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展慎之同居的一周,喬抒白的生活突然成了安穩而值得記錄的。
例如在一起出門吃飯的晚上,展慎之發現喬抒白換了新的手機。
喬抒白謊稱舊手機不小心摔爛了,跟安德烈要了個備用機。第二天下班回家,展慎之便拿給喬抒白一台新款的手機,說安德烈的備用機款式太舊,一定非常不經用。
來到耶茨之後,沒人這樣對待喬抒白,因此喬抒白將這件事牢固地刻進心裡。
也例如展慎之忙得腳不沾地,仍然硬是不再加班,每天準時回家陪伴喬抒白。
在一起做的是些再普通不過的事情,但是都必然是稍縱即逝的,喬抒白也深深地偷偷記住。
諸如此類的小事,都彷彿讓喬抒白和摩墨斯區的叢林生活劃清界限,進入了一個氣味清新、人人彼此尊重的現代文明社會。
在強壯的展警督的羽翼下,喬抒白被良好地保護了起來——就像他有什麼值得被保護的一樣。
這生活閑適到幾乎讓喬抒白覺得,是他以前所承受的一切侮辱都累計成積分,才換到了這場奢侈的休假。
周三的夜裡,展慎之問起喬抒白的過去。
這是一個除了咪咪和金金,沒有人會關心的問題。
起因是他們玩了一個很舊的雙人遊戲,這是喬抒白的童年回憶之一。
六歲時,喬抒白剛做完永生改造,在長達大半年的時間裡,雖然沒生病,身體卻沒有力氣,虛弱得無法去室外,所以保姆給他找來一堆遊戲,他最喜歡這一個,每天都玩,保姆和媽媽都陪他玩過。
周三的白天,喬抒白去耶茨博物館閑逛,竟然見到了這款遊戲的備份,租借了帶回家來,眼巴巴地等展慎之回來,故意玩給展慎之看,企圖引誘他一起玩。
遊戲是像素的畫風,年代比喬抒白出生還早一百多年,配樂滴滴嘟嘟,展慎之先是抱著手臂站在一旁,說喬抒白孩子氣,不過還是屈尊陪他玩了。
展慎之上手很快,但沒喬抒白厲害,屢次敗在喬抒白手下。
展警督好勝心強,也上了癮,強迫喬抒白繼續玩了一個多小時,直到喬抒白放水,讓他贏了一次,他才鬆開手柄。
「展哥,你已經很厲害了,」喬抒白假裝恭維他,「我小時候可是在全球排到前五百名的高分選手。」
展慎之顯然不信,喬抒白又說:「真的。」
為了證明自己絕對不是騙人,喬抒白窩在沙發里,在網上搜到了四十多年前,耶茨計畫宣傳末期,遊戲年度報告中的全球玩家排名名單,找了半天,點給展慎之看:「這個第467名應該就是我。」
「你為什麼叫snappy?」
「Snappy,」喬抒白糾正他的讀音,「是我的保姆起的,她是德國人,在德語里Snappy是小鱷魚的意思,有一首同名的兒歌,她總是給我唱。」
喬抒白說完,觀察著展慎之的表情,心中有一種應激性的緊張,因為他的經驗表明,每一次他說起他在地球上的往事,都沒什麼好結果等著他。
展慎之聽完,當然沒有笑話他摩區下等人裝有錢少爺,也不像咪咪她們露出嚮往的模樣,只是重複喬抒白的讀音:「Snappy?」
「讀對了。」喬抒白表揚他。
本來想把遊戲收起來,剛取出卡,展慎之問他:「你是怎麼來耶茨的,以前有沒有和我說過?」
喬抒白回過頭去,發現展慎之的表情是認真的,不像隨便問問。
但要將最私密的記憶全部和盤托出,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何況喬抒白對展慎之說了太多假話,都快忘了怎麼說重要的真話。
所以喬抒白小聲說:「以前沒說過,都是些陳年舊事,你不會想聽的。」
展慎之仍舊看著喬抒白,喬抒白只好接著說:「你也不喜歡地球吧,肯定覺得無聊,我們就不要說這個了。」
「我沒去過地球,出生就在耶茨,不代表我不感興趣,」展慎之臉上表情不明顯,言辭官方,頗有些在接受採訪時的感覺,又話鋒一轉,直視喬抒白,「你不想說嗎?」
喬抒白愣了愣,忽然被展慎之拖住了手腕,拽著跌坐在他腿上。
如果說情感格式化前後的展慎之在性格上有什麼差異的話,喬抒白覺得現在的展慎之比從前現實、尖銳,也更強硬。
什麼事情都得打破砂鍋問到底,很難像以前一樣,只用裝可憐就簡單地糊弄住。
展慎之回家,警服都沒換,胸口的鋼章划到了喬抒白的手臂,有些鈍痛。
展慎之低頭吻喬抒白的脖子,把喬抒白弄得很癢,又全身發軟。
這幾天他們在公寓的各個角落做了許多連喬抒白想起來都會覺得臉紅的事,只吻了幾下,喬抒白的身體便有了反應,好像期待起激烈的情事來。
這讓喬抒白覺得很不好意思,忍下慾望,手無力地按在他胸口,聽到展慎之說:「我想聽,都告訴我。」
喬抒白沒有辦法,只好挑揀著和他說:「我小時候也是好人家的孩子,不過八歲的時候,家裡出了事,我記不清是什麼事,只記得我家人匆匆忙忙地把我送進了耶茨計畫,都來不及見最後一面。」
「他們沒來耶茨?」
「沒有啊,只有我,」喬抒白手臂被硌得疼,調整了坐姿,把臉靠在展慎之胸口,蜷著腿,「而且耶茨和地球現在不能互通信息,我也不知道她們的下落。」
「展哥,」他抬頭,額頭摩擦到展慎之的下巴,還是忍不住告訴展慎之,「我覺得展市長總是往返地球和耶茨,肯定能打聽到,但是我不敢問他。」
這些事喬抒白藏在心裡,沒想過哪天和人分享。今天說出來,卻比想像中容易。
他甚至徵求展慎之的意見:「你覺得我可以問嗎?我也替展市長做了不少事了。」又否決自己:「還是不問了,我不想讓展市長知道得太多。」
以展市長的一貫形式,拿他的身世來威脅他也不是不可能,他就不要將自己的軟肋送到展市長面前了。
展慎之抱著他,過了一會兒,說:「你家人叫什麼名字?我可以替你查查。」
喬抒白猶豫了,他覺得不說才是對的,這該是他死守的秘密,可展慎之彷彿給他下了什麼迷魂藥,他情不自禁地吐露出:「我媽媽叫白希,白色的白,希望的希,是C國A區的行政長官,我在留存新聞庫里找到過她失蹤的新聞,就在耶茨號離港的前兩天。」
展慎之沒說別的,只是說:「我記下了。」
喬抒白依偎著展慎之,靜了幾秒,又說:「這麼多年過去了,找不到也是正常的。」
「我已經接受回不到地球這件事了。」雖然沒有放棄。
「不用喪氣,」展慎之撫摸著他的脊背,對他承諾,「我知道你懷念地球,但是耶茨不會永遠是這樣。」
「我知道,」喬抒白和他開玩笑,「有了展區長的帶領,我們摩區一定能消除罪惡和貧困,變成全耶茨最宜居的地方。」
展慎之被他逗得很淡地笑了笑,捉緊他的手,低聲問他:「你相信我嗎?」
「當然相信。」喬抒白說得真心實意,如果展慎之不能,他想不到還有誰能。
即便是像喬抒白這樣的悲觀主義者,也會希望展慎之能夠成功。
在展慎之家休息的生活,迅速地結束在周日下午,勞森給喬抒白打了電話:「何褚明天從馬士島區回來了,下午要來探病,你準備準備。」
喬抒白只好從展警督家離開。
他重新整理好行李,因為太急,沒有見到展慎之,打了個電話就奔赴輕軌站。
回到家,他拿出以前的化妝品,小心地在臉上畫了些淤青,在四肢包完紗布,何褚便帶著曾茂來了。
喬抒白不在這幾天,曾茂替他幹了一部分運輸的活。
何褚在客廳里對陳霖破口大罵,嚇得躲在卧室里的安德烈一直給喬抒白髮消息:【能不能讓他輕點??】
罵完,何褚給喬抒白留了一疊慰問費,看看時間,便離開了。
喬抒白去開安德烈的門,好不容易把安德烈安撫好,便接到了一個區號屬於新教民區的電話。
「基因信息發過去了,」是陳霖的聲音,尖細,陰冷,「可以下單了,送貨地址也在郵件里。」
「好的,霖哥,」喬抒白恭恭敬敬地說,「我馬上去辦。」
「別讓我知道你搞什麼小動作,你在摩區我一樣可以弄死你。」
掛了電話,喬抒白盯著安德烈,輕鬆地進入了勞工三廠的內部系統,下了一個訂單。
安德烈回過頭,得意地說:「怎麼樣,厲害嗎?」
喬抒白剛要誇他,想到陳霖的威脅,心中忽然一動,拍了拍安德烈的肩:「再幫我下一單,同基因組的服務型勞工體,隨便填個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