣。
「寶寶,我們住的海灣園價格是兩億。」
陶心樂不自覺地張開嘴,驚異地說不出一個字。
偏離商圈廣場的那家餐廳仍然是記憶中的模樣,極佳的隱私性,田園風格的私人包廂。桌上擺放著幾支白粉色的香榭麗,香氣撲鼻。
這頓晚餐確實是由陶心樂請的客,傅紹南知道陶心樂銀行卡里有多少錢,讓他開心地結了賬。
夜晚的活動是在海上,似乎是海灣園的某位富豪購買了十幾艘豪華遊艇,邀請朋友辦了一個海上party。
每艘遊艇都被精心裝飾過,整齊地停靠在不遠處的海面上。海岸邊的彩燈璀璨明亮,像一場別樣的燈光秀。
港口聚集了許多湊熱鬧的人群,陶心樂聽到他們在講不久將會有一場海上煙花,立刻去找尋海岸邊合適的觀景位。
傅紹南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兩人一直保持著一段距離。
陶心樂走幾步回頭,走幾步回頭。最後走回來去拉傅紹南,不滿地催促道:「你快點呀!」
附近人實在太多,兩人幾乎走到海岸線的盡頭才找到空位。這裡太偏僻了,彩燈都沒了,遊艇也變小了許多。
光影昏昏,傅紹南偏過頭,留意到陶心樂伸長脖頸,費力地盯著遠處喧鬧的光景。
「你喜歡玩的話也給你辦一個。」
陶心樂被男人無所謂的語氣嚇了一跳,連忙拒絕:「不用了……」
與此同時盛大的煙花在陶心樂身後綻放,鋪滿整個漆黑的天空。
煙花上升時發出巨大的響聲,驚到了不少人。陶心樂反射性地後退一步,被捂住了耳朵。
天際的煙花消失又出現,映進眼底,光亮時隱時現。
耳畔的轟鳴變得很悶,陶心樂轉過臉,去看傅紹南。
男人的眼神安靜沉默,短暫的視線交流,永遠慢半拍的陶心樂終於捕捉到了什麼。
「別看我,看煙花。」
「……哦,哦!」
傅紹南收回手,震耳欲聾的響聲重新湧進耳膜。
耳廓上還殘留著對方掌心的溫度,陶心樂莫名覺得臉熱,回答時不自然地結巴了一下。
很快陶心樂被煙花吸引走了注意力,男人站在他身側,認真望著陶心樂的笑臉。
時間倒回到幾十秒前,剛才那個瞬間傅紹南捂住陶心樂的耳朵,用眼睛去問詢。
——你喜不喜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