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番外 到宇宙盡頭去

第三部 流亡之年

記錄喬抒白在二十一歲的四月下旬做的一個夢,於第三次躍遷後。

1.

好大的家。

當喬抒白跟著展市長走進這棟小別墅時,他在心裡這樣想:永遠不要從這裡離開。

黑白大理石地板像國際象棋的棋盤,潔凈得閃閃發光。木質樓梯看上去也很復古,是喬抒白喜歡的樣子。房裡有淡淡的丁香花的香味。

如果他還在媽媽身邊,他們或許就會生活在這樣的一個房子里。

樓梯邊站著一位年長的棕發男性。

他穿著白圍裙,微舊的紅色格紋襯衣,很像喬抒白童年時保姆的打扮,面向對他們微笑:「展先生。」

展市長轉過身,告訴喬抒白:「抒白,這是管家艾倫,有什麼事可以找他。」又問艾倫:「慎之呢?」

「少爺在樓上。」艾倫恭敬地說。

這時,樓梯上傳來響動,一個個子很高的男孩走了下來。

男孩看起來比喬抒白大兩三歲,穿著灰色的運動長褲,白色的科學與戰術學校的校服T恤,右軸彎里夾著一本厚厚的精裝書,頭髮很短,面容英俊,但表情非常冰冷,一言不發地打量著喬抒白和展市長。

「抒白,」展市長開口說,「這是展慎之,比你大兩歲,叫哥哥就行。」

喬抒白便乖乖叫了聲「哥哥」。

「慎之,」市長又介紹,「這是我在摩區孤兒學校認領的學生喬抒白,他是個優秀的孩子,以後會在我們家生活,下學期也去戰術學校上學。昨天太忙了,忘了通知你。」

「不用通知,」展慎之冷冷地說,「新聞里到處都是。」

喬抒白覺得展慎之似乎語中帶刺,展市長挑了挑眉,像是竭力忍住了,沒說什麼,只道:「那吃飯吧。」

市長家的晚餐很美味,相比起孤兒學校淡而無味的營養劑,簡直是珍饈。

不過喬抒白胃口小,吃了幾口就飽了,怯生生觀察著展慎之,幻想自己以後在戰術學校的新生活。

展慎之看起來像是會在學校里很有威懾力與話語權的那種學生。喬抒白想。

如果要在學校站穩腳跟,不想像以前那樣天天被人欺負的話,一定要和展慎之打好關係。

市長還有個晚宴要參加,走前,他囑咐展慎之:「好好帶抒白在家裡轉轉,以後要把他當親弟弟看待。」喬抒白看見展慎之抬起眼,很淡地瞥了展市長一眼,什麼都沒承諾。

展市長起身離開,桌上只剩喬抒白和展慎之兩個人。

喬抒白看著展慎之又吃了一會兒,忍不住說:「哥哥,你上幾年級了?」

「十三。」展慎之聲音很好聽,只是缺乏感情,像機器一樣。

說完便放下了餐具,擦了擦嘴,沒有再和喬抒白談天的意思,起身上樓了。

2.

喬抒白制定了一套討好展慎之的計畫。

暑假還剩兩個月才結束,他有很多時間能行動。

喬抒白在孤兒學院削尖腦袋,從競賽中脫穎而出,讓展市長注意到他,可不是為了在科學與戰術學校,繼續過以前的生活。

他研究了展慎之每天的行程。

展慎之六點半起床,會在房裡跑步,而後下樓吃早餐。

早餐後,他會去學校的實驗室,到晚上才回來。

展市長很少在家,喬抒白先花一周的時間,讓展慎之對他熟悉了起來。比如每天早上,在餐桌前和展慎之聊學校的話題。喬抒白準備了許多問題,例如戰術學校的課程難度,教授性格,問題有笨的也有聰明的。

展慎之從原本對他愛搭不理,慢慢接受了喬抒白親熱地叫他哥哥,也願意多和喬抒白說幾句話了。

展慎之處在青春期,不愛理人,但本性並不尖銳,甚至有些善良。在喬抒白故意對他形容自己以前在孤兒學校被人打罵時,他也會告訴喬抒白:「在新學校不會。」

喬抒白問他如果剛去學校,能不能去找他,和他一起吃飯,展慎之也說「可以」。

認識第九天,喬抒白提出想和他一起去實驗室看看。

喬抒白是這樣說的:「我一個人在家實在是太無聊了,如果可以也去看看新學校就好了。」

展慎之起先沒有說好,喬抒白可憐地看著他,他就同意了。

3.

戰術學校和實驗室都需要有認證身份才能進入,展慎之打了電話,替喬抒白申請了一張臨時通行證。

他們進入校園,校園裡有許多植物,實驗室是一棟高高的大樓,佔地面積很大。喬抒白跟在展慎之身後走進去。樓里的人都認識展慎之,和他打招呼,好奇地問他帶來的人是誰。

展慎之介紹他是父親從摩區認養的學生。

沒說喬抒白是孤兒,也不說是弟弟。

喬抒白故意挨在展慎之身邊,手臂貼在一起,讓他的體溫透過衣服,傳到自己身上。好像這樣,他們就可以成為更親密的人了。

樓里有許多玻璃,喬抒白也看見玻璃里的他和展慎之。

一個高高的,一個很瘦小;一個自信,一個畏縮。喬抒白的腳步有些跟不上,抓了一下展慎之的衣角,展慎之回頭看了一眼,放慢了少許。

展慎之要去的實驗室在六樓,一進門,站著一個戴著珍珠耳環的中年女性。女性抱了一條小狗,她是展慎之口中的楊校長。

先對展慎之說:「慎之,你來了。」又看向喬抒白:「抒白,你好。」

喬抒白和展慎之一起進入實驗室,楊校長把小狗放進了別的房間,熱情地拉著喬抒白,說:「抒白,你來都來了,我替你做一個體檢吧!」

喬抒白受寵若驚地跟著她,來到六樓的體檢室。

楊校長將一台儀器裹住他的手臂,皮膚有一陣輕微刺痛,喬抒白看見自己紅色的血液經由一個透明管道,流進了儀器里,便忽然想起年初時,學校也這樣替同學們抽過血。

據說是政府安排的福利項目,檢查同學們的健康。

但是楊校長抽了喬抒白許多的血,抽了很久,連展慎之都開口問:「還沒好嗎?」

他把手搭在喬抒白肩膀上,讓喬抒白覺得安心了一些,喬抒白也看向楊校長。

楊校長嗯啊了幾句,才總算讓儀器停下來,給喬抒白胳膊上的針眼貼上一個小小的壓力貼,就去另一個房間看結果了。

喬抒白低頭看自己的手臂,展慎之很輕地摸了摸他的皮膚,俯視著問:「疼嗎?」

喬抒白沒有說話,只是貪心地看著展慎之的眼睛。因為他真想展慎之可以一直這樣,像珍視一樣對待他。不只是學長和哥哥。

過了一會兒,突然有一個人推門進來,他也是個高個子,戴著黑框眼鏡,看到喬抒白,十分興奮地說:「就是你啊!」

「安德烈,」展慎之很不悅地瞪著他,「你來幹什麼?」

「我來看永生人啊,」安德烈抱著手裡的實驗冊,激動地說,「我還以為等九月才能見到你呢!」

「什麼永生人?」展慎之擋在喬抒白面前,不讓安德烈靠近。

「當然是用來躍遷的永生人,去年在摩區健康統檢的時候發現的永生人細胞,終於被我們找出來了,躍遷機有人控制了,可以去找新行星了!」

喬抒白一點也不懂他們在說什麼,從展慎之身後探出去,看著怪異的手舞足蹈的安德烈,小聲插話:「什麼躍遷機,為什麼要永生人來控制?」

「你還真是什麼都不懂!」安德烈興緻勃勃,「如果是我們普通人,上小型躍遷機是要死的,你們永生人死了也能活過來,不就可以用躍遷機替我們進行偉大的探索了嗎?」

「我會死嗎?」喬抒白問。

「當然,」安德烈看不出一點擔憂,揮揮冊子,樂觀地說,「不過注射足量復原劑不就好了?這有什麼!」

「我要馬上去公布這個好消息,讓大家都來看看你!」他說著,又衝出了門。

留下喬抒白和展慎之,在體檢室里沉默著。日光燈時明時滅,好像是喬抒白的心跳,也是他心中恐懼的悲鳴。他問展慎之:「怎麼辦呢?」

4.

「我帶你走。」最後展慎之說。

他抓著喬抒白的手,他們一起跑出了實驗樓。

展慎之身上有一股丁香花的味道,還有一股海潮味,喬抒白緊緊地握著他的手,耶茨颳起了大風,真的和假的樹木、高樓、行人,都被吹得往一邊倒去,天幕的太陽發出白金色的光芒,彷彿有一種苦味要爆開來。

喬抒白邁開雙腿,和展慎之一起大步向前奔,跳進了一台大卡車裡。

他們開啟了最高車速,不顧一切地往耶茨的盡頭開。警報聲響起來,無人機照著他們,叫他們立刻停下來。

他們便像兩個年幼的亡命之徒,一起掩住耳朵,妄想逃離這個會讓喬抒白遭受永無止境的痛楚的世界。

5.

下墜時喬抒白醒來了,但是沒有睜開眼睛。

他聽見空氣屋外,下耶茨在颳風。展慎之躺在他旁邊,手緊緊扣著他的腰。他回憶著剛才的夢,抬頭貼著展慎之的下巴,展慎之便醒了,低頭深深地吻他。

喬抒白有些難以招架地回應著,在心裡想去哪都行。想,一起去哪都行,永遠不要從展慎之身邊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