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初次見面

第三部 流亡之年

白希發布電視講話時,喬抒白坐在中央行政區樓下的一間休息室里,由兩名保鏢守護著,看電視直播屏幕。

由於這是一次緊急公告,政府將所有的電視節目信號切斷了,白女士的臉出現在每一個公共與收費頻道。

畫面之中,白希穿著一套正式的西服上衣,坐在最高指揮官辦公室中,背後掛著各國旗幟,面容嚴肅,對哈維塔星居住的公民做出公告。

「和百萬耶茨計畫的人類移民失去聯絡數百年,也犧牲了兩名探索員,今天我們終於收到了來自耶茨的訊息。」

白希的聲音很沉穩,有條不紊地簡述喬抒白告訴她的耶茨現狀。

耶茨所處的惡劣的星球環境,迫在眉睫的大量人類運輸,專家緊急測算出的幾個合適的移居地點,以及哈維塔星對收留耶茨難民的責任。

她首先對哈維塔星的公民承諾,政府將保證,接收耶茨難民不會對現居公民造成影響,而後便誠實地提及了有關於下耶茨的勞工體的事。

她告訴民眾,由於已知的情況非常複雜,她決定將工作交給總理,親自隨專家團前往耶茨,以做出最公正和客觀的調查,交付給哈維塔星的人民檢閱。

而是否接收耶茨的勞工體,也將通過全民公投表決,絕不會擅作決定。接著,她宣讀了專家團隊的成員信息後,便結束了講話。

電視屏幕從緊急公告切回原頻道節目。

喬抒白觀看的是首都新聞頻道,本來電視台在直播辯論哈維塔星的環境保護問題,不過現在,主持人和兩名嘉賓自然是更換了主題,談論起白女士緊急電視講話中的內容來。

嘉賓之一是一名星球環境學博士,他對接收勞工體持中立態度:「按照白女士的說法,在耶茨的勞工體為人類獻出了無數生命,我們不能以舊觀點看待新事物。一切應該白女士帶回的調查報告和資料為準。」

「開什麼玩笑,」另一名則是建築工會的負責人,他強烈反對哈維塔星接收勞工體難民,「我的先祖就死在地球的勞工體手上,人類和勞工體不可能和解。實在住不了人,送他們回地球不就得了。」

「然後Inj發現人類又在製造、虐待勞工體,發動一場新的戰爭?」環境學博士皺起了眉,聲量也高了起來,「別忘了我們離開地球時簽署的條約,保證人類不再製造一切勞工體!」

「耶茨的人離開得早,又沒簽這條例,不知者不罪……再說,他們會去錯星球,還不是Inj搞的鬼?」建築工會負責人的聲音小了起來。

喬抒白看他們激烈地爭辯著,越發忐忑不已,擔憂起下耶茨人來。

「在看什麼?怎麼不睡一睡。」

溫柔的聲音打斷了喬抒白的焦慮,他回頭去看,媽媽站在休息室門口,穿著和電視中一樣的衣服,但表情變得非常柔和,像只是一個要陪伴心愛的孩子的媽媽。

「睡不著,所以隨便看看。」喬抒白乖乖地說。

「躍遷船一小時後出發,」媽媽對他笑了笑,「我們走吧。」

躍遷飛船是黑色的,在陽光下反射著柔和而細膩的光。它停在昨天喬抒白抵達的海岸邊,一塊大空地上,四周長有短短、小小的黃草。

喬抒白下了轎車,跟著媽媽和保鏢往飛船走,聞到一股草和泥土的濕潤味道。

登上飛船後,只需等專家團趕到,便可啟程。

白希像是終於卸下了些負擔,喬抒白心中不斷記掛著,趕忙問:「媽媽,你覺得哈維塔星通過接收勞工體難民提案的可能性大不大?」

「寶貝怎麼和記者似的,」她笑著打趣,神色又稍凝重了些,正式地對喬抒白說,「我得先去看一看,才能下結論。不過你誇了又誇的勞工體的首領,媽媽覺得,你也不要太信任他。」

「我和Inj有過許多交流,他也有很獨特的個人魅力,風度翩翩,能言善辯,但最終得看他們怎麼做,」她有些為難地看著喬抒白,「寶貝,我知道你的願望,但這事關哈維塔星所有公民。」

「在地球最後的幾十年,許多無辜的人類遭受了非人的虐待和殘殺,逃到哈維塔這麼久,大多數人聽見勞工體,還是會感到恐懼,」她對喬抒白說,「人類創造了勞工體,利用他們,也傷害他們,說是活該也好,報應也罷,我們來到哈維塔重新開始,這是本應該已經結束的仇恨,所以我無權替他們決定。」

注視著喬抒白擔憂的眼睛,她又輕輕地說:「但媽媽保證,我會客觀地看待下耶茨人,不會戴上從前的有色眼鏡。好嗎?」

喬抒白點點頭,她便換了話題:「剛才太忙了,都沒機會聊天,寶貝,你再和媽媽說說你喜歡的人。」

她的笑容和煦寬容寬容,眼睛眯起來:「你們是什麼時候在一起的,什麼時候認識的,她長什麼樣?」

「就在年初,認識有幾年了,」喬抒白頓了頓,說,「長得很好看。」

「叫什麼名字?」

喬抒白猶豫了。

他不確定該不該告訴媽媽,因為他覺得事情過於複雜,媽媽要考慮的問題已經太多,每一個細小的因素,都會影響下耶茨的存亡。

如果再在其中加入他和展慎之的關係,或許反而會起到不好的作用,讓媽媽的分析做得更艱難,即便是客觀的,都變得名不正言不順。

「媽媽,」他說,「我想先不告訴你。」

白希微微愣了愣,問他:「為什麼?」

「因為他的身份,可能會影響你的判斷,」喬抒白誠懇地說,「等公投結束,我再告訴你吧。」

媽媽看了他幾秒,敏銳地問:「她是下耶茨人?」

喬抒白沒有否認,她便懂了。

她怔了一會兒神,說:「如果是這樣,我確實該避嫌。」她看著喬抒白,想了想,說:「我會把報告和提案都交給副使來寫,等公投結束,你再給媽媽介紹,好嗎?」

專家團隊的人到齊了,喬抒白做了一次完全不痛苦的躍遷。

真像他曾騙過展慎之的那樣,沒有痛苦,像吃飯喝水一樣簡單,一黑,一亮,伴隨著四肢微微的酸痛,他們便出現在了耶茨上方的大氣層里。

四周電閃雷鳴,黃色的積雲像永無止境的沙塵。

黑色躍遷船緩緩下降,在暴風雨之中,停在這座搖搖欲墜的充滿鐵鏽味的鋼筋城市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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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喬抒白所形容得更糟,世界末日不過如此。

這是白希對耶茨的第一個印象。

專家們擠在舷窗邊,瞪大了眼睛看泥漿色的海面,在包圍著耶茨的灰色電網旁,浮著成片的銀白色的泡沫般的海生物屍體。

探測器檢測出水下的情況,顯示在中央全息屏,密密麻麻的海生物排布在一起,推擠著電網,不斷地衝撞,不斷被電擊,像一層厚厚的泥土。

「這是怎麼建成的……」專家團的副使,基因生物學家國越先生站在白希身邊,難以置信地低語。

白希看著全息顯示屏上令人毛骨悚然的畫面,很輕地搖了搖頭。

順利地進入了耶茨,白希一行四十餘人從軍事禁區地下來到地面,坐進去往市政廳的轎車。

透過車窗,白希看見了喬抒白口中的天幕。

耶茨時間下午五點,太陽落到了建築物的頂部,由於並不算很亮,還有些顆粒感,更像一輪白色的月亮。

天幕的清晰度還算高,像白希童年去遊樂園看到的電子穹頂,漂亮的顏色可以隨意變幻,但清晰地知道是假的,重重壓在頭頂,便變得無比壓抑。

車裡無人說話,她失而復得的寶貝緊張地挺著背,她的心情愈發沉重起來,看著車外掠過的景色。

在如此惡劣的星球環境里,耶茨其實已經建設得不能再完美。

市政廳建造了高樓,街道,點亮了燈,輕軌在區域間穿行,有一種真實的美感,必定是是付出了無數的心血,才能最終建成。如果說這是一群流離失所的人類所建造的臨時住所,它未免太像是家園。

進入市政廳的大樓,會議室中,命令喬抒白進行躍遷的另一位永生人展鴻展市長已等在裡面,身邊還有六位官員。

所有人都難掩激動之色,甚至有一位白髮老人站都站不穩了,靠保鏢型勞工體扶著,才能直立著和白希互相問候。

他緊緊握著白希的手,介紹自己是開荒者的一員,耶茨的結構主設計者,已經過近百次醫療艙的治療,顫顫巍巍地說:「我們等得太久了,白女士。」

圍著圓桌坐下商談,了解和記錄了耶茨現在最真實的狀況,白希心中裝著勞工體難民的問題,便問展市長:「請問下耶茨的勞工體領導者,現在在什麼地方?」

「犬子去水下了,」展市長的眼神有些憂慮,「有腹魚攻擊。」

「水下的攻擊嚴重嗎?」白希稍稍質疑,「我看到你們埋了電網。」

「B區的淤泥軟,電網埋得再深,還是容易被腹魚鑽進來,」展市長解釋,「我已經讓助理去等了。」

白希點了點頭,又問了些下耶茨的情況。

以展市長為首的耶茨市政廳官員們,對下耶茨的勞工體感情似乎很深,提起三十年前的那場假性反夏事件,都面露愧疚與痛苦,再三地說:「請帶上下耶茨的人一起離開。」

白希和專家團隊對下耶茨人多了些了解,也難免為之動容。

她正想提出,一起去下耶茨看看,會議室的門被敲響了。

門口的保鏢型勞工體開了門,先是一個走進一個穿西服的年輕人,他看著不高,走到市長身邊,俯身說話。

白希以為他就是勞工體領導人,微微一愣,心說倒是其貌不揚,展鴻開口了,告訴會議室的人:「犬子回來了,換身衣服,馬上就到。」白希才意識到,這只是展市長的秘書。

會議室里的氣氛忽然變得有些凝滯,白希身邊的專家們一個個也坐得更直了,既有些從心底的對勞工體的恐懼,又帶了不少好奇。

等了大約半分鐘,門打開了。

一個高大得令人畏懼的青年走進門來,他穿著灰色的西服套裝,背挺得筆直,面色冷峻,是白希從未見過的英俊。

如果說Inj是聰明圓滑,八面玲瓏,無限趨近於內心邪惡的人類的反人類份子,青年便更像是一位代表著神聖與正義的,下耶茨人的保護者,他彷彿有一種無法通過表演體現的,十分純凈的光明,令人想要信任,也甘願信任。

他確實和Inj是不同的人。

白希在心中突然出現了一種並沒有事實依據,卻從情感上感到篤定的判斷。

她看見他脖子上貼著白色的傷口貼,臉上也有幾道細窄的傷痕,大概是在水下受的傷。

不知為什麼,他先看了白希身邊的喬抒白一眼,才對白希和展市長簡單地點了點頭。