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下耶茨

第三部 流亡之年

展慎之有一種特殊的遊說天賦。在這點上,喬抒白與大多數耶茨人的看法相同。

展慎之不能算是多麼伶牙俐齒的一個人,事實上,他並不擅長憑空描繪未來的圖景。

大多數時候,展慎之客觀地說出事實,陳述他即將做什麼,由於他天生有一種令人信服的氣質,人們相信他能成功,因此選擇了他,而最終他親力親為地做到,則為他的承諾做出有效的佐證,也使他的話語更有說服力。

這天在市政廳的會議室也是如此。

當白希和專家團隊提出了他們對於勞工體的隱憂,展慎之冷靜地表達理解,簡單地概述他所了解的下耶茨人、下耶茨為人類做出的犧牲,保證不會讓地球上發生的災難在哈維塔星重演,而後誠摯地邀請從哈維塔星來的客人去耶茨下方看一看。

他會確保他們的安全。

展慎之認真地直視白希,等待她的回答。白希想了一小會兒,輕聲和身邊的副使商量了一會兒,同意了:「我們也會帶上影像記錄人員。」

展市長插話,問他們:「現在時間晚了,要不要吃點東西再去?」

白希拒絕了,喬抒白覺得媽媽和展市長說話時,表情變得淡了些:「等回來再說吧。」

重新回到軍事禁區的地下六層,十幾艘飛行器和駕駛員已在等待著來專家團。

喬抒白為媽媽穿好防護服,讓她和自己上了一艘飛行器,關起艙門,靠過去為她扣好安全扣,發現媽媽面罩下的眼神有些緊張,問她:「怎麼了?」

「寶貝,你開過多少次飛行器?剛才來的時候,媽媽看見耶茨外面風雨很大。」

原來是擔心喬抒白的技術。

「我很熟練,」喬抒白安慰她,「我每天都下耶茨的。」

媽媽微微愣了愣:「你每天下去看她嗎?」

喬抒白含糊地「嗯」了一聲,她又問:「那我一會兒會不會看到她?」

「會是會,」喬抒白有些不知該怎麼樣隱瞞,拖長了語調,對她撒嬌,「不是說好了之後再說嘛。」

她無奈地抬起手,隔著手套和面罩摸摸他的臉:「媽媽好奇嘛。也怕給她留下不好的印象,讓你們吵架了怎麼辦。」

「不會的,哪那麼容易吵架,」喬抒白啟動飛行器,覺得媽媽想像力有些豐富,再次勸慰,「別想那麼多。」

他們跟在展市長和展慎之的飛行器後,進入黑色的隧道,飛了一小段,他媽媽突然開口:「展慎之,看起來挺……」

喬抒白差點按錯按鍵,僵硬地注視著前方隧道口的光,豎起耳朵,聽見她說:「挺正派的,外表又那麼出眾,如果他在耶茨的資料片里出鏡,應該會給下耶茨的勞工體掙到很多好感。」

「民眾反對的其實是舊印象中的勞工體,如果有了一個具體的新形象,再加上一些故事,他們接受起來也會容易些,」白希微微嘆了口氣,先是像教導著喬抒白,又話鋒一轉,「不過還是得先在下耶茨好好做一些調查,並不是說我們已經有了什麼傾向。」

他們從隧道中穿了出去,進入了透明管道。

夏天的星球上,天氣變得更詭譎,雲層彷彿要壓到海面上來,巨大的閃電把天空照得很亮,發出轟然巨響,有幾道彷彿已經劈到了能源平台的避雷針上。

白希輕聲抽氣,又沉默了。

離開管道向下行駛,喬抒白盡了最大的努力,還是被風吹得顛簸,白希抓住了艙門邊的扶手,維持身體的平衡。

飛行器搖搖晃晃地下降,進入黑色的陰影中,最後在平坦的區域降落了。

平台上的點點星火黯淡地閃動,渺小的下耶茨艱難地駐紮在狂風中,好像夏天再久些,他們就會被連根拔起,從這世上悄無聲息地湮滅。喬抒白停穩飛行器,想著下耶茨的未來,憂心忡忡地打開艙門,和其他人匯合。

白希和其他專家團成員第一次下來,穿著防護服和防滑鞋,走路也很不穩當,像幾隻笨拙的企鵝,小心翼翼地互相搭著手。

B區的首領福玻斯前幾天在水下骨折了,吊著右手,激動地前來迎接:「歡迎!」他的聲音仍舊怪異而高亢,大聲地對白希說:「您好,白女士!」

他身後跟著一大群下耶茨人,有年長的,也有年幼的。

由於並不知道自己或許會被遺棄在耶茨,他們飽懷期待,睜大眼睛,既好奇又雀躍地圍著哈維塔星的客人,想說話又不敢。

下耶茨人高瘦,皮膚很白,卻皺巴巴的,並不是漂亮或者和人類很像的那一類勞工體,第一眼甚至會讓人類因為他們長得和自己太過不同而感到畏懼。

喬抒白看見手持影像設備的兩名拍攝人員面露猶豫之色,好像不知該不該仔細拍攝。

這時候,拿著攝像機的德文從人群里鑽出來,恰好和一名拍攝員對攝到在一起。德文出艙只有兩年,不過身高高於大部分在場的人類。喬抒白正站在拍攝員身邊,感受到拍攝員僵住了。

德文未曾發覺,又靠近一步,微微低頭,看著拍攝員的先進的手持影像,興奮地問他:「你也在拍嗎?」

他的聲音介於兒童和青年之間,語氣也天真,拍攝員的防備減少了些,說:「是的。」

這時候,拍攝員的保鏢發現他們的對話,立刻走了過來,攔在拍攝員和德文中間,警惕地說:「怎麼了?」

保鏢的聲音很嚴厲,德文無措地退了一步。拍攝員立刻打圓場:「沒什麼,我們在聊天。」

「這是什麼?」保鏢沒見過德文的攝像機,懷疑是武器,皺起眉頭,聲音又大了起來。

眾人注意到了他們,白希也轉過身來,細問情況。

展慎之的視線彷彿終於能夠光明正大地投到喬抒白身上,喬抒白和他對視了一眼,有些緊張地對媽媽解釋:「這是德文,他平時就喜歡拍東西,沒惡意的。」

專家團的副使國越先生也溫和地跟他搭話:「你在拍什麼?」

德文的性格比普通下耶茨人開朗一些,見到客人對他說話,不再害怕,得意地自我介紹:「我在拍一部關於下耶茨的電影。如果能離開下耶茨,我想當一名導演。現在還是兼職。」

「那主職是什麼?」國越順著他,笑眯眯地問。

德文聽他這麼問,稍稍迷茫地頓了頓,聲音也小了些,不怎麼確定地說:「……維護水下。」

「夏天來了,情況不太好。」

四周突然靜了下來。

過了幾秒鐘,白希開口說:「我們再四處看看吧。」

浩浩蕩蕩的一群下耶茨人簇擁著來自哈維塔星的尊貴的客人向前走,白希和展慎之走在一起,展慎之為她和專家團的人介紹下耶茨。

展市長朝喬抒白使了個顏色,喬抒白刻意地稍稍走慢了些,跟在人群後方,和展市長走在了一起。

「抒白,」展市長看起來已有答案,還是問,「白女士是……」

「我媽媽。」喬抒白告訴他。

道路兩邊的燈泡在風中搖晃著,帳篷里的下耶茨人,都探出頭來張望,也有些人乾脆走了出來,混進了大部隊里。

展市長在上耶茨前呼後擁,在下耶茨卻更像一個普通的中年人,緩慢地,認真地走著。

「難怪你是永生人,」靜了一小會兒,展市長說,「你母親肯定很恨我吧。」

喬抒白沒有說話,走著走著,忽而發覺展市長的背有些不符合外表的傴僂。好像他的身體是永生的,內里卻不可避免地蒼老了。

「我沒有和我媽說我跟展哥的關係,」喬抒白開口,告訴他,「怕影響專家團的報告。我也希望下耶茨人能一起離開這裡。」

好在他和展慎之幾乎從不會當眾表現得親密,大多數同事和本性單純的下耶茨人,最多只是覺得他和展慎之關係好,不清楚他們的實際關係,所以想瞞住喬抒白的媽媽,並不困難。

沿著濕潤泥濘的黑路走了一段時間,展市長沒有看他,低聲說:「謝謝。」

他們來到了B區的中心,有四個下水口。

有一位軍人出身的環境學家躍躍欲試想下水,被展慎之阻止了。人類無法適應這裡的低氧環境,他們也沒準備給人類使用的水肺和防護服。

環境學家正覺得遺憾,德文開口,邀請專家團去觀看他拍攝了一大半的電影,「有很多水下鏡頭」,是由喬抒白送他的電腦剪輯出來的,「我的帳篷就在那邊」。

專家團跟著德文前去他的帳篷。

帳篷面積很小,喬抒白擠在帳篷邊緣,雖然前面沒幾個人,但他身材比較矮小,被高個子遮住了,就什麼都看不見,只能聽見很輕的電影的聲音。德文給他的電影配了樂,不知哪裡找來的素材,聽起來很古老,也不太清晰。

「電腦剪輯太難了,白的朋友給我做了一個簡單軟體,」他聽見德文說,「但是我笨,學不清楚,所以做起來慢。」

喬抒白其實很好奇,忍不住踮起腳,想看得清楚點,腰突然被人抱了一下,轉頭去,展慎之不知什麼時候偷偷退到了後面。

他抬頭看見展慎之專註的眼神,還有脖子上的傷口貼,有幾張傷口貼吸收了血,在黑暗中泛著粉紅色。

「展哥。」他忍不住叫他。

展慎之發燙的手牢牢扣著喬抒白的腰,用力到明明好好穿著防護服,都讓喬抒白覺得什麼都沒隔。

所有人都在看德文的電影,沒人注意帳篷的角落,展慎之把喬抒白擋在其他人視線之外,問他:「怎麼樣,要抱你起來看嗎?」

展慎之本來很少開玩笑,喬抒白應該捧一下場,但是他緊張得笑不出來,用氣聲急促地說:「展哥,不可以表現得太明顯,我沒和我媽媽說我們的事呢。」

展慎之挑了挑眉,微微瞥了一眼身後,非常不聽勸,仗著自己個子高,沒人看得見他遮住了喬抒白,還是靠近低頭,隔著喬抒白防護服面罩的布,親了一下喬抒白的嘴唇,才鬆開手,說:「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